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章無淚之哀


    背過身子,便看不見飛濺的血花,可依舊能清晰地聽到揮刀的破音,以及……人頭落地的悶響。


    人生而為死。


    緋嵐曾經作為一個殺戮者,早該見慣了這生死一瞬之差。


    可唯獨在這個時候,在她徹夜未眠預想著這一切過後,認為自己真的做好了準備、可以接受三成的死亡的那一刻――耳畔那一聲鈍響,讓所有理智瞬間崩塌。


    一瞬間,眼前卻一片花白。身子微微一晃,趔趄了半步,還是穩了下來。支撐自己沒有沒有倒下的意誌卻早已是細若遊絲,最後的弦早就到了崩斷的邊緣。


    “你們隻管把頭掛著城門就好了。”最後,還是遠藤開了口,吩咐了劊子手將頭顱拾起,作此安排。


    可緋嵐,依舊愣愣的站在那裏,背對的是三成的屍骨,終是不敢回過身去看上一眼。


    死了。


    他真的死了。


    腦海裏隻是空空的回蕩著這樣的簡單言語。


    她曾經以為自己會哭,就像背對著三成的屍首哭得淚如雨下。可當她抬起手,探向自己的眼角臉頰,卻發現沒有半點淚痕。


    終究,竟是連哭都哭不出來。


    “緋嵐,這裏有我處理就好,你先回去吧。”遠藤上了前,在她身側如此說著。


    她點了點頭,漠然的轉身行了幾步,機械似的跨上馬。沒有急著奔跑,騰霜卻隻是不緩不慢的悠然邁著步子。


    明明已經遠離了刑場,可緋嵐卻依舊在自己身上嗅得到隱約彌漫著的血腥味。扯了韁繩將馬勒住,可耳邊卻突兀的傳來剛剛三成人頭落地的鈍響。


    昨晚一次次在腦海的預演,此時卻變得更加真切。沒有回頭看過他的屍首,可在自己的想象之中,卻依舊見了他閉上眼睛,嘴角還不忘掛著那抹若有似無的淡笑。


    身子又是一陣輕顫,頭轟然疼痛得像是要炸開。


    不斷地暗示著自己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自己真的會崩潰會發瘋――真的應該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


    哭――


    可是為什麽流不出眼淚呢?


    回憶中他的麵容卻瞬間變得模糊了。潮聲月下,戲語花間。他的聲音在恍惚之中傳來,一句句的重複著那隻屬於他,獨一無二的稱呼――


    “雲子……雲子。”


    他死了,也就再也沒有人能夠再喚她一句雲子。讓自己身為雲子的記憶,就那麽隨他一起故去,殘忍的暗示著自己――沒關係,他走了,可至少還有雲子陪著他。


    世上若無三成,那世上也再無雲子。


    還沒等回到藩所,對麵卻見政宗已騎馬來迎她。照了麵,二話不說便將她攬著腰一撈,抱到了自己身前合乘一騎。


    緋嵐被這一係列的動作驚得微微一怔,卻很快緩過神來,跨在馬鞍上坐好。


    “你當真殺了他了?”見她如此淡然的神情,政宗心中也不免有些憂擾。


    “嗯。”她靠在他懷中,輕輕點了點頭。


    “……出什麽事了。”他的手臂環過緋嵐的腰肢,輕輕攬住。“為什麽不哭出來,心裏難受,為什麽還要憋著不哭?”


    她回過頭來,眸子裏麵寫著的是從未有過的迷茫。“殿下。”她開口道,聲音也淡然如初。“我哭不出來,我也知道這個時候我應該哭出來發泄一下,可是――我做不到。”


    不管如何回憶之前的一切過往,之前的一切酸甜苦辣。竟都發覺完全沒有半分用途,無論如何,眼睛裏都幹得發澀,怎麽也落不下淚來。


    明明自己也很想哭出來,可這一刹那,自己卻難說清楚到底是想為何而哭。因為他死了,自己再也無法見到他了;還是因為之前的一切誓約,今生永遠都無法兌現;瞧不見那丹鳳眼眸之中的片片溫存,喚她那聲獨一無二的“雲子”。


    恨過了、愛過了、怨過了、原諒了。


    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可是仔細想來,卻發覺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騙局。


    心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隻是空落落的仿佛被挖去了一大塊――那一定是身為雲子和關於他的回憶。


    直到最後,她也不曾為三成流過一滴眼淚。


    頭顱在京都城門懸掛三日後,這才取下,和屍身一並火化。而與此同時,緋嵐也在不斷的派出忍者打探三成正室――月世夫人的消息。


    可令人意外的是,沒有先找到月世夫人的下落,反而先迎來了駒姬的召見。


    在斬首前,緋嵐曾經無數次的去找過駒姬和秀次,可總是杳無音訊。如今三成死了,他們倒是願意見了。


    她總歸是有些怨秀次的,可畢竟這次招自己去的是駒姬,再怎麽說也是自家妹妹,再者說來,推來阻去確實也會折了關白的麵子。思索再三,還是換上一身莊重的黑留袖,前往本丸赴邀。


    進了客室,屋中卻無人。緋嵐徑自端坐妥帖,下人這方才去請駒姬了。不消半刻,一陣腳步聲傳來,拉門進屋,隨即又將門關好。


    她剛才還低著頭發呆,聽了動靜方才抬起頭去看,卻不由得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慌忙挪開了視線,俯身叩下一禮:“關白殿下。”


    她麵前的男子,正是當今天下名義的主人――關白豐臣秀次。


    秀次見了,倒一如往昔的淺淺一笑,微微彎了那俊朗的杏仁眼,優雅的將手一擺,“緋嵐,你我之間不必拘泥這些禮節,快起來吧。”


    得到了允許,緋嵐這才緩緩起身。聽他將一切都說得雲淡風輕,卻隻做將細眉一蹙,沒有言語半分。


    “緋嵐,我看你感覺很憔悴?”秀次沒有說今天喚她來到底是要說些什麽,反倒如此開口,“最近休息的不好?”


    “勞煩您費心了。”緋嵐微微垂頭,沒有去瞧他。


    聽了她的回答,秀次卻兀自將嘴角一揚,玩味的說道:“三成死了,你就這麽傷心嗎?”見緋嵐不應,他又繼而說道:“你覺得我是關白,我有能力救他,再加上我是他的朋友,我更不應當見死不救是不是?”


    緋嵐這才抬起頭,凝視著他,卻依舊一句話都不說。可就在視線相交的瞬間,她卻隱隱約約的從他的目光中,瞧出了些許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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