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用的…你找不到她的。”宣命在身後虛弱出聲:“這座大陣,生人來去,留下精魂,信奉追隨魔神的人,可以心想事成,可若要意圖破陣毀咒,即便僥幸逃了出去,下半輩子也一定會活在恐懼和痛苦之中,此生都不敢再踏入一步,她惹惱了荒禹,怎麽可能活著出去?你根本找不回她的,趁著禁製未開,快些逃出陣去吧。”


    謝聽塵頓住腳步,側目看他,因為失去一條臂膀,失血過多,顯得臉色慘白,嘴唇灰紫。


    謝聽塵收回視線,背對他,眼眸陰沉無光,心口的傷勢拖不得,血越流越多,一身白衣浸染的通紅,他卻恍若隻疼了那麽一下,便沒有感覺了:“找不找得到,不是你說了算的。”


    “你們兩個,簡直執拗的一模一樣!為什麽,總有那麽多像你們一樣的蠢貨,非得覺得…自己能救所有人呢?好好活著不好嘛?清閑一世不好嗎?非要多管閑事,非要一個接一個的來送死,別傻了,別傻了行嗎?”


    “等你主子這樣的人什麽時候消停了,自然就沒我們這樣前仆後繼送死的了。”謝聽塵冷淡的看著他,將他的狼狽和窘迫盡收眼底,卻也沒有半分嘲諷或者動容:“誰不想清閑一世呢。”


    “荒禹從肉身破滅的那一刻便開始好盤算了一切!三千年,整整三千年她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不斷壯大自己好能報仇雪恨,那是她死也不會停息的夙願,你覺得你那個朋友,有阻止她的能力嗎?別白費功夫了,出陣吧,你們救不了任何人,還會白搭上一條性命,值得嗎?值得嗎!!!”宣命拚著一口氣喊住他,繼而猛咳鮮血,後腦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沒有抬起來的力氣。謝聽塵無聲的看著他斷臂的地方,神色微動,抬指送出一道寒霜,覆住了傷口表麵。


    宣命十分意外,不敢相信的動了動眼珠,嘴唇顫抖幾分:“你…”


    那人淡聲道:“你背叛她,我本來想你死。”


    “那你為何…”


    謝聽塵黯淡的眼眸好似閃過一絲光亮,轉瞬即逝的,人眼無法捕捉,他說:“但她一定會原諒你,所以我不能殺你。”他轉過身,步履從容踏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但她一定會原諒你。


    這句話是利刃,狠狠刺進了宣命的心,讓他渾身都疼。


    這是一方沙場,埋骨成山,血流成河,軍旗爛布一樣陷在塵土裏,到處都是身首異處的屍體和分離原身的軀幹,風裏帶著灰敗,帶著頹靡,帶著血腥殺戮。


    透過楚北清的視角,她隻能看見自己虛跪於地,身上盔甲沾染著淋漓鮮血,手中刀劍盡是黏連的血漿,腳下成堆的頭顱,死不瞑目,怒目圓睜,她在死人堆裏慢慢起身。


    這是哪兒?


    她心裏想著,嘴上卻不受控製的放聲大喊:“還有人嗎?還有人活著嗎?”聲音嘶啞難聽,顯然是浴血奮戰多日造成的筋疲力竭。


    沒人回答。


    “禹安軍的,還有沒有人活著!”


    禹安軍是哪裏的軍隊?


    她心裏越發疑惑,唯一能想清楚一點的,便是她極有可能進了某個副主的精神世界,與她共情通感了。


    視線下落,和她同一視角的人支撐不住,撇了劍跪坐下去,一掌拍開身旁的敵軍頭顱,殘留的血跡隨手在護臂上一抹,後背隱隱作痛,應該是遭了暗傷,這人身形一僵,沒有在乎身上的傷痛,大大咧咧拆了護臂頭盔扔到一邊去,打算借著長劍撐地的力道重新站起身來。


    腿上的傷重了,血流不止,她粗略撕下還算幹淨的中衣,將傷口綁了個結結實實,而後起身。


    她嚐試了很多次,失敗了很多次,也沒能再站起來,鏖戰多日的人,精神一旦鬆懈,就很難再亢奮起來,此刻敵方若是來了人馬,她便是插翅也難逃了,不過幸運的是,沒有人來,不光是敵軍,他們自己的援軍也看不見影。


    “人呢,都死光了嗎。”她低下頭,有些頹廢。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警覺提劍回頭,一劍刺過去:“誰!”


    來人穩穩握住劍刃,語氣平和,道:“將軍,屬下來遲了。”


    見到還算熟悉的麵孔,她卸了力道,看一眼那人被利劍割傷的掌心,沉默片刻,道:“扶我起來。”


    “是。”


    他沒有用很大的力氣,就把她輕而易舉攙在懷裏,昏迷的前一刻,她問:“…援軍呢?”


    “將軍,還有二十裏地,過了河就到了。”


    她放了心,閉目昏睡過去。


    自然,楚北清作為與副主共情之人,也如此頭昏腦脹的暈了過去,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久到她躺的身子都酸疼了,這個將軍才終於醒了過來。


    下屬端了熱湯進帳,恭恭敬敬舉到將軍手邊,她沒那個進食的心情,披了大氅下床,借油燈看著戰地圖,超過半數的失地已然收複,但我軍傷亡慘重,短時間內不宜再戰,她憂心忡忡,蹙緊眉頭歎氣,熱湯被人端走,重新遞到她麵前:“不吃不喝拖垮了身子,還怎樣為陛下效忠?”


    “為人臣子,奪不回所有失地,如何吃得下。”她不動聲色往邊上站了站,隔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這場仗,勝局已定,你不必過於憂心。”


    將軍清冷的麵容半邊映著燭光,終於抬眼看他道:“軍師如此言,本將便放心了。”


    舊傷複發,她捂著嘴劇烈咳嗽,鮮血從指縫滲出滴在戰地圖上,很快暈開,她抬起另一隻手,拒絕了他的攙扶,更加明顯的退了一大步,神情疏離冷漠:“秦大人,別髒了您的手。”


    秦易知道,他此生也得不到她的信任。


    他是皇上欽定給她的軍師,但她行軍打仗運籌帷幄,從不需要旁人輔佐,軍中無人信他,認為他是皇上派給將軍的眼線,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讓他出賣她。


    掌心虛握一瞬,他開口問道:“萬世,若勝了,你還會辭官嗎?”


    萬世背對他的身形一怔,險些碰倒了桌上的油燈,隔了好久,久到他以為還會像以往一樣被無視掉時,那人終於開了口:“不了,有人需要我在這兒,那我就不走了。”


    “…你知道的,很多人想你死。”


    萬世抬眸,往帳外走了幾步,然後停下,泰然自若道:“這裏麵,應該也包括秦大人你吧。”


    “萬世…”


    “我上一個軍師貪生怕死,戰前背叛了我,將我禹安軍所有行軍路線全數送給了敵軍,四麵楚歌,腹背受敵,但我還是活下來了,想我死的人太多了,若有本事,盡可以來,我早就不怕任何人背叛了。”


    帳外,大雪紛飛,此是隆冬,天寒地凍,風吹起大氅,她背脊挺直,望著這片屬於自己的天地,更顯寂寥,像是無邊海域中的一個孤島,無岸可靠,無人可依,隻能借著海上的殘月,獨自頂著風浪。


    秦易看著她的背影,心間莫名難過,眼窩一熱,便看不清了,他動了動酸疼的喉嚨,小聲卻無比堅定,也不知道是否逆著風到了萬世耳中。


    他說:“我永遠不會背叛你。”


    這句話像個虔誠的禱告,他過往那些年裏在心中不知道默背了多少遍,無論是她在朝堂上與文臣據理力爭,否認自己的功高蓋主,還是坊間百姓對她的歌頌擁戴,亦或是那些說她遲早兵變圍宮、謀權篡位的流言蜚語,他作為一個旁觀者,見證了她很多苦難。


    武將不易,女人做武將更甚。


    不知道萬世本人是否聽到了那句話,附身副主體內的楚北清倒是聽的一清二楚,她有些發愣,有些不知所措,對於這句再耳熟不過的話語。


    她借萬世的眼睛,看過了這位將軍的一生。


    青州大捷,聖上龍顏大悅,念及將軍多年來勞苦功高,特頒旨,封禹安將軍萬世為青州藩王,食邑兩千戶,即刻赴任。


    將軍領旨謝恩。


    秦易本是肱骨,很快被聖旨召回離開了她,臨出發前,他仍舊不肯死心再勸了她一回,希望她能辭官,雲遊四海,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還自己自由,可她還是那句話:“有人需要我在這兒,所以我不能走。”


    他在往後的很多年裏都在想,到底是誰困住了她的天地,而後有天午夜夢回,驚覺竟是天下黎民,民不安,將不離,那也許便是萬世的信條。


    他們離別的第二年秋,秦易出使邊塞,和談聯盟事宜,歸京途中,得知了她的死訊。


    報信的官差多話不提,隻是從頭到尾堅定一句話,她是急病走的。


    楚北清看不到原本的真相,就像被蒙著眼聽了段斷斷續續的故事,故事的結尾,萬世死了,她通感如此,親身經曆了一場病痛纏身,最後一口氣沒上來,就這麽死在了榻上。


    一代名將,就這麽草草落幕了。


    再睜開眼,便是荒禹近在咫尺的臉孔,楚北清已離了萬世的身,虛無縹緲的立在一旁,聽著門外的哭天喊地,和榻上那張和自己生的一模一樣的臉,荒禹得意的看著她的反應,看她一瞬間流露的失措,也夠荒禹開心一陣了,她背著一隻手,歪頭輕笑:“怎麽樣?是不是,特別難忘啊?”


    “你做了什麽。”她深深喘了幾口氣。


    “沒什麽,就是帶你看看過去的你,我們都是這麽好的朋友了,你忘的一幹二淨,那我順手幫你回想回想也沒什麽,不用謝啊!”


    “荒禹,你找死!”她當即拔劍,荒禹退後幾步吆喝住她:“誒誒誒!別激動啊!我這可是好心,你可別不識好歹啊。”


    “我用你幫我回想?!”


    劍芒逼人,出鞘見血,碎魂也不是吃素的,轉瞬而出纏住了帝青劍身,兩人針鋒相對,荒禹還是嘴上不饒人道:“怕我報複?怕我拿你的軟肋要挾?所以你就去洗塵,去把跟自己有塵緣的一切全部斬斷了?楚北清,你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還是這麽孬種!你要斬塵緣,也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我不點頭,你就是把那些過往拋的幹幹淨淨,我也能把他們一個一個的全都揪出來,那個陸顏書不就是我幫你想起來的嗎,人家臉皮薄,不好意思說,其實心裏在意的不得了,誰讓你把人家忘了,誰讓你光對自己心狠沒舍得斬斷別人的塵緣呢,你怕他們因為你去送死,我偏就不如了你的意,偏要毀了你苦心經營的一切!”


    “那就要看你有沒有命關心別人的事了!”


    “不對不對,我還是沒找著你最深的那段塵緣,是誰呢?是誰呢?”她再次陰森的尖笑起來,好像捏住了楚北清一點點把柄就已經勝利的不得了了。


    場景驟變,又是不歸山下,成千上萬的女兒魂出現在眼前,層層疊疊嚴絲合縫包圍住了楚北清,她們死時都是剛離了繈褓,有的還不會走路,搖搖晃晃,蹣跚行走,睜著無辜空洞的眼睛,更有的死在了娘胎裏,尚未成了全乎的人樣,耷拉著半個身子,麵對著楚北清,荒禹在那脆弱的不堪一擊的包圍圈後,幽然出聲:“出手啊,殺了我啊,殺了我,你的塵緣就平安無事了,你殺了我啊!還要告訴你一件事,這些魂魄,你隨意扇扇掌風就能全死幹淨了,我可沒有以多對少啊。”


    “以嬰孩相逼,荒禹,你可真是一點臉皮也不要了!”


    荒禹輕鬆的打了個響指,當中的兩隻魂魄出列,飄飄然到了楚北清身後,輕而易舉反剪了她的雙手,強迫她半跪下身,便又有十餘隻魂魄帶著透骨刀,威力不大,卻能一下一下劃開皮肉,貪婪的吸食她的鮮血法力。


    楚北清隻是默默承受著萬蟻噬心的痛苦,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嘖嘖嘖,還是這麽容易心軟,可怎麽對付壞人呢?”


    “…”


    “還不還手,你想被吸成骷髏嗎?”她笑著叉起雙手,一步一步後退:“還沒謝謝你啊,這些年我借你的名號和神像,受了不少凡人的香火供奉,不然我也沒辦法這麽快就能找你報仇,今日你若是選擇死在這裏,肉身就給我吧,我一定好好用你的身體,多做些好事,找找塵緣啦,殺殺平頭百姓啦,高興了就把那個上君拉下來,自己坐坐君位,不高興了就隨便屠幾個洲,反正你們現在也不是九洲了,也不差那一個兩個的了,你說是吧?”


    楚北清不作應答,她就很高興的繼續幻想:“不知道你姑姑她最近怎麽樣了,等我出去一定替你好好孝敬她老人家,還有你們那個不知門我不喜歡,最好鏟了去,到時候魔域仙域一合並,大家不都是一家親了,你覺得呢,我覺得不賴,還有啊那個不知神殿…”冰刃抵在後心窩,她停下後退的腳步,臉色驟變。


    明明尚在包圍圈內任人宰割的楚北清居然在她身後出了聲,聲音陰沉嘲諷:“你還挺能想啊。”


    荒禹立即轉身反擊,然為時已晚,楚北清召回分身,帝青成索,一圈一圈把她鎖了個嚴嚴實實,虛空之間她抽出斬馬長刀,對準荒禹的脖頸就是一抹,血噴湧而出,楚北清扔了刀,手中再有短刀匕首灌入法力不遺餘力的插進胸膛,穿心而過,毫不手軟。


    “三千年前你指示宣命打碎我的心脈,今日我還你這一下,不冤。”


    荒禹惡狠狠的瞪著她:“你倒是學聰明了,看來這三千年沒白活啊。”


    “過獎了,跟你這種人打交道,不聰明要吃多少啞巴虧。”力道加重,精準深入到魂身最緊要的魂脈之中。


    “你覺得,你還能殺得了我嗎?”荒禹急促喘息,表情扭曲。


    楚北清不為所動,單膝落地,一手鉗著她的脖子,另一隻手握著匕首,刺破魂脈:“起碼,能讓你再消停上三千年。”魔光乍現,阻攔她的舉止,侵蝕她的皮肉,她接觸到荒禹的每一寸肌膚都開始潰爛流血:“再不濟,三百年,三十年,都可以!”


    “楚北清,你哪來的自信,還可以再殺我一次!”她突然發力,一把掐住楚北清近在咫尺的脖頸,手臂青筋暴起,像要擰斷一樣用力,大量的魔氣從荒禹口中鼻中眼中流出,碰到楚北清就成了削骨斷肉的兵刃,她渾身上下已經沒有哪塊皮肉是好的了,但她還是不肯鬆手。


    身後的女兒魂飄飄幽幽,無知無向的朝四麵八方散去,極度不安,像是想在這一方大陣中找到逃出的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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