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多年後的秋天。


    “師父,洛前輩要見您。說是要和您商量一下修仙界盟約的事情。”寂月敲了敲鍾憑的房門。逐月派早就不是當年那個破舊低矮的小房子了,但雖然房子變大了,逐月派還是隻有鍾憑師徒倆個人。


    “真是能折騰。”鍾憑雖然嘴上吐槽著洛安安,心裏卻還是認可了這個他差點殺死的小丫頭。這些年來,她不僅帶著陳懷玉留下的那幫小孩把那個什麽懷安派辦的有聲有色,而且一直在忙活著修仙界這邊的合作和規製。鍾憑有種預感,當年陳懷玉的願望,可能真的會由洛安安幫他實現。


    “好,既然你開出了這種條件,我們逐月派也沒有拒絕的道理,那就七日後再見。”鍾憑合上洛安安遞過來的書簡,應允下來。


    “多謝!”洛安安拱手行禮,準備離開。


    “我還是要為當年的事向你道歉,我知道你一直都沒真正原諒過我和弟弟,等這次盟約簽了,不如你也回去看看懷玉哥如何?他應該也想見見你了。”洛安安走到門口,停下了腳步。


    “我考慮一下。”鍾憑搪塞了過去。


    秋雨連綿,鍾憑沒打傘,隻是靜靜地站在陳懷玉的墳前。陳懷玉當年去世的那座山,現在已經被懷安派買了下來,百姓幾乎都搬走了,周圍幽靜如水。


    “這麽多年沒來看你,你應該有些埋怨我了吧。哦,不對,你早就魂飛魄散了,連埋怨我的機會都沒有了。”鍾憑苦笑著調侃。


    “不過,就算你還在,以你的性子也不會生氣,我還不了解你?”鍾憑彎下腰,輕輕拔下幾株雜草。


    “我也不想承認,但是洛安安她真的做的挺好的,可能我也真的應該放下了。”鍾憑歎了口氣,一抬頭,就看到寂月撐著傘在不遠處靜靜地望著他。


    鍾憑看著雨中模糊的身影,才意識到眼前的青年早就不是那個隻會圍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地叫“師父,師父”的小孩了。這些年艱難的歲月,如果沒有寂月的支持,鍾憑似乎不敢想象。


    “師父,那邊的事情都處理好了,洛前輩請您過去坐坐,要去嗎?”寂月將傘遞過來,輕聲詢問。淡淡的鬆木氣息穿透潮濕的秋雨,將鍾憑包裹。鍾憑接過傘,二人的手掌微微觸碰,鍾憑看著寂月俊朗的眉眼,心跳如雷。


    “好,走吧。”


    寂月自從上次打懷安派回來,就發現自己師父看起來怪怪的,似乎總是在有意無意地躲著自己,寂月卻怎麽也不會想到,鍾憑因為他稱得上是齷齪的隱秘心思而備受煎熬。


    “寂月,你過來,有件事要你去辦。”消失了幾天的鍾憑突然出現,寂月驚喜萬分。


    “好,師父,要我辦什麽事情?”寂月連忙問。


    “我想再收幾個徒弟,你幫我物色幾個資質好的孩子。”這是鍾憑近來想到的逃避獨處的新辦法。


    “好,沒問題,咱們門派是得擴大些了。你看洛前輩的懷安派內門外門弟子上上下下加起來都快小一百人了,咱們這麽大的屋子也冷清。”寂月局促地笑笑,卻仍然好奇地問:“師父以前不是說收了我這一個徒弟都嫌麻煩嗎?怎麽突然想收徒了?”


    “記住,在逐月派多做少說。”鍾憑冷冷地說道,卻還是在看到寂月疑惑受傷的表情時,心髒微微作痛。


    逐月派越做越大,寂月為逐月派忙前忙後,在鍾憑那裏卻隻能收到冷漠和責備的回複。


    “你師父還真是越來越瘋了。”寂月來到懷安派辦事,正巧碰上如今已經半退休的洛安安,對於鍾憑的癲狂,洛安安也沒少聽說。


    “師父他隻是,我也不明白。”寂月下意識地維護起鍾憑,卻發現這些年來,自己也早已因為鍾憑的陰晴不定,忽遠忽近而疲憊不堪。


    “哎,也真是辛苦你了。對了,回去能幫我告訴你師父一聲嗎?我打算退休了,接下來的時間就用來贖罪了。”洛安安攥緊了手裏的玉佩。


    “洛安安她還真是蠢得要命,陳懷玉那可是魂飛魄散,上哪找他的殘魂去?”鍾憑聽了寂月的複述,立刻譏笑道。但很快,他反而佩服起了洛安安,自己感情上的肮髒懦弱,與洛安安的義無反顧相比,還真是相形見絀。


    “師父,我們能談談嗎?您想收徒、在門派大比上撒潑、違反盟約、不顧禁令把魔族打個半死,這些我都能接受,因為您是我師父。但是您為什麽要對我這個陪了您快一百年的徒弟視而不見,忽冷忽熱?您知道每一次我到這無問崖找您的時候,看到的除了禁製,禁製,甚至是隻針對我一個人的禁製的時候,我是什麽感受嗎?我到底是哪裏做的不對,才會惹得您這麽生氣?”寂月的怒氣和不解終於在這一刻爆發,接連責問起鍾憑。


    良久,鍾憑才壓抑住心中湧動的感情,開口道:“因為你弱啊,你們這幾個徒弟,都比不上懷安派的。他們把逐月派排第二,這就是在打我鍾憑的臉,我可真是後悔,收了你這個沒有慧根的徒弟。”違心的話一說出口,鍾憑便後悔了。


    寂月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不敢相信剛才聽到的話:“師父?你是說真的?鍾憑!你是說真的?!”


    鍾憑幾乎要說出真話,說出這麽多年他隱藏在心裏的,小心掩飾的愛意,最終他還是什麽都沒說。


    “鍾憑,當年明明是我把你拉出深淵,為什麽你這麽狠心,又反手把我推下去?!”寂月憤怒地吼著,“你等著,總有一天,我寂月也能成為天下第一。”


    “好啊,那這無問崖,以後你也少來吧。”鍾憑深吸一口氣,決絕地說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是時候徹底離開了。鍾憑低下頭,不敢看寂月的眼睛,因為他知道,隻要一眼,自己就會丟盔棄甲。


    寂月死的那天,連像陳懷玉那樣的屍首都沒留下。鍾憑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用手拚命地在地上尋找,卻空無一物。


    “懷玉他是魂飛魄散,還有收回殘魂的可能,而寂月他是被神力煉化,估計早就。”鍾憑聽到洛安安的話,釋然一笑,他早就料到了是這樣的結果,可是他必須來找洛安安,因為現在他隻剩這一點渺茫的希望了。


    等到洛安安在旅途中收到鍾憑強行渡劫,失敗而亡時,眼淚還是控製不住地淌了下來。“不是說好了禍害遺千年嘛,我欠他的人情還沒還上呢。”洛闕之遞過一張手帕,“他久未突破,本就大限將至,要是好好修煉還能活個一二十年。但不知道為什麽,偏要強行越級,他的身體根本經不住這般折騰。”


    天邊的雷雲還未散去,靈力耗盡的鍾憑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卻遲遲不肯閉上眼睛。終於,似乎是感應到了渡劫者已油盡燈枯,黑雲漸漸消失,銀白色的月亮出現在鍾憑的視野裏。鍾憑伸出手,抓住一縷月光放在心口。“徒兒別怕,師父來陪你了。”


    月光依舊靜靜流淌,無法言說的愛,卻隻能永遠塵封於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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