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無月,繁星閃爍,然而配上硫磺穀的蕭條風景,卻隻會讓人膽側生寒。


    李夜吟孑然獨行在入夜後的硫磺穀裏,且停且行,於岔道前,停住了腳步。


    夜風拂過,送來甜膩惑人的脂粉香,但即使是香氣,也在距離李夜吟十步處停住了。它們能夠感受到死亡,這個看似無害的男子,周身包裹著濃鬱的死氣,一顰一笑間,不寒而栗。


    看了眼星空,李夜吟伸出手。


    日光下,虛獸的身體是徹底的透明,但在夜光下,透明卻不再無懈可擊。


    總是和死亡為伴的李夜吟能看到夜光下的細微扭曲,這些扭曲恰恰將虛獸的身體完整勾勒。


    “居然有兩隻虛獸?”他也有些驚訝。


    虛獸的最初是一種名叫虛的蟲,虛蟲凝結成虛獸,虛獸體內自成空間,且兩兩相隔不遠的虛獸,體內的空間可以相互連通,變成更加廣大無垠的空間。且因為虛獸以夢境及精氣為食,無需排泄,連在一起有百利而無一害。


    所以,遠古才會有傳說,認為虛獸有兩個頭,沒有尾。


    視野裏,李夜吟清晰地看到,盤踞硫磺穀的虛獸,是一大一小的兩隻。大的那一隻,身體顯然更加龐大,而顏色也微微發暗,小的一隻,應該是它的孩子。和傳說一樣,為了更好地捕捉和圈養獵物,這兩隻虛獸的尾部已經結連在一起。


    但李夜吟卻覺得事情不簡單。


    點雨樓的宗卷明確記錄,虛獸早在萬年前就因為氣候變異逐步滅絕,為何硫磺穀內卻殘餘兩隻?!


    而且萬年時間,一直無人發覺!


    為了解開心中的疑惑,李夜吟後退了幾步,重新檢查硫磺穀。


    中間的道路,另有玄妙。


    李夜吟雙手抱胸,露出了冷笑。


    世人來到此處,無不被幻陣誘惑,或向左或向右,被虛獸吞噬。但很少有人知道,即使擺脫幻覺控製,選擇正中央,也是一樣的結果!


    本該在萬年前就滅絕的虛,能夠在此處苟延殘喘,正因為中間道路盡頭的某樣東西的庇護。(..info無彈窗廣告)


    咚!咚!咚咚!


    盤旋心口的遠古龍魂開始活躍,它和他一樣,都感受到了強烈的生命脈動!中間道路的盡頭,藏了件不得了的東西!那東西在複蘇,為了複活,它將硫磺穀自遠古便積蓄的靈氣全部吸收殆盡,連居住在石桂山境內的村民們也成了靈氣的來源!


    天成的殘暴,倒是與我有幾分相似。


    李夜吟漫不經心地想著,他此來的目的是虛獸,對道路盡頭的東西,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雖然他知道那東西非同小可,徹底覺醒後應該有不輸於渡劫期的力量。但他懂得量力而行的道理,自己走的是魔道中的魔道,修煉黃泉死氣,徹底的肅殺。而那東西雖然一樣的殘暴冷酷,屬性卻更偏於暴烈,雖然手段相近,無奈天生相衝,強行留在手上也沒有用處。


    “著實是可惜了。”


    李夜吟自言自語地說著,轉過身,孕滿死氣的手突然打在左側個頭略大的虛獸的頭上。


    濃鬱的黑紫色霧一樣彌漫,將一片空白徹底腐蝕,方才還透明的世界,驟然露出了森森白骨和猙獰的麵容。


    嗤!呲!


    被黃泉死氣腐蝕的妖獸發出了暴怒的吼叫,右側那一隻,也隨母親一起齜牙咧嘴。它狡猾地趁著李夜吟被逐步露出的大虛獸吸引注意時,張大嘴,湊上,準備將他吞入體內空間。


    小獸的舌尖離李夜吟還有半寸時,他卻是回過頭,明媚一笑,道:“你想把我吃下去嗎?我可不好吃。”


    笑容固然璀璨,蘊含在其中的深深寒意卻足以讓萬物窒息。


    小虛獸嚇得急忙閉嘴,凝固了幾千年的腦子讓它一時半夥想不通這人究竟在說什麽,好在本能依舊存在,森然的死氣湧來,舌尖才沾到一點點,就開始**。


    “閉上嘴巴嗎?**的速度會更快的。”


    戲謔地說著,李夜吟優雅地轉身,右手揮舞,從大虛獸已半腐的嘴中生生拔出了唯一的尖牙!


    啊!嗤!嗤!嗤!


    突如其來的劇痛,讓大虛獸猙獰地怒吼,然而口中卻隻能噴出血沫,連吼叫聲也有些發音不清。


    “果真不堪一擊,難怪萬年來隻能吃夢為生。”


    李夜吟不屑地說著,隨手將拔下的尖牙刺入地麵,本就嚴重缺水的地麵,因為尖牙的突入,脆聲四起,四分五裂!


    而小虛獸此時卻是再一次的張嘴了。


    正如李夜吟所言,閉上嘴,隻會讓舌頭的腐壞速度變得更快,它哀苦地張開嘴,讓發紫半腐的舌頭暴露在星光下。


    “……想我救你?”


    李夜吟溫柔地說著,小虛獸本能地搖頭,很快又可憐巴巴地張大眼睛,哀怨地看著他。


    “但我不想救你。”


    白皙的手指輕刮過紫黑色的腐爛麵,小獸痛得眼淚都出來了。


    足以包裹一個成人的碩大淚珠落在地上,轉眼就被幹涸的大地吸收殆盡。


    “我隻想要你。”


    坦然地說著,李夜吟走到小虛獸的頸部,撫摸著已經無法維持透明的身體。


    “虛獸唯一的價值就是體內空間。它們體內的空間構成一個獨立的小循環,即生老病死,所以研究虛獸的體內,能夠對天道更深一層理解。但虛獸的體內世界,隻是天道的簡單模擬,一個純粹的圓環,原地踏步,永遠不會前進。”


    書卷關於虛獸的敘述,點點滴滴滑過心頭。


    “一旦被吸入虛獸的體內世界,吃過虛獸的身體幻化而成的食物和水,就永遠不能離開。表麵上是確實如此,但並不絕對。就像總有一些修士能脫離天道的掌控一樣,虛獸的體內世界其實更加脆弱,隻要修士的力量達到元嬰,就能隨意進出。為了自保,虛獸的體內世界和外界一樣存在靈氣,但靈氣卻根本不能用修行,修士進入它的體內,境界也會被削弱……”


    但是虛獸不幸遇上了李夜吟。


    死是生最大的敵人,自然,李夜吟也能無視境界的差別,殺元嬰如屠狗。


    “所謂的天地,所謂的世界,也許不過是更大更高級的虛獸,大到我們無法相信它居然也有生命,且以我們為食。”


    回味著,李夜吟突然反手一刀,將被死氣腐蝕得奄奄一息的大虛獸的頭顱,砍下!


    頓時,硫磺穀變成了血海。


    無法想象這個身體裏麵隻是一片空間的妖物,被砍下頭的時候居然能流出那麽多的血。


    血像水一樣流淌著,蕩漾著小波濤,將幹涸的山穀變成紅海。因為李夜吟的緣故,血帶上了死的氣息,流經之地,苟延殘喘的生機被驅散,硫磺穀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大地也快要死去了。


    嗤!呲!呲!呲!呲!


    小虛獸震怒了,它自出生以來便與母親身體相連,共享一切喜怒哀樂,如今母親的頭顱被斬,雖然身體還沒有完全失去生機,但卻早晚會被剝奪!


    失去母親的現實讓孩子瘋狂,它挪動了三千年都不曾移動的身體,人立而起:雖然敵人身上有它最害怕的死的氣息,它卻妄想用萬倍的體積差將敵人送到黃泉!


    看著終於挪動身體的虛獸,李夜吟的嘴角,浮現一抹微笑。


    激怒虛獸的目的,已經達成。


    方才拔出的大虛獸的牙齒,經過死氣和血的雙重汙染,變成了灰黑的顏色,他緩慢淩空,伸手,尖牙入手。


    “想要用體積壓倒我?”


    微笑,而後手指輕輕劃拉,更多的血噴濺出來!


    天地都像被血浸透一般,所有的顏色和味道都消失了,隻剩下紅,潑墨一樣的紅。


    李夜吟漫步血紅中,手指溫柔地晃動。


    為了更一步的研究虛獸,他特意用蘊含強大的恢複能力的虛獸之牙,切割它的身體。


    果然,傷口剛剛嘩啦到腹部,胸前處的裂縫便開始了愈合。


    於是再補上一刀,傷口再一次的裂開,雖然很快就又愈合,但比起第一次,已經緩慢了許多。


    再一刀,再愈合!


    如此重複到第五遍的時候,虛獸的愈合速度終於慢到肉眼也可見一根根斷裂的肌肉是如何重新連接,破裂的皮膚又是如何重新長成。


    一切都像教科書般詳盡地展示,李夜吟坐在大虛獸的身上,單手支頜,認真地看著,有沒有看清楚的地方,便會以手中的虛獸之牙再一次劃開,強迫虛獸重新演示。


    而小虛獸,命知道眼前人隻想一再地折磨自己,也抵擋不住對生的渴望,一次次地徒然地掙紮。


    終於,分解得不能再分解,連虛獸的每一根紋理都研究得徹底後,李夜吟露出了微笑。


    手伸進虛獸的胸腔,死氣灌入妖珠。


    他憐愛地撫摸著生機殆盡的虛獸,柔聲道:“你盡力了。”


    聽到這意味著從無盡地獄解脫的話語時,小虛獸勉強睜開眼睛,眼中竟充滿了對凶手流出了感謝。


    真傻。


    鄙薄地評價著,李夜吟輕衫飛舞,翩翩落在兩隻虛獸身體的連接處。


    這裏就是硫磺穀近兩年的所有古怪的根源,也是萬始宗諸人被困的具體位置。


    隻要切開,就可以再見到她。


    但他卻在隻差一步時停住了腳步。


    星光下,血海平靜,海麵如鏡子般照出來自修羅的麵容。


    見麵又能怎樣?


    如今的自己,不過是少邪的傀儡,還不如就此永別,讓她抱著美好的回憶活下去吧。


    和她一起的那些人,雖然修為稀疏平常,到底也是萬始宗的門人,對付一頭已經生機全無的虛獸,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


    至於硫磺穀核心的那東西,就當是重逢的禮物吧。


    她的功法也是炎烈火爆的方向,也許能降伏那個東西。


    星空下,一聲歎息,寂寞的身影最終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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