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姨娘來的時候,也帶了自己的婆子丫鬟。不過她們不敢到武備院門口,都是躲在離院門口不遠的抄手遊廊那裏,掂了腳往這邊看。


    “看什麽看?——還不帶路?大小姐要去給老夫人請安去。”阿喵身邊的婆子對小趙姨娘的丫鬟婆子吩咐道。


    那些人趕緊對阿喵行了禮,留了一個人在前麵帶路,別的人都跟在阿喵的下人後頭,一起往二門上去了。


    進了二門,來到顧老夫人顧趙氏住的春暉苑,跟著阿喵的婆子有些擔心地問她:“大小姐,是不是將小趙姨娘放開?”


    阿喵斜了一眼小趙姨娘,見她釵橫鬢亂,氣喘籲籲,就差做西子捧心狀了,十分厭惡,冷然道:“不用了。就這樣進去見祖母,正好我有話說,免得她在一旁調三窩四,惹人生厭。”


    那婆子不敢再勸,低著頭,跟著阿喵進了春暉苑的上房,看見顧老夫人正坐在上首的紅木雕花鏤空捲雲紋的太師椅上,老淚縱橫。一個婆子在旁邊輕聲安慰她,不時幫她擦拭眼淚。


    阿喵先一個人走了進來,將雙手放在左腰間,屈腿下拜,給顧老夫人行了一個標準的福禮,道:“長孫女顧遠西,給祖母請安。”


    顧趙氏愣了一下,覷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才問道:“是阿喵回來了?”


    阿喵笑著起身,道:“正是孫女回來了。”


    說話間,一直守在顧趙氏身邊的顧遠南和顧遠北過來給阿喵行禮。


    阿喵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顧趙氏便招手讓阿喵過來,拉著她的手問:“什麽時候回來的?——真是不巧,回來就趕上你舅公的喪事……”


    阿喵大怒,將手從顧趙氏手邊抽了出來,冷笑道:“我哪有什麽舅公?祖母是被小趙姨娘氣糊塗了吧!”


    顧趙氏有些尷尬,也有些不虞,不過想到自己的兒媳顧範氏的娘家,腰杆又直了些,對阿喵沉了臉道:“你出去念了書,見了世麵,反倒越發不懂規矩。——有你這樣跟祖母說話的?”


    阿喵和顧遠東一向對顧趙氏隻有麵子情。若不是他們的娘親顧範氏死也不準他們對顧老夫人顧趙氏有不敬的地方,他們早就當沒這個祖母了。


    再加上他們的爹大都督顧為康對他娘孝敬有加,經常說他娘守寡將他養大不容易,也不許阿喵和顧遠東太出格。


    可是如今顧老夫人這麽說,將自己娘親置於何地?


    顧老夫人是他們的祖母,顧老夫人的親哥哥趙師爺,本來也當得他們一聲“舅公”。可是當年趙師爺的女兒趙眉好,放著外頭的正頭娘子不做,死活要給表哥做妾。


    自己的爹爹跟娘親伉儷情深,本沒有想過要納二房,可是那女人居然在自己身上下功夫,哄得自己很聽她的話。有一天晚上,她哄得自己去尋娘親睡覺,將爹趕走了。後來不知怎地,那個晚上,爹居然就跟她過了一夜……


    然後祖母便軟硬兼施,逼著爹爹納了她。


    自己的娘親當時隻提出一個條件,便是這個女人既然已經成了二房,她的爹就不算是顧家正經的親戚。孩子都不能再叫他“舅公”,顧為康也不能再叫他“舅舅”,將這門親戚,完完全全抹去了。


    顧老夫人當時隻想讓顧範氏鬆口,讓小趙姨娘進門,便一口應了。後來才知道厲害,一直想反悔,都被顧範氏不輕不重地壓了回去。


    如今趙師爺死了,顧老夫人一心想給他大辦喪事,自然要恢復他“舅公”的名頭,這門親戚也要認回來才是。


    第28章新仇舊恨下


    阿喵聽了顧老夫人的話,氣極反笑,回頭對外麵道:“給我把人帶進來!”


    外麵候著的婆子聽了,便將小趙姨娘推推搡搡地推了進來。


    小趙姨娘臉上涕淚交加,望著坐在上首的顧老夫人,嘴裏唔唔有聲,向她求救。


    小趙姨娘所出的顧遠南和顧遠北看了自己生母的樣子,大吃一驚,趕緊撲上來,大叫“姨娘!姨娘!——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顧遠南的年歲到底大一些,看著在小趙姨娘背後一臉不屑的婆子,厲聲嗬斥道:“是不是你做的?趕緊將我姨娘解開,不然的話,我告訴大哥,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那婆子聽見顧遠東的名頭,微微有些遲疑,看著一旁站在的大小姐阿喵不說話。


    阿喵雙手抱胸,瞥了顧遠南一眼,平靜地道:“是我打的,也是我捆的。——你待怎樣?”


    顧遠南當然不敢跟顧家的嫡長女顧遠西對著幹,聞言便跑到顧老夫人膝下跪下來,大哭道:“請奶奶做主!讓大姐放了我姨娘吧!”


    顧老夫人氣得渾身哆嗦起來,拄著拐杖站起來,指著阿喵道:“趕緊將你姨娘放開!——這真是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體統?”阿喵冷笑一聲,“這個家還有體統?——這個女人,”阿喵指著小趙姨娘道,“這個女人當年在我家,吃我家的,穿我家的,當個大小姐一樣金尊玉貴的養大,卻吃裏扒外,自甘下賤,寧願給我爹做妾也不願意出去跟人做正頭夫妻!”


    “你要做妾也行,隻要男人願意納你,你做十次八次妾也使得!可是你無恥卑鄙,居然利用一個五歲的孩子達成你汙糟的目的!——你當你真是二房太太?在我眼裏,你就是個先jian後娶的yin娃盪婦而已!你再在我麵前裝你三貞九烈的淑女樣兒試試!不打得你滿地找牙,我就白做了顧家的嫡長女!”阿喵字字如刀,將小趙姨娘維持了十幾年的嫣然賢淑的樣兒一刀刀剔了下來。


    小趙姨娘當年是怎麽進門的,顧家的下人知道真相的不多。


    過了這麽多年,小趙姨娘變著法兒地將當年知情的大部分人都打發走了,隻有極少數人是她動不了的。這些人是大夫人顧範氏身邊的心腹婆子和一兩個管事媳婦,都是鋸了嘴的葫蘆,從來不肯在外麵說三道四的。所以到了如今,小趙姨娘在顧家下人心裏麵,都以為她和大都督顧為康當年青梅竹馬,早就兩情相悅,隻是她身份地位比不上宗室出身的大夫人,才委屈做了妾。


    阿喵的話,無疑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將在場的顧家下人砸得目眩神迷,都支愣著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小趙姨娘聽了大急,隻想趕緊為自己說說話,可恨這個阿喵居然將她的嘴堵住了,讓她再巧舌如簧,都不能說出來以正視聽。


    顧遠南和顧遠北也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從來不知道,自己一向規矩禮儀不離口的生母,居然能做得出這種事!


    “我不信!你撒謊!”顧遠南從顧老夫人身前站了起來,走到阿喵身邊,抬頭不甘地道。


    顧遠南今年十五歲,和齊意欣同歲。不過許是小趙姨娘生得小巧玲瓏,她和她弟弟顧遠北都長得不高,同顧遠東和阿喵相比,更是矮了許多。


    此時站在阿喵麵前,顧遠南隻到她的肩膀那裏。


    阿喵聽說顧遠南說她撒謊,不屑地啐了一口,道:“我阿喵從來不說一句謊話。——誰說謊話,誰心裏有譜。”又問顧遠南,“你敢去問問你姨娘,她是怎麽進門的嗎?”


    當年的事,顧老夫人是最明白的,也有些慌張。


    小趙姨娘見不好收拾,屋裏的人都被阿喵鎮住了,不敢過來給自己鬆綁。顧老夫人又一向腦子不好使,抓不住重點,隻好對著顧老夫人狂搖頭。


    顧老夫人好不容易明白了小趙姨娘的意思,沉下臉道:“真是沒規矩!——我們說給你舅公辦喪事的事,你扯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做什麽?”


    阿喵拍手笑道:“原來祖母知道這些事是陳芝麻爛穀子?也好,既然祖母都發話了,我自然就不戳人傷疤了。小趙姨娘你當年的醜事,我就不再提了。不過,”阿喵話鋒一轉,對顧老夫人道:“祖母想認回舅公這門親戚,也行。隻有一個條件。”


    顧老夫人看了小趙姨娘一眼,見她麵如死灰,全身軟成一團。若不是後麵有婆子扶著,大概就要癱倒地上去,便給她使了個眼色,轉頭問阿喵:“什麽條件?”


    阿喵便指著小趙姨娘,道:“隻要小趙姨娘不再是我們顧家的妾室,我們自然能認她爹是舅公。”


    顧老夫人很是不虞,道:“說什麽胡話?她都給我們顧家開枝散葉了,怎麽能離開顧家?”


    阿喵雙手一攤,搖了搖頭,道:“那就沒法子了。她要還是顧家的妾室,她爹可跟我們顧家沒有關係。這是當年說好的,祖母您可不能過河拆橋啊。——要不要將當年小趙姨娘進門的時候簽得賣身契拿出來看看?”


    小趙姨娘再也受不了,暈了過去。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與子偕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寒武記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寒武記並收藏與子偕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