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麽去訴說這個故事呢?


    有個小孩,從小吃了很多苦,但因為相信自己沒有被神明遺忘,所以硬撐著活下來了,可苦難的日子不會因為變得樂觀就戛然而止,希望他死的人還是日複一日的加害著他,痛苦到實在活不下去的時候,他偶爾會思念自己從未謀麵的爹娘,想著他們如果看到自己過得這樣辛苦,會不會心疼的掉眼淚?


    被叔父關起來不許吃飯的時候,他就將腕上帶著的手串摘下來攥在掌心裏,師父把這個東西交給他的時候告訴他,這是用他失蹤爹娘遺落下的命劍化成的護身符,他覺得珍貴,就想用同樣珍貴的東西把這些珠子串起來,但他除了那縷神明所贈的青絲,什麽旁的好東西都沒有,所以他隻好用珍貴的青絲,串起同樣珍貴的玉珠,每每摘下來貼近心髒,就好像一直被愛他的人守護著一樣。


    後來小孩長大了,還是沒有放棄過尋找爹娘,但是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很快就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知道了,自己的爹娘,很可能,是被叔父害死了。


    而叔父不僅殺了爹娘,還要殺了他。


    站在浮華世陣門前,他不願顧惜蒼生如何,以天道賜予的金身之力回到過去隻為手刃仇人,不,殺了他還不夠,他要他身敗名裂,要天下人都看清他罪惡滿身的真麵,可狡猾如斯,要他死很容易,揪出他的真麵目卻難於登天,他一次次逆轉命盤,尋找那些可能讓仇人萬劫不複的蛛絲馬跡,他步步為營,造好了一個比浮華世更大的局,卻在終於萬事俱備之際,看到了一人的隕落。


    那是古往今來最強大的真神,以慈悲之心獻身軀神脈於天地,保住了謝世元與他玉石俱焚之際毀掉的三千大千世界,魔神與魔徒的陰謀沒有得逞,天地間,人們得以複生,代價是失去了最值得信任的神靈。


    他認得那位神君。


    那曾是支撐他活下來的唯一一點光亮,隻是他在複仇的這條路上一條道走到黑,眼前被遮的太嚴實,所以再沒能感受到光。


    他心有愧疚,真神心懷天下蒼生,不該死於陰謀詭計。


    他想死,但更想報仇,可後來他發現,若是能活得久一點,還能挽回她的性命。


    於是他親手扯斷生死線,重續挽生命盤,獨過且休鏡,入殿君千年輪回,強染一身塵緣,既然真神塵緣必死,那他就將那必死的命數,全都係在自己身上,她不願有人為她犧牲,那他便獨自悄悄赴死。


    留影中,瑤尋不無歎息道:“少君,塢天諸神金口玉言,早已料定死局,不死之身,唯有蒼生淚能夠破解,真神愛世人,必定會以金身擋下蓋生印,由此,滅靈生,真神隕,任誰也無法改變,你縱觀無量劫也救不了她。”


    “她要蒼生,不要命…可我想她活著,你們不在乎她的生死,我在乎,我不信她生來就是注定必死的結局,她可以為了蒼生所向披靡,而我,則是她一往無前時最後的盾,區區命盤,翻了它又如何,除了她,我什麽都不在乎。”


    他放棄了仇恨,放棄了為自己申冤的機會,放棄了拯救那個可憐的自己,放棄了不再苦難的命格,更放棄了生命,也可以說,他能多撐這麽久,多活這麽多年,隻不過是因為“楚北清”三個字。


    這一生,除了改寫她必死的結局,他什麽都可以拋下。


    他也曾在回溯過去時試圖挽留慕予白的性命,但天意便是天意,上蒼算準了他要撼動一人的生死,就再也挽回不了另一個的。


    一命換一命,這很公平。


    蓋生印下隕滅的金身,從來都不是真神的。


    楚北清心如山崩,眉目悲戚,呼吸困難到幾乎站不住腳,卻還是想伸出手,碰一碰那數千年前的謝聽塵,他跪在不知神殿前,執著的堅定著自己要走的死路,虛虛實實的影像早已形似殘燭,卻隻是為了等誰,還在苦苦掙紮,盼求能再多留幾日。


    萬一呢?萬一呢?萬一她明日就能看到了呢?


    蒼白的手從虛無穿過,指縫中流走的,早在幾千年前便作塵煙去,子虛烏有。


    剖半心為代價換來的九生盞,將這輪轉過不知多少遭的真相赤條條擺在麵前。


    那傷重難行的三年裏,竟也是這個人,無微不至的照顧著,可他為何隻留了三年,他到底去了哪裏?


    他去了人間。


    去了那座挽生觀。


    三拜叩首,長跪不起,旁人求福報,求順遂,他卻不是。


    一拜娘娘千秋萬歲。


    二拜娘娘萬世無疆。


    三拜娘娘聖體長康。


    如此聲聲祈願,望著那尊麵無悲喜的塑像,閉目垂淚,而後拋下太淵一切,獨上戒律台。


    身後是墨子笙絕望的哭喊,和太淵弟子的齊聲挽留,上君狠心落下禁製,再不回頭。


    違逆真神命盤的罪過,萬死難辭其罪。


    “第一鞭,廢你修為,第二鞭,傷你靈竅,第三鞭,奪你脫塵不老之仙身。”


    玄何洞內暗無天日,陰寒苦悶,他被關於其中開始受刑之日。


    三日受完。


    三千破靈鞭,每一鞭都在鞭笞他的靈脈骨血,最後一鞭威力最大,亦名死生鞭,中者無一生還,瑤尋憐憫,摘下一片綠葉扔進玄何洞內,替他擋去一半威力,也因此犯下重罪,被驅逐流放到那飛禽不去,寸草不生的陰陽死生之地,剝去一身神力,待四季青蔥的塗山之巔落了雪,那極寒之地的魔域化了冰,方可歸來。


    洞外,結界將此地包裹的嚴嚴實實,外麵的任何活物都進不來,裏麵的謝聽塵也出不去。他於玄何洞中孤寂無邊的度過近二十年後,於某日黃昏倒下。結界感應,隨即散去,君北院書桌上的帝靈有知,忽暗忽明亮了三下後便永遠沉寂,一絲半縷的藍光飄出玄何洞,不知飄散在了四海八荒哪片塵土中。


    仙客落塵埃,他死於一場相思淩遲,盡是情願如此。


    太淵合鍾鼓獨自響起,深沉悲慟,悠久不散,眾弟子便知,那彭虛宮的上君大人,今日仙逝了。


    失去半顆心的痛苦像是遲來發作的毒藥,逼得她五髒六腑都是沸騰的。


    被她以命相逼才不得不見的姥君娘娘歎著氣道:“挽生啊,你這又是何苦呢?正是因為你不辭勞苦不言功高的幾十萬劫歲月,才得以天道不允你的消亡,這一切,都是注定的,不必強求,不必回頭。”


    她看一眼身側站著的,因為楚北清敲響眾生鼓而險些被震碎的鼓靈,對於事情發展成這樣更是無可奈何。


    “若我,非要強求呢?”


    “這是最公平的交易,他舍棄不死之身換你一命,你剖半心還你一切的真相。翻了真神命盤,自然要上戒律台,沒了不死之身,他死在破靈鞭下早已三千餘年,魂身早就不知碎在何地了,你又能舍棄什麽,找回他的魂身呢?塗山女君的不死之身我們或許敢收,但真神的神脈,當真可以離體消亡嗎?你舍得棄蒼生於不顧嗎?萬萬年生一魔神,你又能拋下大局,隻為救活一個謝聽塵嗎?”她盯著她的眼睛:“你的心告訴我,你做不到。”姥君娘娘長籲一口氣道:“所以啊,女君還是請回吧,你們之間的緣分,本就淺薄的可憐,不是他死死不肯放手,你根本不會知道這個世上還有這麽一號人物,當初你狠心斬斷塵緣時,可沒想過給今日的自己留半分退路。”


    這話倒是不假,身負神脈,她肩上的責任過分沉重,如何能任性一回,如何能為自己活一回?


    她舍不下一人,更舍不下蒼生。


    楚北清不再多言,捂著傷口,又原路下了山。無處可去,隻好枯坐在塢天境外,久到那日頭不知上來又下去了幾遭,才終於動了動身形,她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問,隻是和這些昔日的同袍共賞了幾輪日月過後,緩慢的扶膝站起,就那麽僵硬麻木著身子,遠遠離去了。


    真荒唐,她本以為自己會死,所以她心甘情願,平心靜氣的等待著死亡,真神的金身生來就是為了蒼生,隕滅也自然是為了蒼生,她無怨無悔,不懼不屈,永不退悔的接受自己的天命,卻沒有注意到早已逆轉的命盤,被誰銘心刻骨的虔誠祈願,續上了斷開的生死線。


    楚北清一個人走了很多年,但她不知道,其實是有個人,千年如一日的陪在身後了,隻是她救世的心大過一切,從來都沒想著回頭看一眼。


    冰天雪地裏,她冷得比寒風更徹骨:“謝聽塵…我身後那一千年的塵緣,一直都是你嗎?”


    她低下頭,看著那枚朱砂痣:“可那是我的天命,誰準你替我死…”


    淚落衣衫,洇濕一片,無往不利的神尊像被折斷羽翼,折碎傲骨,心力交瘁,悲不自勝。


    眼前天旋地轉,好像閃過了當年景象。


    那日是謝聽塵在經曆了無數次失敗後,第一次成功續上了她的塵緣,原本早就沒有半點幹係的宋雲便如此情不自禁的攔下路過從雲山的楚北清。


    一切意識回籠,身側站著的,是早已死去的摯友,腦中灌入的是原本並不存在的,那些楚北清在太淵的朝朝暮暮,他們之間的命格沒有半點緣分,即便近在咫尺,也永遠無法有任何交集,忙著複仇的那些年,謝聽塵有時會突然麻木,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麽,在拚命忙什麽,他最怕自己這樣,於是每當這時,他便會暫且放下一切仇恨,獨自坐在太淵最高的一個山頭上,百無聊賴之時,隨意看一眼身旁被前一個坐在這裏賞月而用幾塊石頭搭建起來的臨時座椅,驀然間,就好像有個人陪他一起看過了同一晚的月亮,而那名為賞月實為逃了晚課的主人翁,此刻正枕著被褥呼呼大睡,身旁臥著隻圓滾滾的虎皮貓,也一同酣然入夢。


    原來她一直都在自己身邊。


    隻是造化弄人,他運氣差的離譜,一次也沒能遇上。


    謝聽塵心跳如擂,看著眼前活生生站著的慕予白,還一臉迷茫的晃著他的胳膊道:“老謝,老謝!你發什麽愣啊?我說我這兩天要去凡間溜達溜達,你想吃什麽好吃的,我給你買回來!”


    謝聽塵心亂如麻的抬眼,不敢相信自己這一遭居然往前倒回去了這麽多日子,以往再早也隻能回到慕予白身死之後,莫不成,還要歸功於那續上的塵緣,陰差陽錯,又讓他見了一次失去的人?


    那麽,那個人呢?


    慕予白又拍他:“誒誒誒老謝!你快看啊,這山裏的東西像是纏上了一個過路的姑娘,我們要不…”


    “去幫她。”


    “啊?”他還沒反應過來,謝聽塵早已率先朝那衝天的怨氣飛身而去,一抬手間降下寒冰堅牢,慕予白一看也不用自己出手了,無奈的搖了搖頭,幹脆直接搖著扇子降下地麵道:“急匆匆的,還怕我跟你搶不成…”


    而被幫了一把的姑娘顯然是先入為主,以為是他出的手,立馬抱拳感謝道:“多謝出手相助,若是沒有閣下,我不知還要被她纏住多久呢。”


    慕予白顯然冒領謝聽塵功勞不是一次兩次了,臉不紅心不跳的受著謝,然後一臉大義凜然的擺擺手道:“姑娘客氣了,我這人呢生平最愛拔刀相助了,舉手之勞罷了,不妨事,不妨事!”


    而先慕予白一步的謝聽塵遠遠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實際早已激動到幾乎昏厥腿軟。再次見到那個早已死在自己懷裏的人死而複生出現在眼前,他恨不得跪下磕上一百個響頭叩謝上蒼垂憐,這一番重逢,他不知給自己樹立了多大的決心,才敢當真在她麵前現身,見了麵,怕她想起來,又怕她一點都不記得,可見她真的什麽都不記得的時候,他又有些慶幸,沒關係,不記得也沒關係,那些痛苦,那些不堪,隻要他一個人記著就好,重新跟她認識一回又如何,他又不是第一次這麽做,早已手到擒來,熟能生巧了。


    心裏這樣想著,才大著膽子走近幾步,想著看她一眼,看一眼就好,可誰知那朝思暮想之人居然也正好朝他這裏看過來,山林間樹木旁生錯結,遮住了不少月光,有大片陰翳投在那人的麵孔上,讓她五官幾乎都隱匿在黑暗裏,他隻看到一雙熟悉到怔忪的眼,毫無阻攔的,直直看過來。


    彼時有風穿林而過,目光所至皆是風吹林動。


    那時他想,便是這一眼,那無盡歲月的孤苦無助,都可全然不顧,他終於可以再次走向她,即便代價是永無來世,也甘之如飴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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