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顏書一劍挑開衝到自己麵前張牙舞爪的走屍,看它驚人可怖的麵孔與自己近在咫尺也沒有閃身躲避,任由那汙髒的屍毒飛濺了一身,她不記得鏖戰了多長時間,甚至握著百容的虎口已經開始灼灼發燙,但她不欲停手,還要踏風而起前去追趕什麽人。


    肩頭被人強行按住,許安逢幾乎是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氣拚命留住了她,陸顏書沒能走成,扭頭盯著他道:“鬆手。”


    “我不鬆!除非你從我身上踏過去,否則你今日別想離開半步!”


    陸顏書冷聲道:“你不鬆手,就是逼我跟你動手。”


    許安逢一把扔了知命道:“好啊!你動手啊,最好你能一劍殺了我,這樣就沒人能攔著你送死了!”


    “…我要是不去,他們會死,楚北清將他們看得很重,我必須救。”


    許安逢才不聽她什麽理由,仍舊死死抓住她的手腕道:“我當然知道令逍遙和小阿歲有多重要,可擄走他的人是鬼麵啊!你知道他的修為境界有多高嗎?你是一往無前什麽都不怕,就算死了也不會皺一皺眉頭,可我既然在你身邊,就絕無可能看著你飛蛾撲火,你別想著一個人逞英雄!”


    “他們要是死了,楚北清會難過。”


    “可你要是死了我也會難過啊!”


    陸顏書被他這一聲吼得愣了愣神,有些不大理解的看著他道:“為什麽。”


    許安逢驟然心虛,移開視線道:“你別管為什麽,反正你要是敢走,我就敢跟著去,你要不怕死,我就更沒有什麽好怕的了。”


    藍光劍影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為什麽跟著我。”


    許安逢急忙走開投身戰鬥,佯裝淡定道:“哪有那麽多為什麽,總之你記著,你去哪兒我都會跟著去的…我跟定你了,你可別想甩了我!”


    陸顏書握著劍的手微微動容,不明所以的盯著許安逢的背影看了一時,沒有多言,無須轉身,朝自己身後果斷飛出一劍,精準砍落一顆走屍的頭顱,又抬手成咒飛出去老遠,凍住了不少新闖上山來的走屍。


    太淵山門被魔光震塌,不計其數的走屍翻著眼白口涎亂飛衝進門來大開殺戒,眾弟子不懼妖鬼,紛紛持劍頑抗,可走屍這東西殺了一波還有一波,一個個前仆後繼的撲上來,根本殺不幹淨,有幾個弟子對戰一個走屍甚至也落下風的,有幾個走屍瘋狂撕扯一個弟子的,那場麵過於血腥,實在不忍多看一眼。


    陸顏書與許安逢身為同輩間法力的佼佼者,至多能保自身安危,根本無暇顧及其他,還沒等二人爭執兩句,幾十個走屍便瞬間將他們團團圍了起來,咆哮著衝上來要啖血食肉,百容劍光凜然,知命護主回手,藍光大作,隻一揮劍將裏層走屍齊齊攔腰砍斷,二人無須言語配合,相與攙扶手臂飛出包圍圈,而後背對彼此,同步出劍,招式相近,逼得走屍不敢靠近。


    “陸少主,你就聽我的留下吧,太淵眼下如此危機四伏,你若走了便少了個能打的,反正你去了也打不過鬼麵救不回令兄,不去還能在這裏多殺幾個走屍,這些東西要是闖進彭虛宮去後果有多嚴重不用我說吧?”


    陸顏書又是利落一劍,不做回答。


    與走屍纏鬥了不知多久,許安逢實在有些筋疲力竭,他不無憂心的回頭看了眼彭虛宮的方向,盡心盡力的殺著走屍道:“也不知道上君那個大陣組建的怎麽樣了,四大長老和上君這都在裏麵多長時間了也沒個動靜,都快把本少主累死了!”


    陸顏書冷靜道:“謝少君呢。”


    許安逢絕望道:“少君在後山閉關,離這兒遠著呢,要是沒人去通知他根本不可能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


    陸顏書一掌將他推開,自己麵臨更多走屍道:“你去。”


    許安逢一臉震驚道:“你開什麽玩笑,我是那臨陣脫逃的人嗎?”


    “去找少君來救場,不是逃。”


    “那也不能是我去啊!你…”許安逢話音未落,陸顏書又給了他更有力的一掌,這一掌的威力雖說傷不到他,也足夠讓他一股腦飛出主戰場,許安逢雖不想當那躲在女人身後隻知道搬救兵的慫蛋,但也清楚陸顏書是個多難改變的強種,他在半空停了一瞬,來不及更多猶豫,長歎一聲,滿臉破釜沉舟朝後山而去,還沒飛出去半米遠,就與一人迎麵撞上,他登時睜大雙眼。


    彭虛宮內,諸位前輩以及不少門生正在用盡畢生功力啟動大陣,各個麵色蒼白,滿頭大汗,站在大陣最當中的謝世元臉色最為難看,仍舊沒有一絲鬆懈之意,肆覺長老眯著被陣法帶起的狂風吹糊的眼睛,竭盡所能用最大的聲音衝自己對麵的酥途長老喊道:“老夥計!悠著點兒啊!別閃了你的老腰!”


    風聲太大,酥途長老沒聽到有人叫他,還是離得更近一些的凡重長老傳話,他才茫然抬眼道:“啊?你說啥!”


    肆覺長老沒多餘功夫再喊一回,他身旁的霽月長老便幫著道:“叫你當心呐!畢竟你歲數最大!”


    酥途長老這回終於聽清了,扯著嘴角,白花花的胡子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知道啦!”


    走屍還在源源不斷往太淵山上跑,順著鬼麵從不知門那裏劈開的大口子,肆無忌憚見人就咬,菁純的法力被無休止的注入到彭虛宮中的大陣陣眼,終於不負苦心的升起一大串古老的烏金色咒文,在宮頂現形,即將落成。


    許安逢如遇救星一般看著攔住自己的楚北清,眼裏簡直要激動的放光,他一把抓住楚北清的衣角,看救世主一樣大聲道:“楚大俠,您居然回來救我們了!真是不枉朋友一場啊!”


    楚北清垂眸掃視一圈,麵色有些難看道:“怎麽隻有你們幾個在這裏抵抗走屍,其他人呢?”


    “上君說要開一個大陣壓製這些東西,整個太淵將近七成的人都去協助開陣了,四大長老也都在裏麵。”


    “什麽陣要這麽多人?”


    許安逢搖頭:“不知道,但應該特別厲害。”


    楚北清又道:“鬼麵呢?”


    許安逢有些遲疑,不知道該不該說,楚北清扭頭看他,催了一聲道:“他人呢?”


    算了!還是痛痛快快說了吧!


    “他突然出現在太淵重傷了上君殺了不少人還擄走了令逍遙和小阿歲!”


    楚北清眼眸微震,一把攥住許安逢衣領顫聲道:“你說什麽?”


    許安逢沒見過楚北清這副模樣,有些反應不過來,但還是道:“令逍遙和阿歲,被鬼麵擄走了,還不知道生死,陸少主要去救人,是我攔下來了,我不想讓她去魔域涉險,你要是氣不過想撒氣就揍我吧,我絕不還手。”


    楚北清揪著他衣領的手略微顫抖起來,遲疑的看向地麵正在奮力揮劍的陸顏書,又像突然察覺到什麽,扭頭朝彭虛宮方向看去,看那處宮殿作作生芒,大放烏光,顯然是什麽罕見的上古大陣被重新開啟了,她心裏有極度不好的預感,這讓她額前被隱藏的神印抑製不住的隱隱發燙,體內神脈湧動,像煮沸了渾身的氣血一般。


    “…你剛才說,彭虛宮裏在做什麽?”


    “開…陣,鎮壓走屍?”


    “是上君要開的陣?”


    “是啊,不然…還能有誰啊?”


    神印愈發滾燙,心口咚咚猛跳。


    楚北清鬆開許安逢的衣領,心神劇烈不安道:“不對…這不對。”


    許安逢根本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麽:“什麽不對啊?”


    楚北清死死盯著彭虛宮道:“這陣,不是鎮壓走屍的…倒像是…”她腦中反複斟酌著用詞,幾度三番開不了口,像是根本無法相信自己的判斷,許安逢聽得半句,但也明白了楚北清的意思,他驟然失色道:“你的意思是?上君這陣,根本沒打算…”


    話音落,眼下那些明明已被斬殺的走屍重新黏連起身子,詭異的笑著,像是得到了什麽助力一般,凶猛更甚,有的身子實在找不到了,就飄著一顆頭到處咬人,許安逢居高臨下將這局麵看的一清二楚,驚得簡直要合不上嘴:“這這這!!!這是什麽鬼東西啊!我們這回不在陣裏沒有幻境加持,還能看到他們死而複生嗎?”


    “鬼麵走了多久?”


    “不到一刻。”


    “…我若此刻去追,或許能救回他們,可這陣,必須有個人阻止!”


    “那就別糾結了!你去追鬼麵,我去阻止他們繼續開陣!”


    “許安逢!”楚北清大聲叫住他:“你可能會死。”


    許安逢頗感意外的挑了挑眉,繼而釋然一笑道:“快去追鬼麵吧,本少主可是未來的天下第一,死不了。”


    楚北清還欲再言,許安逢早以神速飛入彭虛宮內,兩處糾結不已,正巧遠遠看見後山結界有如山崩,她心裏一鬆,不再猶豫,一個遁身消失不見。


    而彭虛宮內,眾弟子涉世未深看不出好賴,四大長老卻根據閱曆察覺不對,肆覺最先停了往陣眼輸送法力的舉動,疑惑起身道:“這陣為何陰氣重重?”


    其餘長老也停了手,跟著站起身道:“是啊,怎麽覺著不對勁啊?”


    謝世元尚在結印,見四位長老停手,急忙自行分身頂上缺失的四處法位道:“你們怎麽回事?怎麽突然停手了?此陣一開,若未到其能自主運轉之時絕不能停手你們不是知道嗎?”


    肆覺長老道:“上君的確說過這事,可老夫怎麽覺著,這陣有古怪,像是在強行剝奪人的法力靈竅呢?”


    謝世元臉上有些慍色道:“胡言亂語什麽!還不快來頂上法位!”


    “您這…”


    “不能開!這陣不能開!”許安逢闖進門來大喊。


    酥途長老見是自己徒兒,雖還沒搞清楚狀況,但也立即退後兩步道:“安逢,你說什麽?”


    許安逢急得臉都白了,又往前衝了兩步,但因為隔著大陣術法無法更近一步道:“師父!諸位!還請即刻停手!此陣根本無法壓製走屍!!!”


    謝世元臉色頓時大變,眼中畢顯凶狠的回頭瞪著許安逢,這眼神在謝世元身上可從未見過,許安逢登時被看得毛骨悚然,可也沒打算退縮道:“這陣是凶陣!會助長走屍愈發泛濫,開不得啊!”


    他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除了謝世元都紛紛驚詫停手,不敢再往陣眼裏輸送法力,那原本升上宮頂的咒文沒了可吞噬的法力當即暫停運轉。在他們之後的,一直竭盡全力要開陣的之玉上君,周身頓時散發著陣陣魔光,麵相也變得陰森可怖,睜著一雙讓人看著心顫的眸子,穿過麵前幾百弟子,直直盯著許安逢,露出了極其詭異的笑容。


    這像是…入了魔???


    四大長老最先反應過來的不對勁,連忙飛身朝後退去,默契十足的齊畫法咒將此間所有弟子一起扔出了宮外,還有空緊緊關上了宮殿大門。


    酥途長老一個閃身護到自己徒弟身前,阻攔他要拔劍的舉動,看著謝世元突如其來的異動,與其他長老麵麵相覷。


    “你很勇敢。”謝世元看著酥途長老身後的許安逢道。


    許安逢並無懼色,以平常心回視。


    謝世元像看著螻蟻妄圖撼動大山一般睥睨著麵前五人,緩步走近:“可惜,太勇敢的人,總是會死得更慘一些,要不要猜猜,你的死相能有多慘啊?”


    肆覺長老高升聲道:“上君!您這是怎麽了?莫不是被什麽東西迷了心智,不認得我們了?”


    霽月長老道:“八九不離十吧!不然上君怎麽可能是這副鬼模樣?”


    凡重長老急得一腦門子汗道:“上君!快醒醒啊,你不認識我們啦!”


    而謝世元恍若未聞,猙獰著麵目雙手高舉,在五人腳下化出一道與方才一模一樣的烏金色咒文,鎖鏈一樣纏上了他們的咽喉,繼而猛力纏繞,勢有不勒斷幾人的脖頸誓不罷休的意圖。


    放肆的笑聲在整座彭虛宮內回蕩,刺耳尖利,謝世元像是撕下了臉上蒙蔽多年的麵具,終於可以重見天日一般高興到瘋魔,他彎著腰放聲大笑,來回踱步,甚至像小孩子一樣蹦蹦跳跳,他伸手扯下自己貴為上君的發冠狠狠砸在地上,不解恨一樣反複碾碎碾壓,又脫下君袍奮力撕扯,將那袍子撕的粉碎不已還不肯罷休,幾人瀕臨窒息的情況下看著他如此行徑,簡直就像看見了什麽瘋子現世一般不敢置信。


    那溫文爾雅的之玉上君,那萬人之上的之玉上君,那德高望重的之玉上君,那謙和有禮的之玉上君,在這一刻猶如夢幻泡影,消失的無影無蹤。


    許安逢忍受著窒息帶來的極端痛苦,側目看了看幾位長老,已經快要撐不住了,他脖頸青筋暴起,臉憋得通紅,幾乎昏厥時,他用盡全身力氣悄悄召出知命,趁著謝世元還在那裏獨自發瘋時飛出一劍刺去,卻在距離他不到半寸的距離遽然停下,被魔光浸染完全後生生調轉方位,衝他眉心襲來。


    知命被魔氣纏繞失去靈性,無法產生護主意識,自然不可能停下,許安逢麵對自己的命劍即將穿透自己的腦袋這個事實雖有無奈,卻也很快坦然接受,他閉上雙眼,平靜的等待死亡。


    劍氣是凜然的殺意。


    “轟隆”一聲。


    知命應聲回鞘。


    宮門被人從外麵轟然擊潰,碎做幾大塊重重砸下,激起幾丈塵灰。


    脖頸上奪命的痛苦驟然消失,許安逢下意識捂著脖頸大口喘息,眼淚不受控製的掛在眼眶,他扶起離自己最近的酥途長老,確認師父無大礙後,眯眼去看那塵灰之後的白衣身影。


    謝世元停止了自己令人匪夷所思的舉動,歪著頭,看向門外,很快認出來人,開心道:“塵兒,讓你在後山好好修煉,你怎麽不聽話,非要跑出來?”


    謝聽塵跨過宮門廢墟,坦然直視他渾濁的雙眼道:“我此時出後山,不正好省得叔父還要親自跑一趟去尋我。”


    謝世元哈哈大笑道:“你倒是一向都如此懂事,倒叫叔父,欣慰得很呐。”


    許安逢啞著嗓音站起身道:“謝聽塵,別跟他胡扯,他已經入魔了,他要殺我們滅口!”


    謝聽塵聞言並無所動容,也沒有拔劍的意思,隻是淡淡開口道:“我已將走屍清剿,你帶著四位長老先行離開。”


    “那你呢?你不會要跟這個瘋子一起待在這裏吧?你知不知道他剛才瘋了一樣都做了什麽!我怎麽可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裏不管!”


    謝聽塵依舊淡定道:“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你!算了,我先將長老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來找你,你最好別在我回來之前出什麽事!”許安逢根本不打算等謝聽塵的後話,因為大概率是拒絕他回來相助的話,他才不聽,他一手兩位長老,攙扶著出了碎成渣滓的宮門,一路朝恒地而去。


    謝聽塵側目看著許安逢的背影,像是有些無奈,謝世元也盯著許安逢等人離開的方向,突然出手,魔光呼嘯而去,被謝聽塵當空攔下,“嘭”的一聲化作飛灰落下,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像是對他這副嘴臉早有領教:“光明正大這四個字,是否此生都無法用來形容叔父你啊。”


    謝世元見沒能得逞,反而笑得更高興了:“塵兒,又淘氣,想挨板子了?”


    謝聽塵不露於表的細微顫抖著,竭力壓製住自己要作嘔的心,和複雜到極點的情緒,冷笑道:“你這次倒是挺心急。”


    這話裏有話,大有玄機,謝世元卻根本懶得琢磨他的意思,而是深深看一眼許安逢離開的方向,突然輕輕一笑,心情很好的道:“塵兒,許少主和慕少主,是不是特別像啊?”


    謝聽塵瞳孔驟然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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