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你不覺得洛姑娘對你絲毫都沒有敬畏之心嗎?”顧書亭回頭看了一眼洛希,抱著一大袋的花生酥,“王爺你明明就不愛吃甜食,何必要迎合她,就不應該——”


    “你怎知道本王不吃甜食。”


    千昕鶴打斷他的話。


    顧書亭滿頭霧水,從五歲起他就做內侍衛,十一歲進玄門,在裕王身邊保護,他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他這個貼身的侍衛怎麽會不知道,揚州數月,每每自己的主子見洛希,性情大變,全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這時一直在跟蹤千昕鶴的洪武也從人群中走了過來,低聲道,“王爺,澄王的確不見了,玄衛徹查整個通州,沒有他的出現。”


    “陛下知道嗎?”


    “控衛已經秘密出動。”洪武謹慎的說道,封地王爺私自離開是死罪,控衛是皇帝親兵,很顯然平寧皇帝已經起了殺心。


    那年平寧皇帝登上龍椅,其中最大的叫囂者就是澄王,他堅決擁護裕王登位,怒罵平寧陰險毒辣,甚至還慫恿世家大族抗衡新帝,後來是裕王主動找他徹夜長談,澄王才放棄負隅抵抗,京都假幣一案,平寧皇帝也找準機會,再也不能對澄王容忍,命他出發到河南通州封地就任,無旨萬不許離開。


    “找到他。”


    千昕月冰冷的說道,話裏藏話,“無論生死,將他帶回通州,控衛若阻攔,殺。”


    洪武聽到這裏心裏已經有了底數,一旦控衛捉住澄王離開封地的把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曾經為澄王開脫求情的王爺定然也會受到牽連,如今的平寧皇帝可不僅僅是王爺的親兄長,更是和一代又一代的君王一樣,高坐在龍椅,疑心千萬的最高掌權者。


    “還有一事…嚴老來信,陛下有意要將當年文府之亂慘死的小世子千均安,追封為懿德皇太子,葬入太廟,受香火祭奠…”


    “告訴嚴老,本王對此無異議,他不必和其他屬官們與陛下抗衡。”千昕鶴下達命令,聽的洪武詫異萬分,當年文府之亂說白就是擁護王爺的世家大族,暗中追殺的小世子,讓當時的寧王失去第一個孩子,好讓他知難而退,不再爭奪皇位,甚至這件事情在先帝眼中都是睜了半隻眼,他根本就不喜歡寧王,默認了這場罪孽,那孩子又是個妾室所生,當時也僅僅追封了為虹山院君而已。


    洪武想要再說點什麽,千昕鶴已經無心再聽下去,淡淡道,“洪武,亦是個做父親的,痛失愛子會有如何心情,隱忍待發,有哪一個父親會不想為愛子做些補償的事……”


    先帝對他有多少的寵愛,就會對寧王有多少的厭惡,也許是因為寧王養在先皇後身邊,先帝對後戚的忌憚,猜忌,憤怒,都不約而同強加在寧王身上,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也,自己的兄長從未獲得生母的陪伴,亦未有獲得過父親的憐憫,千昕鶴也難辭其咎,淡淡道,“懿德皇太子三生福薄,信吾罪之所招,悲弱子之無愆,去父母之懷抱,滅微骸於糞土,終究是本王的過錯。”


    洪武領命而去。


    街上熙熙攘攘,叫賣聲不絕入耳,其中圍觀最多的鋪子自然是販賣月餅的,大媽大娘們擠在一起,相互爭搶著新鮮的雙黃蓮蓉月餅,其中一個大媽就道,“若是我年輕那會,早早起來自己做出好幾籠月餅,送給那個死鬼吃,可惜年紀大了,沒這個精力。”


    “我家的夫君前年亡故,若不是孩子愛吃,我也不開買呢…”另一個大娘也接過話,默默的歎了一口氣,“從前夫君還在,我們一家子樂嗬嗬的圍起做月餅,就圖個中秋團圓,如今他不在了,就再沒心思自己做…”


    千昕鶴聽的有些出神,攤主正好是個中年的婦女,見他衣著華麗,雍容華貴,連忙讓自己兒子招呼客人,自己也連忙笑嘻嘻的迎上去,“這位公子,要不要為心上人親自做一份做月餅,我家還有專門的後廚作坊可以提供幫忙,保管那位小小女娘一定喜歡!”


    顧書亭正欲阻攔,千昕鶴反而點了點頭,扭過頭,冷聲道,“書亭,付錢。”


    “王爺,你又沒有心上———”話到一半,顧書亭也意識到他家王爺最近一直以來的變化,連忙閉上了嘴巴,二話不說付錢,然後偷偷又講攤主拉到一邊,厲聲囑咐她,“不許讓我家爺觸碰到任何明火或者有危險的地方,不許中間亂說話,否則小心你的手!”


    攤主收了錢,足足五貫錢自然歡天喜地,連忙點頭答應,帶著兩人就回到自家後廚作坊,準備好一應的材料,準備動手。


    “公子,你先搓麵。”攤主已經配好油水,將麵團放好酵母豬油等,轉身要拿出煮好的豆沙蓮蓉,結果一回頭見千昕鶴站在原地,似乎還在消化她剛剛說的“錯麵”是什麽意思,忙解釋說,“我的意思是,直接下手,就是把麵揉在一起,揉一揉……”


    千昕鶴看著她演示揉麵的動作,僵硬的動了動手指,停在半空,盡管已束好胳膊不會弄髒大袍,他還在努力做思想鬥爭,這輩子別說下廚,都沒有踏進過廚房半步,雙手正在異常抗拒將麵前一坨糊漿揉在一起。


    “公子,你放心,麵團吸了水不會粘手的。”攤主收了大錢自然是認真做事,又將自己已經發酵好的一團麵拿出來,“你看,就揉著揉著會變成這樣光滑的麵團,很幹淨的。”


    他還是沒有下定決心,反而是顧書亭走近要幫他時,千昕鶴二話不說就低頭揉麵,冷冷道,“書亭,走遠點,這裏不需要你。”


    “……屬下知道。”


    顧書亭被人當頭一棒,聳了聳肩,愉快的退到了一邊看著自己主子鬥爭的過程。


    千昕鶴揉的是稀碎,覺得異常粘手直接就舀了水進去,攤主驚呼一聲,來不及阻攔,唯有轉過頭趕緊給他加上一勺麵粉,“公子,這水和麵的比例是定好的,切勿再提加水了,否則做出來的月餅會塌,不好看的。”


    “好。”


    他虛心受教,揉好麵又去煮了蓮蓉,熬到化成黏黏膩膩的樣子,加糖,揉成團子。


    攤主見一切順利,又將洗好的豆沙倒入鍋中翻修,加大火,再讓他打碎鴨蛋,泡酒,上蒸籠,再把所有完成的東西做好,拿出木製的月餅模具給他,“公子你看,這個模具還是我家祖傳的,刻著花好月圓四個字。”


    顧書亭也湊過去看,應該是上個年紀的老古董,手柄被使用的光滑,表麵刻花,寫著興家店,裏麵這一層泛著油光,在方形中央手工雕刻的“花好月圓”四個大字,最簡單的祝福,也就是中秋節萬家燈火的期望。


    “現在我們就來包月餅。”攤主熱心的先拿起來一個劑子,揉搓開,依次放進去蓮蓉,豆沙,鹹蛋黃,最後封口放進模具,用力朝下一拍,一個標準的團圓月餅出爐!


    顧書亭看的出神,往日手持刀劍的人都沒見過原來月餅是這麽神奇的誕生,千昕鶴便道,“做過來吧,你也可以學做月餅。”


    兩主仆很快就輪番操作,雖然做出來的月餅和原版差了一些,但是隨著熟練度增加,隨著千昕鶴做出一個完美的月餅時,攤主臉上終於滿意的笑容,“這個最好!無論是外觀,還是材料配比,定然都是最佳…!”


    “我做的也不錯好不好……”顧書亭也小聲嘀咕,朝下一拍,也做出了一個像模像樣的月餅,千昕鶴也點評一句,“模樣不錯。”


    顧書亭心滿意足,就等著攤主烤起爐火,放置月餅進去其中,半個時辰就已經有香噴噴的味道傳出來,是鹹蛋黃的香氣!


    一出爐,顧書亭就立馬跑過去,金鏟鏟的月餅真的好看至極,和賣的一樣。


    千昕鶴也淡淡一笑,沒想到顧書亭比自己對月餅還要上心,跟著攤主小心翼翼的將四個月餅橫排疏放,放在金靈色油紙上卷起來,再用紅繩綁好,兩隻手一提沉甸甸,高興的朝千昕鶴道,“公子你看,月餅好了!”


    “公子,月餅雖然好了,要記得回油一天,第二日拿去送給心上人最好。”攤主也慈祥一笑,目送了千昕鶴和顧書亭出門,做月餅是家傳的事業,見到年輕小夥為了心上人這麽努力的做餅,自己也會高興起來。


    顧書亭的心情很好。


    一夜都在看著月餅。


    “難道在京中就沒有吃過月餅嗎?”千昕鶴正在看朝中的公文,瞥了他一眼,無奈道,“若是要想吃,便開了一卷嚐嚐罷了。”


    “那攤主說回油一夜才好吃。”


    顧書亭堅定的說。


    千昕鶴真的覺得又好笑又無語,擺了擺手讓去歇息,低頭繼續看公文,不經意間他又再次抬起頭來,也會把目光落在那兩卷金紙包裹的月餅上,莫名其妙心中想著她收到月餅時候的喜悅,不禁嘴角勾起一抹笑。


    中秋,月圓。


    他清晨梳洗後用過早膳,照舊閱讀餘下的公文,玄衛進來匯報的仍是昨日的事,散會後喝過茶,顧書亭探頭就問,“王爺,你不是要送禮嗎,是否現在咱們就過去呀…?”


    “晚些也不遲。”千昕鶴的視線淡淡掠過那卷放置一夜的月餅,心情喜悅又不能輕易顯露,見天色還亮著,泛著微微魚肚白,便道,“等華燈初上再來報本王,先出去吧。”


    顧書亭唯有領命出去。


    屋簷上一躍而下七八條黑影,都統統圍上來,其中一個便道,“書亭,昨夜你和王爺做什麽去了,回來時候都聞起來好香呢!”


    “你們這群近侍衛這麽八卦做什麽,要不自己親自進去問問王爺?”顧書亭故意賣關子,皮笑肉不笑的挨著其中的首領道,“我們玄門是近身保護,你們也是暗中觀察的侍衛,沒理由不知道我們昨日去哪裏的呀~”


    “違令的事情的事情我們不做。”忽然黑影中有一聲女音,顧書亭回頭一看,是近侍景德,聽她語中帶酸,接著道,“王爺不許我們離開王府保護,我們也就沒啥活做了。”


    “景德這話不假,要不怕別那對門的洛姑娘發現,對王爺又多個一層疑心,我們可是來揚州城三個月都沒有活在陽光下了……”又有一個黑影歎氣道,堂堂近衛都隻能躲在府上不動聲色,“要是給外頭知道了,要說我們近衛隻會吃白飯,這鍋不背都不行……”


    顧書亭極為理解的和幾人相互抱了抱歎氣,就聽見景德偷偷低聲在他耳邊道,“王爺不會真的,對一個商賈之人有興趣吧……”


    “怎、怎會呢。”


    他立馬打了圓場,借口有事要做趕緊離開,景德背後還匯報給王府掌事,自己說錯一句話,都容易引起誤會,倒不如不說話。


    月色降臨,玉盤高掛。


    千昕鶴一襲的月牙白衣,柔軟的綢緞麵料在月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綢緞光澤,穿在身上飄逸舒適,梳起冠發,一支玲瓏剔透的白玉簪,如墨綢般的發絲富順貼在身後,也襯托出一股文人樂士的姿態文雅,公子一世無雙,連路過的路人忍不住要多看兩眼,心中讚歎道,豪門世家公子應是如此。


    他親自提著禮物登門,滿心歡喜,連顧書亭也偷偷放慢腳步,免得礙他主子的事。


    洛希的府門口燈籠高掛。


    少有的景象。


    忽然裏麵傳來如同風鈴清脆的歡笑,千昕鶴聽出來是洛希的聲音,印象中她很少會笑出聲來,這一聽,悅耳動聽,要讓他如何不心花怒放,此刻背後的揚州城上空也忽然發出璀璨光芒,同樣萬丈煙花盛開的美景…


    “洛……”


    他的話戛然而止。


    如同背後盛開的煙花悄然熄滅。


    無數的灰白碎屑在月色中冷冷的落下來,是煙花炸裂後的無用之物,徒留一絲硝煙的味道,千昕鶴停在那一步台階之上,漆黑眼簾內是一對相擁親吻的璧人,她依靠在宋延皓的懷裏,沉默而漫長的一個長吻。


    洛希無意一瞥。


    就看見了他。


    他仿佛就是多餘的存在,如同煙花在璀璨奪目的爆炸中,剩下來的一絲冰冷殘絮。


    千昕鶴黯然神傷,在洛希那一眼裏,驚訝、不解、迷惑都躍然臉上,他意識到自己的自作多情,不請自來對她造成了多大的影響,蒼白的嘴唇自嘲一笑,冷冷的將月餅丟給跟上來的顧書亭,扭頭義無反顧走進了黑夜,“……回去,不必輕易打擾她。”


    顧書亭連忙領命。


    世間最狠毒的莫過於殺人誅心,這一幕對於他的主子來講,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梨花一枝春帶雨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倚欄臥竹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倚欄臥竹並收藏梨花一枝春帶雨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