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際的黑暗照常籠罩了大地,川行車流的車燈,仿佛是墜落於天空的一道道銀河,不約而合地向著同樣的方向前行。


    白色的身影高踞於大樓頂端,在昏暗的夜色中,這個白點難以讓人注意。


    車流的滴滴聲漸漸模糊於耳際,混雜著不遠處的公共大屏幕上,主持人對今晚的建交宴會的聲音,仿佛形成了一條溪流。它流過她的心田,流入她的腦海,如同絲綢,如同錦帛,編織了一座城市,和一群各種各樣的人。


    那個城市,人們安穩的生活,時常小打小鬧,與外麵險惡的戰爭完全隔絕。曾經,白楠雨也是那樣的,生活在其中的一員。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還可以回到那樣的生活,好好珍惜曾經擁有過的一切。


    恍惚的視線逐漸匯聚,那大屏幕上的場景,以及城市的喧囂又清晰了起來。白楠雨俯瞰這座灰色城市的夜景,那一盞盞閃亮的燈,仿佛就代表著這裏的一個個思鄉的靈魂。


    有時候,白楠雨會覺得,與其做一個天天掛念著現實世界的黑發人,不如變成了白發人,斷絕一切思念要好受的多。但是,有所念與無所戀,到底哪個才是更讓人舒服的,更讓人感到活著的呢?


    “……黑湖市與三島市的建交宴會終於正式開始,黑湖市市長餘正與三島市市長徐慕言先生,對黑湖市與三島市未來的合作共勉進行了深入探討……”


    主持人的說話的語氣也和現世那邊也一模一樣,真是懷念。白楠雨看著大屏幕直播,雙手撐在雙腿上,捧著臉想著。


    與此同時,肖菁早已進入了宴會大廳,經過那重重安檢,她照理來說已經不可能會有任何有殺傷性的東西了。然而對肖菁來說,要想有殺傷性的東西,隨手就能拿到。


    保安一直在巡邏著,出於一個暗殺組成員的職業病,肖菁下意識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情況。


    攝像頭到處都有,幾乎很少有死角,而死角一般有安保人員看著。安保人員配著槍,並且肯定處於隨時可以掏出來關上保險就開槍的情況。


    安保人員巡邏的路線十分緊湊,駐守原地的安保人員幾乎隨時都可以看見走動的安保人員。而巡邏的安保人員走過一段路就可以看見一個駐守的安保人員。一旦發現這些環節中有人缺失,那麽就會引起他們的警惕。


    以肖菁對於白楠雨的能力的了解程度,說實話,白楠雨的能力完全可以讓她輕鬆地潛入這個建築,並且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不過,畢竟要保護市長的話,她總要現身,不管是躲在哪裏,她的身影肯定會引起注意。


    肖菁此時看上去十分悠閑,像是在享受這個宴會的歡樂,但是實際上她一直神經緊繃,提防著周圍的一人一物。


    就在這樣的時候,在她身邊出了個小插曲。


    周圍平靜的不像話,她坐在一張兩人桌前,對桌的林一明臨時去了一趟廁所還沒有回來,而這時,肖菁便感覺到一個奇怪的眼神在看著她。


    想都不用想,她明白肯定是有個“紳士”要來搭訕了。


    一個身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彬彬有禮地走過肖菁的眼前,微微彎腰向她敬酒。這種情況肖菁見多了,不過此時她沒有心情,看著地麵正想著拒絕他或者敷衍一下。


    “美麗的女士,沒想到能在這裏看見你。”


    然而那個“紳士”的聲音一響起,肖菁那無神的雙眼立即瞪了一下。


    終於,肖菁看向他,確定了心中的猜想。


    “你這家夥……哦……能在這看見你也沒什麽不對。”肖菁轉念一想,頓時變成了另一幅表情,“監管者還當得舒服嗎?是不是又下位了?你果然是個loser吧。”


    這句話似乎觸怒了那個“紳士”,但是他強忍著憤怒,仿佛是強行壓住了熱水燒開的水壺。沒幾秒鍾,似乎是控製怒火習慣了,他很快就變回了一開始的表情。


    “那個小東西,沒有來對吧。”


    肖菁剛剛拿起紅酒的手頓了頓,隨後仿佛是放棄掙紮認栽了一般,還是微笑著小嘬一口,隨後晃悠著酒杯,看著那酒杯裏那美麗的紅。在她的眼睛裏,倒映著紅酒的紅色,那紅色漸漸發酵,發出了詭異的光。


    見此情景,“紳士”深知事情有些不妙,於是開始刻意避開她再次投來的視線,雖然他知道這並沒有用。


    “你想要我說些什麽呢?”


    躲避著肖菁目光的“紳士”說著,終於還是看了她一眼。在他與那雙詭異的,美麗而滲人的雙眼的對視的那一刻,仿佛是有著一隻惡毒的小鬼趁機爬上了他的脊背,在他的耳邊悄悄細語,令他的理智混亂了一瞬。


    再看肖菁的雙眼時,她的眼睛恢複了正常的黑色。


    “你是不是想知道,這次宴會我們會做什麽?以及她沒有來的話,我們又會怎麽做?”那個“紳士”說罷,有些無奈地笑起來,“你真的得感謝現任的監管者,如果是我,得知目標不會過來,我就會下令直接對兩個市長動手。”


    “你戾氣很濃呢。”肖菁說著又喝了一口。


    “是啊,確實。畢竟,我是個被世界拋棄的人,我隻想複仇。”


    現代樂的聲音漸漸消退,懷舊的古樂器聲音響起,濃烈的思鄉情便充斥了聆聽的眾人,人們的心,隨著舞台上的音樂人的音樂一起律動。這是一個古樂器與現代樂器的完美的交融,當鋼琴獨奏的聲音響起時,所有的嘈雜全部淡去。


    那些輕柔的音符,在人們的心靈中輕輕敲響,躁動的靈魂們沉浸在這由音樂編織的世界中,回憶著遺失的過去,暢想著美好的未來。


    此間,唯有一人的心流露著無言的傷感。


    “要上去彈一首嗎?他們歡迎隱藏音樂家即興表演。”


    肖菁向“紳士”眼神示意了一下,然而“紳士”卻轉過身,一言不發。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似乎都快要忘了身邊的彼此是敵人。


    “算你們幸運,那個女孩沒來,雖然在預料之中,不過我們的實驗也就此泡……湯……”“紳士”忽然開了口,話未完又止住了,“哦不,好像有個死腦筋跑上去了,你們解決一下吧,我們撤了。我可不是故意吸引你注意力的哦。”


    這句話立刻令肖菁如夢初醒般警覺了起來,看向黑湖市市長與三島市市長那邊,全然無視了緩緩溜走的“紳士”。


    不知不覺中,一個身著正裝的男人悄悄靠近了市長那邊,起初裝作無事路過,接近後忽然又滿臉怒火地走過去。警衛發現了他,並且試圖阻止他,而那個男人仿佛是老鼠一般,迅速竄過警衛的封鎖,直接朝著黑湖市市長衝過去。


    警衛見勢不妙立即拔槍,但是瞄準他的時候,他已經將措手不及的市長抓住,用不知從哪弄來的折刀抵著他的下巴。


    “姓白的小娘們!我知道你在這!趕緊給我滾出來!”


    那個男人大喊著,麵色通紅,那吼聲幾乎是喊得破了音,似乎是和某個人有什麽深仇大恨。他很明顯是偏離亡國計劃的人,或許是因為亡國決定暫時放棄計劃,所以一直急著要抓住白楠雨的他忍不住了。


    沒錯,他就是最初監管者找到的那群“黑死病”的人中,喊著要把白楠雨玩死的那個男人。


    很不巧,白楠雨不但沒來,他此時做的事情還被直播出去,那一瞬間,幾乎整個城市的人都看見了。當然,坐在大屏幕附近的高樓天台上的白楠雨也看得一清二楚。


    這不用想都知道是個愚蠢至極的做法,而人們都沒想到真的有這種笨蛋會這麽做,此時,警衛把他包圍得死死地,甚至還有狙擊手在外麵準備就緒。亡國早已不打算管他,而他的同伴也在暗中猶豫,不知該不該跟著亡國逃跑。


    肖菁有些擔心,而此時,林一明也回來了。


    “肖菁,發生了什麽?那是誰?”林一明氣喘籲籲地問道。


    “你去哪了?”


    “我被監管者引走了,剛剛一個眼線發消息告訴我有人在接近市長我才意識到這裏出了事。”


    此時,肖菁又想到了白楠雨。


    照她的性格,現在肯定已經急得要把地板跺穿了吧,想想她著急的樣子,肖菁感到有些滑稽又有些愧疚。但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必須救下市長。


    這個時候,估計人們都在想著,希望那個白色的身影可以出現。


    是的,確實,白楠雨瞪著眼睛喘著氣,望著那大屏幕上的情景,仿佛是祈禱般雙手合十。而那大屏幕上,就連主持人都在說,希望那個默默保護城市的身影可以出現。


    按照原本的計劃來說,亡國不會那麽隨意地早早鬧出大事,而是會暗中行動。一邊悄悄鬧出動靜吸引白楠雨的注意,另一邊悄悄地在城市裏積累著威脅。假如說這個人沒有這樣光明正大的跑出來喊著叫著讓白楠雨現身,照原本的情況根本不會是這樣。


    不過,這對於亡國來說,既是不幸也是有幸。


    怎麽辦?要不要去?白楠雨一直想著,此刻連身上的裙子都要抓壞了。


    “守望者!你給我出來!老子早就不怕死了!信不信我讓市長陪我一起死!”男人依舊歇斯底裏地大吼著。


    情況僵持了一會兒,警衛忽然自行化解了危機——狙擊手將一支麻醉箭悄無聲息地擊中了男人的頸部。感受到了頸部的刺痛,男人意識到自己要被抓了,於是試圖撕票,卻感到手腳轉瞬間無比地沉重。


    男人的聲音弱了下去,隨著他的身影倒下,人們高懸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不過雖然他倒下了,市長也還是受了點傷,那刀子在最後一刻割到了他的喉部。


    警衛立即圍上來,並且叫來了救護車,不管有沒有必要,他們是決心要送市長去檢查一番才安心。


    離開了宴會,孤獨的靈魂與喧鬧的眾人分離,來到隻有他一人的世界。


    低下了看著大屏幕的頭,拿出了隨身的照片,那一刻,離愁與傷感揉作一團,在回憶的捏造下,修成了一個熟悉的麵孔。


    他想觸碰她,但是在觸碰的瞬間,卻看見眼前閃過的,搖晃在天花板上的身影。


    “在慶幸市長沒有出事嗎?”


    耳熟的,柔軟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片他不想打破的悲傷。抬起頭,看見那個白色的身影的他,藏起了手中的照片。


    “你怎麽會來這裏。”他問道。


    “因為我有事要和你說,監管者。”


    監管者?或許此時不該這麽叫他,因為監管者此時完全沒有了平時展露出的自信,完全相反,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落魄的,失去一切的流浪漢。


    這樣一來,白楠雨平時對他的厭惡,與此刻看見他的心情出現了極為巨大的落差。


    “你不會是要勸我浪子回頭的吧,那不就和勸一個追隨正義的老好人當壞人一樣,有意義嗎?”監管者冷笑著,隨時想要離開。


    這時,白楠雨注意到他正藏著什麽。


    “那張照片是你的女兒對嗎?”白楠雨此刻仿佛站在上帝視角看穿了一切,信心滿滿地說著,“她叫做李沐雪,自從你妻子難產去世,她便是你唯一的愛。”


    終於,監管者似乎驚訝地想說什麽,但是白楠雨仍然繼續說著。


    “而你的真實姓名,其實叫做李祝誠。你很恨那些造就了這樣的社會的人,並且一直都在為了讓亡國可以放過你女兒而做這些事,我說的對吧。”


    “你是怎麽知道的?”


    忽然,白楠雨神秘的一笑,隨後,空氣陷入了沉默。


    這情景有些尷尬,就像是一個魔術師表演魔術,卻因為意外道具少帶了一件那樣。白楠雨趕忙側過身,像是在用微型通訊器交流一樣。那神神叨叨的樣子,不免讓監管者感覺像是在耍他。


    畢竟她確實很喜歡耍自己的敵人。


    “你到底想說什麽?不說我就走了。”監管者說著背過身。


    “等等……”白楠雨終於結束了“通話”,叫住了監管者,“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明天中午一點,我在白發人學校門口奶茶店等你。”


    監管者愣了愣,半信半疑地轉過身,心意已決地離開了。


    而當他沒走多久,白楠雨立即繼續神秘地說起話來。其實,她是在和夢魘說話,剛剛明明可以讓夢魘現身,去和監管者交涉,但是夢魘卻退縮了。


    “到底為什麽呀,明明是很好的機會。”


    “小雨,假如現在讓你和你妹妹見麵,你會願意這樣站在她麵前直視她嗎?”


    “什……”


    “我害怕,畢竟我有難以啟齒的過去。”夢魘猶豫了一下,“更何況,其實曾經的我,早就已經因為抑鬱症,在他的麵前……”


    在他的麵前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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