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我接到研究站居魯士和摩尼的消息了。”比安握住安娜的手,說,“我剛得到確切的消息。神秘的化學元素之謎已經揭開了,我們提供的關於血液有複活作用的線索也幫上大忙了。”她轉過身,問:“怎麽回事?”“是錳元素匱乏。”他說,“這是在德島土著人身上的一種微量元素,很重要的一種元素,尤其是對薩克森人及其生殖能力很重要,錳對於紮裏曼人的很多方麵也很重要。德島上本身錳供應不足,紮裏曼人到北邊去老死,也帶走了生態中大部分的錳。原因就這麽簡單,所以我們也不需要改變紮裏曼人的信仰。目前,我們可以先做一些錳的補充,先為薩克森人提供一些。但長遠來說,我們就要開發錳礦。然後把錳碾成粉末撒到島上。這樣,你的朋友們能活下去了。”


    安娜靜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太可怕了!用這種機械的解決方式。不過,痛苦本來就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消除。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我們不可能看到速成的快樂結局,這也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比安把她攬在懷裏說道:“真正引領人類走到現在的從來不是科學,而是科學之上的感知力,宇宙最初的那股精神力。這個世界或許就是一個純精神!這是我對宇宙真相給出的答案。這個設想,我覺得要比霍金的無邊界律還要更加簡潔,在人類探索宇宙的曆程裏,論證被想象訕笑、結論被假設挑釁、人類以其最優越的物種稟賦------智慧,讓銳利無比的理性之刃與徇爛無比的想象之花相克相生,相輔相成。有的人說,科學是普世的,獨立的,它自身就是自身的主宰,我要說,感知力才是!這就是我回家以後得收獲之一。”安娜說:“是啊,人類的感知力奧妙而又奇怪,世間的萬物就是這樣,小壞小怪遭人厭恨,大壞大怪被人敬仰!”“對啊,又比如,世界不會在意你的自尊,人們看到的隻是你的成就。在你沒有成就以前,切勿過分強調自尊。”“老公,這種感知力世界,或許就是我們一心向往的世界!”……


    5月16日這天,比安開始重複做同一個夢,一直延續到9月9日,夢中------比安走進玉壺公園,口袋揣著槍,用它來自殺。這是一個美好的禮拜天,天氣溫暖,陽光明媚,風吹滿架薔薇香,在電影裏,如果有人悲慘地死去時,總是在下雨天。也許,比安應該等到下雨天再來。不,他隻是在找借口,想以此來掩飾他正在失去自殺勇氣的事實。他從公園大門進去,沿著小徑一直向前,穿過一片昂貴的“美國紅楓”樹林,因為一棵“美國紅楓”價格就是一萬元。前麵是一片開闊的草地,一個小噴泉的水汩汩地噴湧著,這是個非常理想的地方。在螞蟻和其他昆蟲糟蹋比安的屍體之前,很快就會被人發現。他僵直地站立著,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之前,他已經作了精心的安排,他在襯衫的胸前口袋裏塞了一張紙條,輕生者通常都會留下這樣的條子,他將它折疊好放在一個塑料袋裏,這樣就不會被血浸染了。他在這張紙條上寫下他為什麽要這麽做的原因------自從他開啟寫作之路後,三十年的努力換來的隻有挫折和失敗、諷刺。他一邊做著沒完沒了的公務員工作,一邊努力地寫著他的小說,最後總算完成了八部長篇小說,但是無一例外地被出版商退了回來,而最後的致命打擊,則是安娜的離開。“要麵對現實,比安,”安娜對他說,“你永遠成不了一個作家,而我需要一個工作體麵、有著美好前途、賺大錢的男人。”她的這些話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也許她說得對,但是他無法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麵對生活。他從口袋裏拔出槍,對準了自己的腦袋。


    就在這時,比安聽得“滋”的一聲響,就像飛蛾撞上了紫外線滅蟲器時發出的那種聲音,隻見一個光球出現在他前麵幾米處,這團光球閃爍著,越變越大,最後變成了一個白胡子的瘦男人杵在那裏。這個陌生人全身都包裹在銀光閃閃的衣服裏,分不清是金屬的還是塑料的。比安慌忙把槍放回口袋,這個瘦男人四處張望著,看見了比安,便對他笑了笑。


    瘦男人劈裏啪啦說了一通,“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比安說道,“你會說英語嗎?”瘦男人大笑起來,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前額。“sure。”他說,“你們這個時代還在說英語嗎,我一定是走過頭了。”


    “你從哪兒來?”比安問,他想起了剛才那團亮光。“不是從‘哪兒’,朋友,而是從‘何時’。當然,你不會明白的。你沒有時間旅行的經曆,希望我的英語還可以,我在學校裏學過,跟著曆史錄音資料學的,但是沒有什麽機會用到它。”“你是說,你來自未來?”瘦男人再次大笑起來。“對,我來自你們的未來。”他說,“我叫摩柯鯔羅,你呢?”“比安,我是一個作家。”這個滿臉絡腮胡的男人盯著比安看,用力地拉著自己的左耳垂,似乎在回想著什麽事情。“比安?一個作家?怎麽可能?我真是太榮幸了,比安先生,我從沒想到過我居然會有幸遇見您。”“你聽說過我?”“豈止聽說過你,在我們那個時代裏,學校裏的每個學生都要誦讀您的作品,您不僅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還有許多以你的名字命名的城市廣場,您的遺體封在水晶棺裏,供後人瞻仰。你對人類文學作出了傑出的貢獻,非常了不起!您的諾貝爾獲獎發言尤其精彩,其中有一段我還記得------文學,如果不能成為當代社會的呼吸,不敢傳達社會的痛苦與恐懼,不能對威脅著道德和社會的危險及時發出警告,那這樣的文學是不配成為文學的……還有------未曾清貧難成人,不經世事永天真......如果一個人的精神世界豐富的話,他單獨一人的時候就能夠徜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悠然自得;如果一個人冥頑不靈的話,就算不停地參加聚會,外出看戲、遊玩,也無法擺脫煩人的無聊......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看著一臉驚愕的比安,摩柯鯔羅繼續道:“您的諾獎發言被大家傳誦,比如有一段------每個人都有一個覺醒期,覺醒期的早晚,決定個人的命運……使人疲憊的不是遠方的高山,而是鞋子裏的一粒沙子......世間沒有廢物,隻有想作廢物的人......遇到事先處理情緒,後處理事情,情緒處理不好,事情會更糟糕......不幸,是天才的進身之階,信徒的洗禮之水,能人的無價之寶,弱者的無底之淵......你活著就談不上不幸......”“可是我的作品還從來沒有正式出版過啊?”看著他如數家珍,比安很是驚訝。“還沒有出版?那怎麽可能。我明白了,我一定是走過頭了,就是這樣,目前為止,你的天才還沒有被發現。”比安激動得全身顫抖,熱淚盈眶。“你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有多重要的意義。”比安終於鎮定下來,能夠說話了,“經過所有這些年的努力嚐試,我已經放棄希望了。如果不是你今天出現在這裏,我現在已經自殺身亡了。現在我知道了,一切都會有轉機。我的天哪!我將會世界聞名。謝謝你,摩柯鯔羅先生,太感謝你了!”忽然,又響起了和剛才一樣“滋”的聲音,又有兩個光球出現在麵前,然後光球變成兩個男人。他們也像摩柯鯔羅一樣全身披蓋著金屬樣的服裝,隻不過他們的顏色是黃綠色的,衣服上還別有證章。


    其中一個新來者一隻手指著霍華德,一隻手伸向摩柯鯔羅,摩柯鯔羅推開他的手,惱怒地看著他。“別碰我,傻瓜。”他叫道,“我是摩柯鯔羅,我和我的朋友比安在這裏聊天,他是一個著名作家。”另一個穿綠衣服的人將手伸到腰部,握著一個像武器樣的東西,但他的同伴用手勢阻止了他,那個先前和摩柯鯔羅說話的人彎腰鞠躬,“請原諒,大人。”他說,“您的臣民們已經為您準備好了盛宴,我們都發誓效忠於您,敬請您大駕光臨。”“為什麽你不早說呢?”摩柯鯔羅問道,“有沒有我喜歡的烏克蘭紅菜湯和首都沙拉?”“有,多得很,堆得山一樣高,大人。”兩人異口同聲。


    “那好吧,我們走。”摩柯鯔羅說。他轉過身來和比安揮手道別,“再見,繼續您的寫作吧,總有一天你會出名的,我就知道。”一陣“滋滋滋”的聲響,這三個人的身上紅光閃閃,然後就都消失了,隻留下比安一個人呆立在那裏。過了許久,比安決定回家。當晚,比安把自己灌醉,醉夢中-----一聲槍響,驚起了玉壺公園裏的一群白鴿,鴿子們隨後發現其他大的動靜和危險,於是重又飛回,在草坪上信步啄食,其中三隻鴿子好奇地啄著躺在草地上的一動不動的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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