猙獰的傷口被小心翼翼的塗了藥裹上紗布,楚北清垂目看著謝聽塵不忍的麵色,心中微動,輕聲道:“又麻煩師兄了。”


    謝聽塵麵露不悅,並沒有打算應聲,看上去像是有些生氣,楚北清莫名心虛的顧自解釋道:“我不是光傻站在那兒白讓他揍,我是有計劃的,計劃你懂嗎?”


    那人輕咳一聲,更像是冷笑。


    楚北清又道:“方少夫人死的蹊蹺,我既然能來這兒,就抱了一定要查出真相的念頭,不能讓人家枉死你說對吧?”


    還不理?


    沒事兒,我嘴碎!


    楚北清接著道:“你看這次來的都是小輩,這說明什麽?說明仙域對方無華死了愛妻這件事根本不在乎,就連方洲主本人都不在場,雖然我也知道,眼下魔域那頭糟心事一大堆,魔神荒禹又重臨世間,雖然!雖然啊,荒禹她應該是死透了啊,但這些事也夠那些大人物們忙一陣了,你說他們都在忙那些事,就更沒有人管嶽北這件事了,我要是不豁出去點兒引蛇出洞,方無華他得多絕望啊你說是吧?”


    “嗯。”


    終於應一聲了。


    “沒有人在乎這件事,也沒有人真的想解決這件事,因為蘇夢華的背後,是早已被挫骨揚灰的蘇家,那些小輩壓根沒遇到過什麽大陣,更遑論解過什麽像樣的局,他們的母洲派他們來隻是想敷衍了事混個資曆,不用多提,方少主本人也肯定清楚這一點,所以才不許那些人亂動方少夫人的靈體,我真的特別能理解他的心情。”


    “所以?”


    “那可是他此生摯愛之人,就這麽平白無故的死了,師兄你換位思考一下,要是你最愛的女人不明不白的死了,你什麽感受,當然我不是咒你啊,我隻是舉個例子,你是不是一定會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揪出她的死因?是不是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也要知道真相?是不是拋下一切也想要手刃凶手?是不是…”


    “我不會讓她死。”謝聽塵格外堅定的話語落在耳邊,字字句句,看上去都是所言非虛,楚北清愣了一下,尚未反應過來,下意識道:“嗯?”


    謝聽塵卻耐著性子,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明朗道:“你這個例子不成立,我不會讓她死。”


    不成立就不成立,這麽看著人做什麽?搞得人要誤會了怎麽辦?


    楚北清第一反應就是想躲開他的目光,一偏頭扯到了脖子上的傷口,疼得她蹙眉“嘶”的一聲,謝聽塵反應及時,當下托住她的下巴道:“別亂動,我還沒包紮好。”


    楚北清抿了抿嘴,輕輕推開他的手:“知道了。”


    一度無言。


    雖然傷口真的很疼,但她恍若不知,打起精神提了個話頭道:“謝師兄,你方才與我分開,去幹什麽了呀?”


    這傷勢不輕,須得慢工出細活。謝聽塵慢條斯理的包紮著,手底下的動作一輕再輕,還有空抬眸看她一眼,這回很給麵子的接話道:“方家祠堂。”


    “祠堂?為什麽去那兒啊?”


    “有異動。”


    “查到什麽了嗎?”


    謝聽塵搖頭,把結打好:“進嶽北前,我看到他獨自一人從祠堂出了門,才讓你先行一步,他指縫裏有被施了法的香灰,所以你的傷勢一時半會兒難以瞬愈。”


    “原來如此。”


    謝聽塵接著道:“嶽北祠堂,供奉的不隻是方家人,還有一個沒有姓名的牌位被供在很高的位置,想來身份尊貴…”


    “既然尊貴,又為何不能示人姓甚名誰,果然有古怪!”


    “祠堂之中,尚有一陣,不知深淺。”他道。


    “那有何懼,解密關鍵在此。”


    “好,待今夜,我們再進一次祠堂。”


    方無華已被送回房內,由鎖鏈牢牢銬在床上,他的神誌像是恢複了大半,但也任由他們鎖住了自己,仿佛清楚自己若是發起瘋來會做出什麽不由人的舉動,幾個送他回來的小輩們看守在床邊,剩下的人守在門外,蘇夢華那邊除了有陸顏書獨自看著,餘下的人都來了方無華這邊,顯然,他們對於這位嶽北少主為何能走火入魔失去神誌的原因更有興趣。


    楚北清一步跨進門檻,不再靠近,平緩的嗓音傳入所有人的耳中,她問道:“方少主,你現在能聽到我說話嗎?”


    方無華蒼白的唇微微動了動。


    楚北清頷首:“既然聽得到,想必也認得出我是誰,那你能否告訴我,你有沒有什麽瞞著我。”


    她還是想親耳聽到方無華對她說些什麽,不到萬不得已並不想擅自查探,畢竟,查出來的和親口告訴的,性質要差出十萬八千裏去,她願意相信方無華,但不希望他有任何隱而不告之事。


    眾人疑惑的看了看楚北清,又一齊看向方無華。


    他不受控製的身體似乎在拚命掙紮了幾下,但終究捱不過強大的力量,還是無可奈何的垂下去。


    想來定是背後之人察覺到了什麽,讓他連說句話的權利都沒有了。


    楚北清卻像看不到這些一樣,不死心的再問道:“你當真一句實話也不肯說嗎?”


    方無華急的眼眸赤紅,卻連唇也張不開了。


    楚北清不再強求,也不會自投羅網再進一次他的心海,她滿眼失望,鬆開不知什麽時候扶上的門框,隨口囑咐一個小輩道:“照看好方少主,發生任何異動,去找飛羽的陸少主,她法力高強,可以護著你們。”


    小輩們連忙點頭,楚北清轉身出了門,沒有分半個眼神給身後的謝聽塵,顧自走回了客房去,像是對此事頭疼至極,怎麽也想不出辦法了。


    一隻守在窗外枝頭上的麻雀撲閃了幾下翅膀,振翅離開。


    燈火長明於此,千百油燈供奉逝主,經年不滅。


    楚北清踏入此地,於瞬息之間,得見萬千亡魂囚困,渾渾噩噩,飄飄渺渺,不識年月,不知生死。


    她驚歎出聲道:“因何有如此…”


    她沒有說出的後半句話,在謝聽塵口中複現:“如此困苦眾生。對吧。”


    楚北清驚詫扭頭:“你怎麽?”


    謝聽塵垂眸回看:“怎麽知道?怎麽看得到?”他像是被這惡陣所吸引,眼中滿是神往,唇角漸漸彎起一個格外冷淡的笑意,自嘲一般,重新看向那充斥了整個祠堂的亡魂,他說:“我怎麽會不知道呢,那些惡心人的勾當,見不得人的罪惡…我通通都知道。”


    此話入耳,楚北清心海震蕩不已,她猝然抬眼,再一次看到了他們初見之時,困住了謝聽塵的滿身生死線,那網好像更大了些,也捆得更緊了些,像灼人的烈焰,燃燒著謝聽塵的命數,明明散著金光,卻幹著害人的勾當。


    自創世初,楚北清便有了一個願望。


    她想看盡這世上的苦難,並親手帶走所有苦難,眾生的貪嗔癡也好,怨憎恨也好,通通可以複加給她,由她一人承受便好。


    可虛活蹉跎這麽多年,她還是一直在失敗,甚至眼下,她始終連謝聽塵一人的苦難都看不盡,又如何看盡世間。


    心頭一陣酸澀,喉間刺痛不已,她吞咽幾下,試圖用最平常的心態去麵對他。


    “謝師兄,我說過,你有什麽事情,可以告訴我的。”


    謝聽塵卻恍若方才說那話的人並不存在,回頭,心情很好的笑著看她道:“你說什麽?”


    “我說…”她欲言又止,頓感不對,遽然間一把抓住他妄圖伸向她的手,謝聽塵眼中閃過一絲狡猾的笑意,手腕一轉,反握住她的,溫涼的觸感從他們相握的地方傳來,繼而遍布全身。


    他彎起好看的眉眼欺身靠近,像是要吻。


    楚北清猛一把推開他,二人隔開距離,帝青護主,旋即化身長劍,虛空間抵上謝聽塵的喉嚨。


    謝聽塵一臉失落的甩了甩手腕道:“你不是說,什麽事情都可以告訴你,這不就說明,我想做什麽事情,你都可以滿足我?那你現在又為什麽推開我。”


    楚北清並不搭話,四處環視,確定了自己入陣,最終將目光落在他滿是笑意的眼底,那笑過分虛假,虛假的背後,又是數不清的罪惡,根本配不上這張臉。


    她雙手叉起抱在胸前,很快恢複了往日解陣時的冷靜,也冷笑回應道:“我允諾的是什麽人,推開的又是什麽東西,不確認清楚,我可不敢隨便答應。”


    “楚師妹說笑了,既然你我互通心意,你又何必矜持。”他此話出口,笑的輕浮浪蕩。


    “和你這種死物,也能互通什麽狗屁心意嗎?”她冷著臉舉起方才和他相握的手,用另一隻手在手掌中找到了什麽東西,繼而發力,麵不改色的拔了出來,原是枚探魂釘,見骨血便攀附生長,可探人原身。


    楚北清當著他的麵將這東西捏碎了撒在地上,用更為嘲諷的語氣笑道:“怎麽?莫不成是我查到了什麽事情,你的主人急了?想知道我是什麽人了?”


    謝聽塵這下笑不出來了,他眸光一變,極其可懼道:“楚北清,有時候太過不自量力,會害死你。”


    “不自量力?”她裝傻充愣的兩邊看了看,語氣輕鬆道:“我怎麽不自量力了?我隻是來查明方少夫人死亡的真相而已,我還什麽都不知道呢!”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看過他的心海。”


    楚北清並不驚訝:“你可真能編排人,心海是什麽地方?我這種小角色怎麽可能說進就進,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吧。”


    謝聽塵的臉逐漸扭曲,籠了黑霧,不再像他:“想知道真相,憑你,不可能,你這種可憐的螻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麽人作對,你想生生世世不得翻身嗎!”


    楚北清也不讓著他,更加義正言辭道:“巧了,我這人從小就膽大,不知道什麽叫怕,你那背後之人架勢裝得再大也不敢以麵示人,怎麽?怕自己長的醜招人笑話?”


    眼前之人消失不見,帝青回耳,虛空黑暗之間響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笑聲,籠罩著一層又一層的幻術,讓人聽不出原本的音色,那人像是高位者麵對螻蟻的挑釁而忍俊不禁一般:“小姑娘,我們又見麵了。”


    楚北清略微仰頭道:“怎麽,你就是頭頭?”


    “哈哈哈哈哈…既然你這麽說,那我便就是吧!”


    “你裝神弄鬼,遲遲不敢露麵,是怕我揭開你的麵具,讓你暴露在天光之下,無地自容嗎?”


    “無地自容?嗬嗬嗬…楚姑娘這可就冤枉人了,我豈非一直活在天光之下?”


    楚北清在黑暗中挑了挑眉:“知道我叫什麽,怎麽,你是我熟人?”


    那人哈哈笑道:“熟人倒談不上,不過你這一路走來,我的確,一直看著你,我承認你有些本事,但可惜,抵不過我的人還要跟我作對,就隻有死路一條,怎麽樣,怕不怕啊?”


    “怕?這句話應該問你吧?做那虧心事,你怕不怕鬼敲門啊?”


    “天地間,我有何所懼!”


    “你無所懼,卻也不敢真真切切站在我麵前,隻敢躲在什麽陰溝旮瘩裏偷眼看我,你那麽有把握的計劃不完美嗎?有缺漏嗎?怕人發現嗎?”


    “嗬!”那人冷笑一聲,繼而怒罵道:“真是個蠢貨!”


    楚北清滿不在乎的笑了笑,在他那威脅的話術中精準找到了那句自己最想聽到的:“既然你一直看著我,那想必,我也能看到你了。”


    “唔,怎麽說?”


    “沒什麽,就是我方才突然靈機一動,想起來點兒什麽…”


    “是嗎,你想起什麽來了?”那聲音態度驟轉。


    楚北清腦中風暴,瘋狂回想,將這朦朧不堪的聲音與自己先前聽過的所有聲音一一對應,而後,她好像想到了什麽一樣,想再仔細校對一番,那人以為楚北清隻是空口白話想詐他幾番,嘲笑的愈發過分:“低賤之命,還妄圖步步高升,你想光憑解了幾個無關痛癢的芝麻小陣就能做了英雄嗎?你想,瞞天過海,以為能逃過我的耳目嗎?楚北清,你不過卑微小人,怎敢與我爭命?我說了,我一直看著你,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底,像個跳梁小醜一樣,你想救誰嗎?在我這裏,你救得了誰?”


    “你或許法力高強,手眼通天,但也並非步步都走得完美無缺吧。”


    “嗬!你想說什麽。”


    楚北清拂了拂衣袖,順手將耳上帝青取下,在手中化作瑩瑩青光環繞,她看似漫不經心,四處踱走,卻將腰背挺的硬直,隨時都可出手,她笑道:“從你開口時我便覺得耳熟,雖然你鬼鬼祟祟用了不知道多少層幻術,你不敢讓人知道你的身份,所以你步步為營,小心謹慎,麵麵俱到,覺得自己一定瞞天過海了,一定高枕無憂了…”


    帝青逐漸化形。


    楚北清無視身後蓄勢待發的危險,滿臉輕鬆的道:“我這人雖然記性不太好,可就偏偏能想起來這麽一回事…”


    她嘲諷一笑,抬眸道:“真是個蠢貨。”


    幕後之人瞳孔驟緊,像是也想起了什麽。


    冥花幻境破陣之前,那個一閃而過的聲音,雖也重重幻術加身,卻不難與今日重合。


    —“混賬東西!真是個蠢貨!”


    他恍然大悟一樣,像是在懊悔:“嘖嘖嘖,我倒是疏忽了這一點,你的確不可小覷啊…那就更留你不得了!”


    陣法驟然縮地萬裏,妄圖化作監牢將她死死押住,千百隻亡魂伸著手來撕扯啃咬,瘋狂纏繞,楚北清第一時間並不是急於脫身,而是一把振臂扔出帝青,那上古神兵做長鞭亮著青光在陣內瞬息盤繞一遭,於某個角落照亮一黑袍之身,而後回到主人手中,黑袍之人根本沒想到她還有這一手,一掀鬥篷逃離此是非之地。


    楚北清不費吹灰之力擊潰牢籠,閃身出離後,再度進陣。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借得浮生半世閑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大白流浪記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大白流浪記並收藏借得浮生半世閑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