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為首的崇安將軍正快馬加鞭,領著一眾精兵悍將朝大北宮飛馳而來。


    莫爾綽大驚失色道:“不是說齊淮在調養生息嘛!怎麽來的這麽快!”


    “軍報呢!怎麽沒有人傳軍報!敵人都快進家門了才來通報,都死了不成!”


    “回王君…沿途的斥候,都被殺幹淨了…”


    他們立即看向那清,她像是早有預料,沒有半點意外,甚至有些如釋重負。


    “我北疆尚有精兵二十萬!足以抵擋一時,還請諸位即刻報信求助,調派各部增援!”


    哈圖道:“你怎麽知道齊軍來的沒有二十萬!現在各部首領都在一處,豈不是叫人家甕中捉鱉!!”


    “那就降!”


    “那我們豈不是白耽誤這麽長時間?”


    “假意投降罷了!屆時,殺他們個出其不意!”


    “你怎麽確保齊軍不會趁機動手,那掛帥的可是衛司年!”


    金素真冷笑一聲,將目光投在遠處的那清身上:“這裏,可有個最值得當人質的人選,有了她,不怕齊軍亂來!”她眼神示意,周遭士兵會意,閃電般出手奪下了那清手中的東西,再高高一拋,正中金素真懷。


    那清不言,直視她近乎扭曲的麵孔。


    金素真氣急敗壞,一把扔掉了搶來的東西:“真的王印在哪!你不說!我就把你按在齊軍麵前,一刀一刀活剮了你!”


    完顏那清報以諷笑回應,就手一舉,三尺白刃即刻抵在喉間。


    這下不僅僅是金素真,在場所有人都慌了陣腳,眼瞅著唯一能用來談判的籌碼要毀了,紛紛出口好言相勸道:“誒誒誒!伽難公主!可千萬別做傻事!金素真的意思可不代表我們的意思哈!”說著還私底下交換了個眼神。


    金素真也急了:“完顏那清!王印在哪!你把刀給我放下!告訴我王印在哪!!!”她不顧體麵,瘋了一般朝那清撲來,那凶狠的目光簡直恨不得將人活活剮了才好,圍著那清的士兵看著心驚膽戰,不約而同退後一些,讓她們自己解決。


    僅僅十步之遙。


    信號彈呼嘯著衝上雲霄,在天邊炸開一朵絳色煙花,那清眉頭一鬆,滿目釋然,看向金素真,那個無比瘋狂的女人,那個萬分歹毒的女人,她有太多抱負,太多野心,而這些,一定要無數個旁人為代價才能實現。


    她眼前騰起霧氣,恍若看見了,那累若須彌的屍山血海,不肯認輸的戰士們,為了搶回她,紛紛都落地成塵了。


    恍惚間,她又想起了某一日,來齊淮這裏,認不得多少中原字,卻又實在覺得那些辭藻華麗的詩句好聽,便纏著人教她寫詩。


    那天好像是,阿年磨的墨,親筆先提了一句詩,讓她照著臨摹,那清學了一下午,手腕酸疼的不得了,才終於學會了怎麽去完完整整寫下來,便很高興的拿起來給衛司年看,正巧這時候蕭墨進了門,也看見了那句詩,便與衛司年會心一笑,走近幾步道:“怎麽樣,手酸不酸?”


    那清搖搖頭,道:“你看,這是我學會的第一句中原詩,我已經能把它寫下來了!就是…還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蕭墨道:“它的意思大概是,隻要心裏一直想念,惦記的人就一直都在。”


    那清頷首,重又舉起那張紙,很高興的又念了一回詩句:“思念萬古在,青山緣不改。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


    昔日曆曆在目,如今卻永不能再,那清吞咽了一口虛無,忍著喉中泛起的刺痛,再度開口。


    “北疆,不該成為滿足你私欲的墊腳石,金素真…”她莞爾道:“你這輩子也別想得到王印。”


    ……


    敬懷三年,昭元皇後完顏氏薨,去時隆冬,時年二十。


    同日,崇安軍攻入北疆境內,遇三境首領下跪求饒,以表忠心,昭元之死,純屬自盡身亡。


    將軍雷霆之怒,欲殺之而後快,上京聖旨到,責令崇安軍立即歸朝,不可殺降國領袖。


    將軍無奈遵旨,帶昭元遺體,撤軍歸來。


    敬懷五年,天下和樂,萬象更新,民生漸好。


    前些天下過一場大雪,寒了天地,寒了人心,雖化了不少,但正所謂下雪不冷化雪冷,還是凍的人直打哆嗦,蕭墨忙了一夜政務,頭疼又心煩,自行伸了伸懶腰緩解疲乏,一扭頭,看到亭欄外跪的直挺挺的將軍。


    “將軍若是求見陛下,無需在此長跪啊。”有人急匆匆趕來,半跪在她身側勸道。


    衛司年垂眸,執拗道:“多謝李總管,下官並非求見。”


    “這,這又是為何啊?”


    衛司年不答了。


    蕭墨隔著窗,心中萬千思緒。


    他知道橫在他們之間的東西是什麽,也清楚那隔閡早已根深蒂固,錯的一直是他,又或者說,沒有人做錯過什麽,當然,後者隻是低不下頭的上位者寬慰自己的說法。


    她的身體是那樣單薄,又是那樣錚錚鐵骨,忠君的脊梁扛起了齊淮的半邊天,經年的傷骨依舊無怨無悔,不聲不響,好像全天下的好兒郎加起來都不及一個衛司年。


    蕭墨驀然想起幾年前,衛司年入宮和那清談天,言辭間不知是誰打翻了茶水,房內手忙腳亂一陣,便傳出了那清的驚呼:“阿年!你的手臂為什麽有那麽多傷疤?”


    衛司年並不在意,徐徐一笑:“行軍打仗的人,有點疤正常。”


    “你身上還有別的地方有嗎?”


    “大概有吧,這沒什麽的。”


    可那清並不打算輕描淡寫揭過這個話題,執拗的盯著她的眼睛,結果便是衛司年認了輸,無可奈何在屏風後褪下一半中衣給她看。


    這是一個姑娘家的背脊,橫看豎看也隻能看出滿目猙獰,數不清的刀疤劍傷盤根錯節一般在她身上交錯落定,像扭曲的毒蟲,在那裏生了根,右肩尚有新傷,經過包紮,還透著殷紅的血跡。


    那清看著她找不出一塊好肉的背脊,張了張口,幾次三番也說不出半個字來,衛司年以為嚇到她了,連忙披回外衣道:“嚇到你了?是不是很醜?”


    那清搖搖頭,目光堅定的看向她:“它們是英雄的戰功,為黎民百姓換來了得以清閑安樂的天下。”


    蕭墨當時立在門外,背著一隻手,思緒萬千的看向遠天,沒人知道他當時到底都想了什麽,但有一點,他那時一定是讚同的。


    陛下心頭微動,正欲開口叫人,將軍卻率先站起身,由於凍了一夜,她起來的動作有些緩慢,甚至可以說有些艱難,扶著膝,彎著腰,慢騰騰起來,帶著昨夜灌了一身的冷風,離開了。


    今日之後,將軍恐再不會歸京。


    蕭墨想。


    ———


    “將軍?還不下馬?”官差出聲催促。


    衛司年一把攥緊手中軍令,勒緊韁繩看向僅僅數裏之遙的目的地,成敗在此一舉,錯過今夜,那金素真得了消息,勢必要連夜跑路,到時天涯海角,再想抓她豈非大海撈針,莫不成就這麽算了?算不了!她曾指天地為誓定要將這毒婦碎屍萬段,眼見就要得手,怎能就此放棄!因為格外憤怒和糾結而控製不住的細微顫抖,她雙眼通紅,背脊僵立,卻不肯低頭說一聲“謹遵聖意。”


    坊間早有傳聞,崇安將軍衛司年功高蓋主,心生違逆,看這形式是不打算聽旨行事了。送信來的官差眼見不對,轉身就要上馬逃離,卻被身後如穿雲而來勢不可擋的刀鞘砸中後腦,登時摔翻在地,將軍如此,下屬即刻會意,便有離得最近的二人一齊翻身下馬,刀架頸側,官差怒目圓睜,破口大喝一聲:“衛將軍!你這是要造反嘛?”


    衛司年睥睨此人,高昂頸首,整個人周身散發著絕不可近的殺意,仿佛下一刻一把捏死他也不在話下,驚的官差渾身一抖,腿如篩糠一般哆哆嗦嗦:“將軍,冷,冷靜,下官剛是胡謅的,將軍忠心耿耿,怎會心生此念…”


    衛司年冷眼一瞥,若有所思摸了摸手上的扳指,看天色,正是攻城吉時,她閉了閉眼,道:“遮雲。”


    年輕的將領於馬上拱手:“屬下在!”


    “把這位大人…”她終於肯正眼瞧他,官差心頭一緊,隻道大禍臨頭,今晚定是死期,險些大小便失禁,已然嚇得涕淚縱橫,且聽這位戰神將軍閉眸仰頭,沉思一瞬,開口定了他的結局:“綁嚴實了,找幾個人看著,什麽時候天亮了,什麽時候放他走。”


    不是死期不是死期!!!他跳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了下去。


    衛司年一勒韁繩,掉轉馬頭,刀指前方,高聲道。


    “崇安軍聽令!大軍開拔,絕不能讓金素真活著離開北疆!”


    “是!”


    敬懷五年,崇安鐵騎踏入北疆,直搗大北宮,生擒北疆藩王金素真,以剮刑三千刀處死。


    此後,將軍遠赴邊陲,鎮守邊境,不再久居上京,從此,天下合一,盡歸齊淮蕭氏。


    次年,陛下以赫赫戰功為由,及衛家滿門忠烈為名,聖旨親封定疆王,封地北疆。


    明眼人都知道,陛下這是怕與將軍君臣離心,意圖拉攏安撫,衛司年便是再有諸多不忿,也該下了這台階。


    宣旨的公公舟車勞頓,連夜趕路,終於將消息送到了西境,喜笑顏開道:“衛將軍,接旨吧?”


    衛司年接過聖旨,粗略看了一眼,就一把塞回了來人的手裏:“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勞煩公公轉告陛下,衛司年乃寡德之人,擔不起這恩賜,封王一事便算了,臣願一生戍守邊關,護國護民,以報皇家對衛家的知遇之恩。”


    公公氣得麵色漲紅:“你,你這是抗旨!”


    “來人,送客。”她不再多言,拂袍入座。


    後史記載:崇安將軍衛司年,先崇安將軍衛崇洲之獨女,一生功績不斷盛名在外,為保家國立下汗馬功勞,帝感念之,聖旨冊封。將軍拒封王,退回詔書,辭不赴命,朝中流言四起,疑其心有叛意,聯名上書,勸君除之。


    崇安據守西境,晨見狼煙起,恐京師有變,率兵兩千日夜兼程,及宮,陛下以謀逆圍宮之罪,打入詔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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