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北清是馬不停蹄趕過來的。


    從不歸洞內莫名其妙傷愈醒來之時,她一刻也不敢停歇的揪著從赤浮宮內找到的令逍遙和阿歲一起衝出魔域飛回不知門內,看到的便是這般無可救藥的景象。


    仙域上空輪轉不休的漩渦巨眼陰森可怖,遠處恒地卻也迷霧重重法印流光,她當然認得此刻空中運轉的是荒禹窮盡心機鑄造的浮華世,可如此危急的時刻,卻怎會有人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有心思去對付區區一個恒地。


    “小狐狸,到底發生什麽了,這仙域,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令逍遙吃驚大聲道。


    楚北清不欲回答,隻是把小阿歲推到他懷裏,拽起他的手在掌心畫了什麽東西,然後手中金光大作落成一個咒印,她看著遠處,憂心忡忡道:“有了這個,你們不會有危險,帶著阿歲在這裏等我,哪都不準去,聽見了嗎?”她說完便要離開,令逍遙一個箭步撲上去把人從空中拽下來,緊緊抓住她的肩膀道:“不行不行等一下等一下!”


    楚北清急道:“你攔我做什麽!”


    “不是我小看你,可你倒是睜開眼睛仔細看看那天上的陣眼呢?你單槍匹馬的一個人萬一遇到危險我怎麽放心,這樣!我,我跟你去!”他一咬牙一跺腳,頗有豁出去的模樣,楚北清又氣又好笑:“你跟我去,我還得分心保護你唄。”


    這倒是實話…


    “那,那也不行,你剛打倒了那麽多魔兵把我們救出來,肯定元氣大傷,我不能放你走!”


    原來他以為那些莫名其妙倒了一片的魔兵是她揍暈的。


    緊急關頭她來不及多解釋,隻能給了阿歲一個眼神,小不點立刻會意衝上去抱住了令逍遙的腿,然後一屁股坐地上怎麽也不鬆手,令逍遙分心低頭,楚北清一把甩開他閃身就走,等人反應過來回頭再看,哪裏還有楚北清的身影,隻能遠遠看見一縷紅光,一往無前的朝恒地飛去了。


    ……


    血海中妖獸異怪頻出,能見之處皆是渾濁一片,哪裏能看到比她更早闖進來的賀方敏?


    青色的衣衫與赤紅的海攪和到一起,誰也不能侵染誰,她在海中漂浮一時,衣擺似風動,眼之所見,盡是渾濁。


    楚北清掌心托起不滅火,算是給自己勉強照了個亮。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還沒全部愈合,此刻又泡在水裏,難免不會有撕扯般的疼痛,她恍若不知,將手中的不滅火當空一擲,火光立刻變大升空,成了一個巨型的照明,眼前頓時豁然開朗。


    她有想過和賀方敏這樣當麵對峙,卻是沒想到這一刻來的這麽快,快到她根本還沒開始尋思著找她,她就這麽出現了。


    “賀方敏,別來無恙啊。”她淡笑道。


    “你闖進我的陣,是要來送死嗎。”


    楚北清又笑:“怎麽會,誰能嫌自己命長啊,你說是不是。”


    “那你跟著我跳進來,當真是嫌命長。”


    楚北清看了眼腳下和頭頂兩處海麵,果不其然生出了堅不可摧的結界,她道:“剛進陣的時候,我也看到了陣中的留影,思來想去,還是有句話…”


    賀方敏突然激動起來:“我不想聽!”


    楚北清不說話了,看著她顫抖的嘴唇和蒼白的臉,她有些難過,還有些無奈。


    “你不過…就是想對我打感情牌,你想說什麽?你無非就是說一些,我很同情你的話,讓我放鬆警惕,然後趁機殺了我逃出去吧?我什麽都不信,什麽也不聽,今日這陣,本來是為了那幾個洲主準備的,主上有令,他們幾個,一個都不能活…”她盯著楚北清的眼睛:“可你把他們推出去了,就得替他們死了。”


    “賀方敏…”


    “我不會心慈手軟,你不要以為自己和我沒什麽深仇大恨就能逃過一劫,我這人,生平最愛濫殺無辜,你要怪,就怪自己為什麽多管閑事吧!”


    海浪翻起幾十丈高,重重拍回來,再定睛看時,便有了巨大的妖獸張著血盆大口來咬,楚北清一個閃身躲過,半跪在妖獸寬大的頭頂,又變出鎖鏈來像給馬上嚼頭一樣綁住了妖獸,這個舉動狠狠扯到了腹部的貫穿傷,淺色的衣衫透出一大片血,她麵不改色,隻是動作遲緩了片刻,就將一頭妖獸牢牢捆成麻花,一腳踹到了海底。


    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又被海中的漩渦卷住,楚北清起初有些累的頭暈眼花,暫且反應不過來,便被迫在漩渦裏困了一時,不遠處,誰在暗中觀察,看她沒有防備便扣下扳機,“咻”的一聲,利箭穿破血海,朝心口而來,馬上就要穿透心髒的前一刻,楚北清還是沒有出手阻擋,於是那箭突然拐彎,被漩渦遠遠甩了出去。


    楚北清終於脫身出來。


    複歸平靜。


    楚北清還欲試探道:“賀方敏,我…”


    腳下不穩,原是漂浮在頂空的血海瀑布一樣的衝下天,帶著楚北清也一起狠狠砸了下去,快要摔到地麵時,她掙脫海麵飛身上去,眼睜睜看著方才還遮住了陣中整片天的汪洋巨浪,觸地成灰,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緊跟著落了地,在站穩的一瞬間被一股力量猛推一把,順著慣性往前衝了兩步,抬腿跨進一片黑暗。


    漆黑中隱隱有螢蟲相伴,一星半點的亮光總也好過沒有,她跟著那點亮光的指引一路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這條路像是永遠也走不完,正當她打算停下歇歇,四下裏的哭聲輕飄飄傳入耳中,這聲音來自四麵八方,無法判別究竟是哪裏的動靜。


    楚北清不再往前走了,她後退一步背靠住了什麽,或許是石壁,又側目看了眼前麵無盡的幽深,輕聲道:“帝青。”


    帝青應聲落到手中,掌心青光環繞,她盤算著,劈開這黑暗。


    哭聲越來越近,幾乎要貼著耳。


    楚北清心裏數著數:“三…”


    多了些腳步聲。


    “二…”


    腳步聲停下了。


    “…一。”


    眼前突然亮起一小片,楚北清下意識看過去,那裏突然竄出一張麵目全非的鬼臉,血淋淋的,險些都要貼著她的臉,她嚇了一跳,剛要出手,這鬼臉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心跳漸漸變快了,楚北清想。


    “賀方敏,我先前說我有話告訴你,不是想欺瞞你什麽。”她垂眸,斟酌著話:“我是想告訴你…”


    天光大亮,有人出現在麵前,楚北清接著說道:“我可以幫你找到你的阿娘,真的,不騙你。”


    賀方敏不說話了,她沉默的隔著一段距離看她,像是在看一個第一次見麵的陌生人,又像是與一個老朋友重逢的目光,楚北清知道,她在動搖。


    “賀方敏,我並不是來解陣的,我也是剛回仙域,遠遠看到恒地異動,臨時決定來看看的,我應該猜對了一些事情,但是我還是想親口問問你,可以嗎?”


    賀方敏不置可否。


    楚北清接著道:“賀覃早在進陣前就死了,對嗎?”


    “是又如何。”


    “你偽作是他,說起來是混在幾位洲主之間好先下手為強,但你並沒有動手,你甚至沒打算殺死他們,可謝世元給的命令又實在不能違抗,所以你隻好盡量拖延,擅自把殺陣改成了移魂陣,我進陣前感知到了什麽,便隨意多看了一眼,卻不想,看到了你用障眼法隱藏著的,許洲主的肉身,所以從一開始,這個陣裏,就不可能出現許洲主的臉,移魂陣內若想趕盡殺絕隻能殺死肉身,這樣魂身才會一起隕滅…你與許洲主沒有交情,難不成,你是要獨獨放過他一人?”


    “我隻是為了隱藏身份不被察覺,許萬程也不過是隨便挑選的一個多餘的肉身,就算我殺了陣裏那幾個,他魂身歸位,我也還是能再殺了他。”


    “是嗎?”楚北清看著她:“那你為什麽一直等到我來了才決定放海淹人,若是今日沒有人闖進來救他們,你又當如何。”


    “楚北清,你問題太多了。”賀方敏不想再說下去,轉身欲走。


    “你的主上,是謝世元嗎,他許諾給你什麽了?”


    她站住腳步。


    “不要信他,他向你討要的代價,遠超你所能給的。”楚北清追上幾步去,苦口婆心的勸,簡直恨不能把人直接揍暈了綁起來:“你和他不一樣,又為什麽一定要和他一起萬劫不複,你撤了陣法,我保證,我一定可以幫你找到你阿娘的魂身,我…”


    “你懂什麽!離我遠一點!”賀方敏轉身一劍劈來,楚北清下意識後退避開,再度抬眼,卻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一麵。


    賀方敏的周身燃燒著魔光,顯然早已被魔氣侵染,可一隻眼睛還算清明,倒像還有自己殘存的意識,如果此是荒禹所為,那她斷不可能還留給她獨立思考的能力,唯一的解釋,就是有個魔徒拿她當了試驗品,想試試自己運用魔氣到底有沒有到爐火純青的地步。


    “是…謝世元做的嗎?”


    但她不會回答了。


    魔氣纏繞,黑氣衝天,賀方敏扔了劍,赤手空拳衝上前來,楚北清怕傷著她,召回帝青,也如此迎了上去,二人拳拳到肉,彼此見招拆招,都悶著頭挨打還擊,你揍了我臉一拳,我還你肚子一拳,不多時都掛了彩,她們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使足了力氣,賀方敏率先扯住楚北清一雙手腕,想過肩摔將她扔在地上,不料楚北清借力起身,打橫躍過賀方敏頭頂,又穩穩落在地上,毫無法力的一掌將人足足推出去幾丈遠,兩人誰也不服誰,再一次衝到一起,賀方敏在幾個回合之後像是終於發現了楚北清的傷口,次次重拳都朝著同一個地方出手,打得楚北清腹部衣衫鮮血淋漓,她看樣子吃痛蜷縮蹲下,卻一個掃堂腿掀翻了人,兩人又幾乎同時迅速翻身站起,各自退出十米開外,紅光黑氣從彼此的體內爆發而出,衝上前去,勢不可擋,那黑氣極度詭異,扭曲著像條蛻皮的黑蛇,張著大口想將紅光吞入腹中,兩股力量在空中糾纏試探,二人也沒閑著,各自召出神兵再度拚殺,利刃相撞的火花金光閃閃,灌入神兵的法力源源不斷,她們如此打了幾百個回合之後,楚北清不再手軟,額前被隱藏的神印亮了一分,隻一眨眼的功夫,黑氣便被徹底製服,再也無法跑出來叫囂了。


    賀方敏身上褪去魔氣,虛弱的倒臥在地,氣若遊絲,渾身哪裏都疼的要命。楚北清收了法力,長歎一聲,緩步向她走去。


    陣內的日光,其實是虛假的,但總也刺眼非常,她伸出手,遮在眼前,有些鼻根發酸,正打算費勁翻個身翻到另一邊去,一人的身形停在麵前,正正好替她擋住了惹人眼紅的日光,賀方敏眯起眼睛瞧著背光看她的楚北清,眨了眨眼,有些耍無賴道:“這次不算,我沒輸給你。”


    “還嘴硬,行行行,你沒輸,那你倒是起來再跟我打一場啊。”


    賀方敏不吭聲,倔強的瞪著她,像極了楚北清那日在陣中見到的,幼年的賀方敏,警惕,又脆弱。


    這什麽眼神,搞得好像我欺負她了。


    楚北清搖了搖頭,自認倒黴,半跪下去,衝她伸出手,下一刻,賀方敏困獸猶鬥一樣死死咬住了她的手掌,楚北清吃痛蹙眉,還是沒有收手,任由她撒潑一樣的孩子氣出到自己身上,半晌,掌側出了血,順著她嘴角滑下去,有幾滴落進嘴裏,她一愣,鬆了口,楚北清就勢抽出手,然後,輕輕撫在了賀方敏的額頭上。


    神力入體,遍走周身,她疼的發抖的身體終於停止顫抖,也不知究竟是疼了多少年,此刻不疼了,她竟然落了淚。


    “起來吧,還哭鼻子呢,剛才揍我揍的那麽狠,我還以為你不怕疼呢。”她再次對她伸出手,這次是想拉她一把。


    賀方敏看著這隻手,像是出了神,夢遊一般,楚北清還要再說第二遍,大陣突然開始全方位崩塌,塌下來的碎片像雪花一樣被風卷到空中,很快沒了蹤影。


    她並沒有動手解陣,賀方敏也沒有死,毀陣除了解陣人和陣主,沒有第三個身份能做到,可她們一直都在一起,沒有見到賀方敏有任何毀陣的舉動,難不成,這陣的主人,並不是她?


    來不及想那麽多了!


    楚北清急道:“快啊,起來,趕緊離開這裏。”


    賀方敏這才如夢初醒,重新看向那隻手,然後,鬼使神差的,拉住了。


    楚北清將她拉了起來,正要繼續拉著人往外走時,賀方敏卻原地生了根一樣怎麽也拽不動。


    楚北清回頭道:“你怎麽回事…”


    “其實我早就知道,我的阿娘,回不來了。”


    “你別這麽悲觀,也許我技藝過人,就是能找到你阿娘呢。”


    “這座大陣,是謝世元賜給我,用來報仇的獎勵,與我血脈一體,陣破,我身即死,他是要我做他的刀,將賀覃這個麻煩鏟除的幹幹淨淨,也讓我帶著他那些見不得光的詭計,一同灰飛煙滅…可若是能讓你活著出去,我其實,是有些情願的,我聽到過你為我據理力爭的話,也見過你為我惋惜的愁容,楚北清,謝謝你,阿娘走後,你是第一個為我站出來的人,哪怕我與你,萍水相逢。”


    “…我隻是做了自己該做的,我並未解陣,為何你?”她突然什麽都想明白了:“毀陣的,是謝世元?”


    “是啊,他應該是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動手毀陣,要把我和那幾個洲主一起埋葬到這裏。”


    “我帶你走!”楚北清才不管那麽多。


    “楚北清!”賀方敏叫住她:“你想知道賀家的秘密嗎?”


    “出去再說,你先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以後再說!”


    “每一任洲主,都是弑父上位的,我們命係一脈,靠屠殺同姓一族褫奪元魂來修習功法,也算半個不死之身,即便身死,元魂過了且休鏡,下一世也依然長生不老,而每一個賀家人的宿命,都是死在血親手中,這便是,我娘聽到的,無允最大的秘密。賀覃為了一己之私,將這個秘密,用將來謝世元救他一命為代價換給了他,我不能殺了賀覃,因為他對謝世元有用,但我也不能殺了賀萬羌,因為他根本就是個善良到過分的傻子,謝世元既想奪走賀家地宮的所有元魂之力,又想利用賀覃為他多殺一些賀家散布在靈界各處的同族,所以我們達成協議,他除掉賀家所有男丁,扶我上位,再金蟬脫殼假死一場,實則做個順水人情,好讓賀覃對他更為感激。他答應我,浮華世開之日,他取走地宮所有元魂,屆時賀覃的命,就歸我了。我以畢生修為與身後元魂,買了賀覃這條賤命,弑殺生父,即便神殿千罰萬罰,我也絕不可能放過他……我也不想放過林秋渡,就算我心裏清楚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這個男人,可殺人就是要償命,我還沒能偉大到放過他賀家婦孺的份上。楚北清,如今我,親人也死盡了,什麽都沒了,你告訴我,我還能因為什麽,撐著自己好好活下去呢?出於對這個醃臢世間的憐愛嗎?還是,出於對謝世元的忠心耿耿呢?我不知道,你呢,你能給我找到一個好的理由嗎?”


    “替他做完了事就要被殺死,你甘心嗎?”


    賀方敏閉上眼睛:“我太累了。”


    她真的太累了,不想再走下去了。


    陣法還在繼續崩塌。


    而賀方敏也果真如她所言,與大陣血脈一體,根本沒辦法強行拽她出去,楚北清傷口疼得厲害,還在不停的冒著冷汗。


    正當她決定再度違抗禁製時,賀方敏突然很輕的說了句話,她沒聽清,側耳道:“你說什麽?”


    “我說…”


    她突然以全身法力灌注到一隻手臂,一掌將楚北清打出了陣,天塌地陷裏她隻來得及聽到那句話,也是賀方敏的最後一句話。


    “為我報仇吧…”


    “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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