筲箕壩。


    氣呼呼的周太虎大步來到塘邊的草棚裏,周太明隨後跟入。


    兄弟倆沉著臉並肩坐在草棚裏的竹床上,不時瞥一眼外麵已經轉身走人的周太清和徐韶華背影。


    沒多久,那兩人的背影就消失在不遠處的野樹林後麵。


    草棚裏,周太明忽然開口:“老大,你別跟那白眼狼生氣,不值當!”


    周太虎沉著臉沒出聲。


    片刻後,周太明再次開口:“老大,你就當娘老子以前就生了咱們兩個,沒生那個畜生,你消消氣!就當沒那個人就中了!”


    周太虎又抽了口悶煙,微微耷拉著腦袋,粗糙的左手抬起,用手背快速掠了下兩邊眼角,聲音有點哽咽:“你倆以前多聽話啊!老子說什麽,你們聽什麽,現在呢?一個個都敢對我吼了……嘴上喊著老大,心裏一個個把我當仇人似的……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們養大,還養出仇來了?啊?”


    周太明抿了抿,翻了個白眼,“老大!你說話講良心啊!我跟那個白眼狼可不一樣,我雖然也經常跟你吵,但我還是尊敬你的吧?而我跟你吵,那是咱倆脾氣都不好,沒良心的是那個白眼狼!要我說,你當年就不該送他念書,念得什麽吊黑書!書念得越多,越沒良心!”


    周太虎低著頭一口煙接著一口地抽,周太明有點看不下去,忽然起身往外走,“走!起網去!網上應該有魚了,為了那麽個沒良心在這裏難過,你值得嗎?走!”


    周太虎又抽了口煙,也突然起身往外走,隻是一雙老眼有點發紅。


    ……


    周家村。


    周太清和徐韶華麵無表情地回到周安家的院門口,見院門是虛掩的,周太清抬腳就把院門踹開,黑著臉大步走進去,邊走邊掏出車鑰匙。


    鐵藝的院門被踹開的動靜有點大,引來附近幾個村民和小孩的矚目。


    有人一邊看熱鬧,一邊低聲交流。


    “太清回來了?”


    “嗯,是他!還帶了個女人。”


    “還開了轎車回來的?”


    “嗬,那家夥到底是有本事的,幾年沒回來,就開上轎車了。”


    “咦?他不是跟他大哥鬧翻了嗎?怎麽這次回來還把開進他大哥家院子?”


    “鬧翻了又怎麽樣?人家到底是親兄弟!”


    “但他剛才好像是踹開院子門的,不像是兄弟和好了呀?”


    “嗬嗬,誰知道呢!反正他們兄弟三個就沒一個好脾氣的,兩句話不對頭就吵起來太正常了……”


    ……


    看熱鬧之人的議論,已經坐進車裏的周太清和徐韶華聽不見,周太清黑著臉啟動車子,兩下將車掉頭,跟著就把車開出周安家的院子,剛出遠門,發動機就突然轟鳴一聲,車尾噴出一股黑氣,車子如脫韁的野獸,迅速向村頭衝去。


    ……


    周太明家。


    周安保持著微笑,聽著母親和徐靜惠,以及徐靜惠母親的聊天,她們仨聊的話,他插不上嘴,都是些在他聽來很沒營養的瑣事。


    隻有徐靜惠和老太太偶爾問他什麽話的時候,他才禮貌地回一兩句。


    比如老太太問他,“安子,你今天什麽時候走呀?如果走的早,那我提前去燒晚飯啊!一定要在這裏吃了晚飯再走。”


    比如徐靜惠問他,“安子,小劍最近還好嗎?我跟他爸結婚後,他很久沒回來了,他是不是不喜歡我呀?有空的時候,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他?”


    等等。


    她們總是會偶爾照顧性地拋一兩個話題給他,讓他在這裏坐得不至於太無聊。


    但周安還是覺得無聊。


    忽然,屋外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屋內幾人下意識都望向門口。


    很快,周安就看見圓頭圓腦、身形胖大的周重跑到門口,一看見他,周重就對他喊:“安子安子!你快回家去看看吧!你二叔剛才好像把你家院門踹壞了!你不趕緊回去,他馬上就要開車跑了!!”


    “什麽?把我家院門踹壞了?”


    周安眉頭一皺,霍然起身,臉色變得難看。


    田桂芳一怔之後,也慌忙起身,“他幹什麽踹我家院子門啊,我們在這裏,都沒招他惹他……”


    周安已經快步出門,黑著臉往自家快步走去。


    “阿姨、靜慧,那我們先走了啊……”田桂芳慌慌張張地跟徐靜惠她們道別,就追出門去。


    屋內,徐靜惠和母親麵麵相覷。


    老太太:“什麽情況?剛才那個胖小子說誰踹壞你大哥家院門了?”


    徐靜惠眨了眨眼,“好像是說安子二叔……他二叔今天回來了嗎?好好的踹他家院門幹什麽?神經病呀?”


    ……


    “神經病!”


    黑著臉、匆匆回到自家院門口的周安,看見院門附近已經聚了七八個看熱鬧的大人、小孩,他一來,就有人指著院門下方被踹彎了的一根鐵片叫他看。


    看著那根被踹彎的鐵片,周安就罵了這三個字。


    倒是緊追在他後麵跟來的母親田桂芳看見那根鐵片,微微鬆了口氣,撫著胸口笑道:“還好還好!就踹彎了一點點,還能用,不用花錢修!”


    是不用花錢修。


    不注意看的話,都很難注意到那根被踹彎的黑色鐵片。


    這也是周安罵“神經病”的原因,周太清要是真把他家院門踹壞的很嚴重,他肯定要去找周太清賠。


    但周太清卻隻踹彎一小截鐵片,除了令他覺得惡心,並沒有多大意義,所以他又好氣又好笑,頗感無語。


    ……


    過了大半個小時,周太虎和周太明一身魚腥,衣裳半濕地回來,周太虎手裏夾著半截香煙,沉著臉吸著。


    周太明手裏拎著一隻八成新的白色塗料桶,一進門看見周安就笑,“喲,你今天怎麽回來了?有口福啊!你快來看看!我和你爸剛用網沾到的好幾斤魚,有家魚、有鯽魚,還有幾條大翹嘴呢!”


    周安淡淡笑了笑,隨意地走過來看,眼睛卻在留意他爸和周太明的臉色,因為他很清楚周太清和那個徐韶華不久前,去見了他爸和他三叔。


    不過,此時他爸臉色挺黑,再結合周太清和徐韶華提前那麽多回來,還踹壞了他家院門,他就大概猜到是什麽情況。


    所以,他此時心情挺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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