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分不差。”


    “瑤尋總是料事如神啊。”


    “仇也報了,罪過也大了。”


    “不急,一時半會兒,你還抓不到人。”


    “你告訴我幕後之人是誰不就好了。”


    “不可說,可派下宿白將軍捉拿此人。”


    宿白應聲進殿跪地。


    瑤之道:“宿白,吾命你即刻啟程捉拿滅洲罪者,不得有誤!”


    “宿白領命!”


    將軍乘靈光而去,瑤尋的嘴角揚了揚,像是饒有興致,瑤因察覺,出聲問道:“瑤尋這是,又看到什麽好玩的了?”


    “罪行泱泱,客落成荒,甚是有趣。”


    “宿白抓得到人嗎?”瑤因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瑤尋卻避不作答:“你看那命盤,就是輪轉無量劫也沒有窮盡之日,命啊,是多稀奇的東西啊。”她伸手撥了撥懸在虛空當中某人的命盤,其上的符文走勢陣陣熒光,似在娓娓道來這人的一生。


    要說這件事,還得從,江晚的故土說起,便是那不知門往西八百裏的魔域,中有離祟一境,生同胞冰羽鸞鳥,化境修煉,將登大道。


    胞妹江晚離境遊曆,數月不曾歸來,杳無音信,胞姊江幻心急如焚,外尋無果,蓮心咒大擺三日,方知妹已遭毒手,屍骨無存,姊上告魔君,字字泣血,魔君回信,字裏行間,都要她息事寧人,現下魔域領魔尊之命養精蓄銳,沒有正當理由,不要與仙域有了衝突。


    她試著冷靜處理:“我妹妹死了,被人用罪過焰活活燒死的,罪過焰是什麽東西?那是世間最窮凶極惡之徒才用得上的刑罰,阿晚她什麽也沒做錯,可那些髒水一盆接一盆全倒在她身上,什麽魔域細作什麽危害仙域統統都是放屁!他們不過是覬覦她的靈體,為了保全自己的臉麵還費勁編出一大堆瞎話來蒙騙自己,今日死了一個江晚,我們無動於衷,來日就會有成千上萬個江晚死在清水湖前的不知門內!到那時,魔君你還要接著養精蓄銳麽。”


    離祟魔君仍如是說:“魔尊之命,不得違抗,若實在氣不過,大可以潛進去殺了那個伍堯。”


    “殺了伍堯麽。”


    一條爛命,怎麽抵得了我的阿晚。


    宿白於領命後的第三日,在魔域南邊的陰陽山找到了江幻,或者說,她根本沒打算逃,隻是想找處僻靜之地一個人待著罷了,彼時她神情枯槁,殘息尚存,一雙眼睛浸在霧裏,靠著崖壁,絕望的看向沒有日光的遠天,脆弱到讓人無法靠近,仿佛一碰就要碎了,與昔日翱翔天際傲視一切的冰鸞如何相較。


    宿白盯著這樣的她看了很久,才終於歎氣道:“江姑娘,又是何必呢。”


    江幻沒有回答,她的生命就像狂風肆虐中的一隻殘燭,再沒了燃下去的必要,隻是自我掙紮了這麽多日,習慣了寂靜,突然有個活人出現,還問她,何必呢。


    旁人能知道什麽,事情又沒有發生在他們身上,痛也不是他們捱的,東窗事發之時,他們也隻會假模假樣的站在高處勸導著:“何必呢。”


    她的眼睛從霧後浮現,淚蒙蒙的,看向了他。


    不必說多攝人心魄,也沒有什麽算計勾引,單單隻這一眼,已足夠看碎了他的全部防線。


    心海無限崩塌之時,他聽見她啞聲開口:“你殺了我吧。”


    ———


    瑤之猛地抬眼,大觀原身,試圖看出麵前這位青衣女子的真實身份,可瞧來瞧去也不過都是最普通的單尾紅狐,旁的什麽也看不出來,可若真這麽簡單,又怎麽可能攔得住破靈降罪?再回想一番她方才出刃的神兵,青光大作之相簡直眼熟到不行,想必是個隱匿真身遊曆四方的大人物,語氣便柔和了幾分,但還是聽著硬邦邦的:“事發之日,瑤尋隨口說過一句話,罪行泱泱,客落成荒…”


    楚北清立馬理解了瑤尋的意思,她是在暗示瑤之如何處置這二人:“你不覺得,她這話是說給你聽的。”


    瑤之也是聰明人,經她一提醒就立刻反應過來:“你是說…”


    “聖女三思。”


    瑤之出發前,刑盤曾劇烈動蕩一瞬,她隻當是巧合,並未放在心上,如今看來,這青衣女子倒真是本事不小,隔著老遠看一眼就能觀透旁人生死,著實不容小覷啊。


    瑤之收了破靈鞭,烏雲響雷逐漸散去,她麵朝楚北清,略微點頭示意道:“我自會重新發落他們二人。”


    “我替他們,多謝聖女手下留情。”她轉過身,重新看向二人,拍了拍宿白的肩頭,示意他們不用跪著了。


    宿白拱手行禮道:“謝過…姑娘相救。”


    “阿年…”她如此喚他,看來是從前相熟之人。楚北清沒有再言後話,隻深深歎了聲氣。


    分別之時,江幻於起身後看了楚北清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長,過於複雜,包含了太多東西,楚北清被看的不自在,便忍不住問道:“不好意思啊,我們…認識?”


    瑤之略顯不耐的停下腳步,等他們說完。


    原以為這個看上去冷冰冰極不好惹的姑娘不會理會她,卻沒想到這一句得來了回答:“見過。”


    “啊?”


    “在檀安,你看到的黑影,是我。”


    楚北清略睜大雙眼:“那你是…”


    “江晚的姐姐。”


    她點頭。怪不得,能不顧一切覆滅檀安隻為複仇的,除了血肉至親,還真想不出別的什麽人了。


    楚北清正斟酌著字句打算說些什麽,江幻卻像看出她心裏怎麽想的一樣,率先開口:“不用安慰。”


    “我隻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江幻一愣,移開視線:“為什麽這麽說。”


    “我見過江晚,她真的很善良,即便受過非人折磨,也還是隻想回家,你們感情如此深厚,她一定不希望你,一輩子都活在仇恨裏,草草度過一生吧。”


    江幻安安靜靜聽完話,垂眼看著手腕剛剛打上的封印,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與皮肉生在一起的禁錮,道:“我本來,罪過更深。”


    楚北清不解。


    “那些人去檀安救伍將離,我恨不得把他們也殺幹淨了,本來是要這麽做的。”


    “但你沒那麽做。”楚北清說。


    “因為你說,你是來替她伸冤的。”她覆了冰霜的眸子凝望著她,似有千言萬語,也不願開口。


    楚北清回去倒頭便睡,一覺從夕陽西下睡到日上三竿,晚課早課也是照舊曠了,肆覺早就習慣她這逆徒做派,也不再多管什麽。


    這一覺,她睡得格外安穩,夢也做得格外長。


    比如,她這次呼喊“阿墨”二字時,就沒有再驚醒過來,而是接著把夢做了下去。


    夢裏,大殿之下,眾賓盡歡,觥籌交錯,熱鬧的像在過什麽節,大家說說笑笑,吵吵嚷嚷,氣氛好不融洽,而有個紅衣姑娘立於大殿之外,三尺白刃抵在喉間,凝視著此間非凡熱鬧。


    主座上的人率先走出來,隔著段距離,二人對峙良久,氣氛劍拔弩張,驚得一眾賓客闖出門來勸慰。


    白刃穿喉而過,血濺當場,紅衣像蝶,在空中飛舞一瞬,繼而落在塵埃之中。


    再一轉瞬,又是這姑娘縱馬飛馳之景,她有無邊無垠的草場跑馬,在這屬於她的天地裏,每一處都是自由。


    楚北清是個旁觀者,看著這姑娘的一生。


    無拘無束,又無依無靠。


    母國戰敗,她被當做禮物送到了戰勝國,大家都議論著,她會是哪位肱骨大臣的妾室,亦或者,是哪座酒樓的清倌人。


    太子正得盛寵,喜愛美色,向聖上要她做妾,聖允,將擬旨,太子暴斃。


    大仙占卜,稱此女禍國殃民,克夫克子,龍顏大怒,要賜死姑娘。


    時十三皇子戰勝歸朝,隨手一指,要她做賞賜,眾臣勸言好語,天子再三推說,都沒能改了他的意思。


    十三皇子戰功赫赫,威望無量,深得聖上寵愛,本欲尋高官之女喜結連理,無奈之餘,賜敵國外族之女,為其正室王妃。


    楚北清於二人大婚之夜醒來,驚覺淚濕半枕。


    阿寶臥在身側,察覺她心情不好,便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蹭她。


    她把阿寶攬進懷裏,撫摸著它順滑的皮毛,輕聲道:“我最近,有些不對勁。”


    “喵~”


    “我好像,看得到我的塵緣了。”


    虎皮貓耳朵立起,驚得睜大眼睛。


    楚北清看著窗外懸掛在天邊的一彎月牙,聲音更輕了:“可我,原是不配看到那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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