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嬌當晚回去就發了高燒,小孩子發高燒不是小事,甘遂請了最好的專攻小兒病大夫,半夏拿著酒給她擦拭手心和腳心。鬧鬧好像是感覺到妹妹不舒服,一直都哭哭啼啼,半夏怕他也染上感冒,連忙叫揚嬸子把孩子抱下去哄,來揚州的第一晚,大家都沒能入眠,好在第二日嬌嬌的燒退了。


    無論半夏多不習慣,日子總要接著下去,其中最為緊要的一樣是他們院子裏邊兒人手開始不夠。這麽些年來,王小山的生意越做越大,分紅銀子也是不少,半夏倒是不用為了銀錢擔心,孩子們漸漸大了,照顧的人也得要的多些。


    安子一走,山梔和陸先生也是跟著走的,所以現在半夏身邊就剩下香玉和何嫂子的女兒。她女兒年歲也大了,就求了半夏留在她身邊伺候著,也算見見眉眼高低。為了方便還給她女兒起了香蘭一名。兩個孩子晚上半夏留在屋子裏邊一起看著,白天就楊嬸兒待,這也不是長久的辦法,孩子們漸漸長大,要看住的越來越多,尤其鬧鬧,一個沒看住就能蹦躂挺遠。


    半夏差寒水出去,多買幾個人回來。門上的小廝,庭院裏掃灑的丫鬟,廚下幫忙的,還有一起帶孩子的奶娘。寒水這些年成長快,辦事沉穩,很得半夏和甘遂看重。


    甘遂來這兒的第二天恰逢休沐,甘遂就讓下邊的同知領著一起去拜見揚州織造和兩淮鹽運使。


    揚州一代曆來富庶,是手工業和鹽業最為發達的地方。揚州知府一直都是肥缺,卻也是最為不好做官的地方。這地方簡直有毒,前三任的揚州知府無一例外都是身首異處,當了官總會這樣,有了權就想錢,有了錢想要得到更大的權,錢權都有了,就開始想要美人,揚州這地方還有什麽最有名呢,那就是揚州瘦馬。


    揚州瘦馬是一個非常神奇的存在。頂級的揚州瘦馬彈琴吹簫,吟詩作畫,下棋唱戲,百般武藝皆為精通。據說這些女子從小的時候就挑了資質最好的來養,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嫁入豪門,那自然是又會主婦理家之風範,又會小妾玩樂之風流。說到底就是樁樁件件都為了男主人而生的。


    甘遂去拜訪的第一天就在鹽運使大人家中見到了這種特別的人群。甘遂去的時候,在大門前遇見鹽商商會的會長劉友財來同鹽運使匯報事物,隨著匯報來的,就是兩位嫋嫋婷婷的揚州瘦馬。


    真是如大家閨秀一般,身邊還有兩個小丫鬟陪著,一個撐著傘,一個打著扇。下轎之後蓮步輕移,一陣香風隨著風飄了過來。甘遂身邊的寒星臉都紅透了。他是陸英知道要走推薦來的人,才進府兩個月,為人機靈。寒水有事忙的時候,甘遂就帶著他在身邊。他還是個愣頭青,沒見過這世麵。


    因著今日休沐,甘遂並沒有著官服,鹽商商會的會長不知道他的身份,倒是看到他身後韓同知。韓同知身為知府副手,剛巧也管鹽運這一塊,大事他做不了主,但又能幫忙一些小事,劉友財看見他立馬過來打招呼。


    “韓大人,上次那些藥材老夫人用了可還好,要是覺得還行,我立馬再派人送些到府上去。”


    韓同知看見這劉友財的時候,直覺要壞事,果不其然,他這一個眼神還沒使過去,他就開始來上趕著巴結,這叫什麽事,被自己的頂頭上司當場抓包收受東西。趕緊給澄清“劉會長辛苦,我要不是沒門路,也不會拖您代買。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才上任的知府大人,甘大人。”


    劉會長當時就驚了,他是知道會新來一任知府,今日到鹽運使大人家中來就是為了打探這位大人的底細,做生意要是得罪官場之人那可是不能長久的。


    “大人,小人有眼無珠,不知道是您……”


    “劉會長不必如此,甘某初來乍到還需要各位多加幫襯。”甘遂早就知道這揚州的水渾,也沒指望一下子就能澄清,反正還有三年呢,走著瞧吧。


    門房上早就聽到了消息,快步進去報告,管家親自出來迎接。


    “知府大人前來,也沒提前知會一聲小人好在府外迎接著。”


    “不必如此麻煩,甘某前來就是為了給鹽運使大人請個安。大人在嗎?”


    “在呢,正在後院練武,大人請進。”


    這位鹽運使大人也是個人才,提筆能寫文,下場能殺敵。甘遂被迎進府,管家給劉有才使了個眼色,兩頂小轎從偏門直入內室,甘遂看見了,並沒有多言。管家一看,這位新任的知府大人很是識時務嘛。當官的不管政績如何,但識時務是必須的,隻有識時務的人,才能在官場上活下去。


    管家引著甘遂往裏邊而走,曲徑幽深,是所精致的院子。越往裏邊,就能看見花園,花園裏邊一人身著白色短褂,下身黑色綢褲,一柄長刀舞的虎虎生威。


    管家帶著甘遂往前走,停在武場邊上,鹽運使看見他來了挽了個刀花,停了下來:“聽說甘大人也會些拳腳,要不要一塊兒練練。”


    “下官會的不過是些粗淺功夫,”


    “不過就是一塊兒練練,本官知曉分寸,來吧。”說著將手上的長刀放下,拿起兵器架上的木劍,一柄扔給甘遂,一柄自己拿著。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甘遂話還未說完,長劍直指過來,甘遂立即舉劍格擋。兩人來來回回數招,甘遂都沒有進攻,隻是一味的防守。


    如此過了二十餘招,鹽運使停了下來“甘大人說是自己隻會粗淺功夫,這倒是不像啊。”


    “大人承讓,下官才僥幸能自保而已。”


    “聽說甘大人曾見過皇長子?”


    皇上並未對外公布是由甘遂將大皇子撫養長大,隻說是由林家軍尋回,後再涼州知府處停留數日。


    “是。”


    “風儀如何?”


    “極具風采。”


    “聽說外甥似舅,莫不是長得和林天宇相似。”


    “確有幾分相像。”


    “那可真是……送客!”


    甘遂簡直一頭霧水,這怎麽就被送客了。


    “下官告辭。”


    鹽運使卻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管家照例送他出來“大人莫怪,我們家大人並不是對您有什麽火氣,隻是想起傷心之事罷了。”


    “傷心之事?”


    “當年大人的親弟弟喜好武藝,加入林家軍,不過半年回來的就剩下他的屍首。大人每每想起,就頗覺痛心。”


    這可真是沒道理,參軍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戰場之上刀劍不長眼,肯定會有身亡的可能。既然都願意弟弟去了,現在來暗恨主將,提起就受不了,這也確實不太合情理。不過別人家事甘遂不好再管,不過這位鹽運使確實非常值得探究一下。


    出了鹽運使的府門,甘遂又前往揚州織造府上。這位織造大人可是不簡單,算起來倒是皇上的侄子,他母親雲霓郡主是皇上的隔房堂妹,當初授官的時候給選了揚州,說是揚州美人多,家中妻妾無數,不過他極為重視原配,原配又十分有手段,妻妾雖多還沒鬧出過亂子,也算是不錯了。


    這位織造大人姓宋,名明遠。長著一張笑臉,還沒開口便是三分笑意,看起來極為和善。剛巧到了午膳時候,便留下甘遂來用餐。


    丫鬟們魚貫而入,一桌子菜肴上來,然後宋明遠揮手讓所有人下去,甘遂開始覺得這一場宴席絕對是鴻門宴。等到人全部下去,宋明遠的表情開始嚴肅起來。“你來之前陛下曾給我下過一道密旨,讓我們一起查一查這兩淮的鹽稅。”


    “鹽稅?”甘遂來之前並沒有接到任何旨意,所以有些懷疑。


    “江淮是我梁國產鹽最多的地方,隻要百姓還要吃鹽,這裏的生意就一定不會斷。這裏每年要納的鹽稅是我梁國舉國稅款的四分之一。讓去年僅向戶部遞交二十餘萬兩的鹽稅。今年同科勒那場仗,軍費消耗極大,國庫基本是入不敷出,皇上據說在宮裏邊都開始裁減用度。要是再不查個清楚,怕是我梁國遲早被這幫子蛀蟲吞沒。”


    “那織造大人可有懷疑之人。”


    “這還用懷疑嗎,鹽運使梁成安,他本來就同林家軍不對付,說不準就是要想一邊兒拿銀子,一邊害林家。”


    “大人也知道梁大人同林家不和?”


    “朝野之上誰人不知道。不僅是他,還有他爹,那個監察禦史,去年就為了林家軍軍費的事在朝堂上奏報告了狀,總的來說就是不對付。”


    “算了,來嚐嚐這一份蟹粉獅子頭,這道菜我們家廚子要是說第二,那整個江淮沒人敢稱第一,涼了就不好吃了,來來來……”宋明遠開始積極地布菜。


    甘遂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具體又說不上來。揚州的官場沒有老百姓苦苦掙紮而活的苦痛場景,卻偏偏多了官場上的是是非非,甘遂莫名覺得心累。


    甘遂回到家,兩個孩子正在午睡。半夏坐在院中的葡萄架子下邊有一搭沒一搭的扇著風,看他回來了,起身迎過來“可算回來了,聽說你今兒去吃了大戶怎麽樣,吃了什麽好吃的,快給我講講。”


    “那位大人一直在同我商量政務,也沒好好吃飯,我都記不住。”


    “什麽人啊,吃飯的時候談正事,我讓何嫂子給你下碗麵來。”


    “不用,來陪我坐會兒。”甘遂拉著半夏坐下,攬她在懷裏“感覺好久都沒這麽安安靜靜的坐下來了。”


    半夏摸摸他的頭“你老是忙啊。當官是不是很累啊?”


    “當官不累,隻是人心算計太累,說話老是繞來繞去。”


    “那要不我半夜去給他套個麻袋揍他一頓,他就老實了。”


    “哈哈哈……”甘遂一下笑起來,還一發不可收拾。


    “笑什麽啊?”


    “老婆,我真是特別喜歡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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