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吃飯飲酒的客人鬧哄哄的,喝著酒,劃著拳,不時大笑幾聲,將敲門聲匿在其間。


    門被拉開一條縫,屋裏沒點燈,謝浮生的半張臉都隱在黑暗中,他壓低聲音問:“怎麽了。”


    門外的夥計笑道:“樓下聽得響動,才知道原來還有位客,屋裏抹黑瞧不見東西,給您送油燈來了。”


    “我不需要燈。”


    “您睡下了嗎?可是現在還早。”


    “沒有。”


    “點上吧,萬一磕著碰著就不好了。”對方執拗道。


    “…多謝。”他讓開些身子,讓人走進來,摸著黑到桌前點著了燈,橘黃色的暗光照亮了半個屋子,夥計這才看清楚他的臉孔。


    “廚子炒了熱菜,剛出鍋,地道的江南口味兒,給您送些上來?”他試探著問。


    “不用了。”還是脫口而出的拒絕,眼睛一眨不眨,語氣平緩的像個沒有情感的木頭人,夥計神色有些尷尬,遲疑在原地。


    “還有事嗎?”他問。


    “沒了,沒了。”說著話就要走,一失手打翻了點著的油燈,又手忙腳亂的收拾了一通,一麵收拾一麵道歉:“對不住啊,實在對不住!”


    “無事。”謝浮生看了眼門,暗示人離開。


    夥計撓了撓眉毛,有些遲疑的走了幾步,又返回來盯著他的臉,看幾眼後,恍然大悟一樣深吸一口氣,卻又覺得哪裏不對勁,猶猶豫豫多看了好幾遭,謝浮生麵無波瀾的回視著。


    “那個…敢問尊名…?”他終於問出了口。


    謝浮生說:“謝浮生,回鄉省親,路過這裏歇腳。”


    “近來我們這裏不大太平,您要照看好自己的隨身財物啊。”


    “多謝。”


    “您進城時,就沒看見什麽,舉止怪異的人麽?”


    “並未。”


    “奧…”夥計低下頭,麵露疑惑,顯然是問錯了人,轉過身離開,謝浮生跟上去關門。


    在門被完全關上的前一瞬,門外人猛地回身闖入,不由分說的一把抓向謝浮生的臉,被偏頭錯開後仍不死心,還要上前去抓,二人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裏就勢動了手,雖是赤手空拳也架勢十足,勢均力敵。


    但謝浮生就算再靈活也不過是個紙糊的,關節也是木條接的,哪能真勝過人去,沒幾個回合就落了下風,眼看要被打散了架,夥計突然停手退開幾步道:“說!你是什麽人!”


    這是留了餘地要問話,怪不得點到為止了。


    “說過了,回鄉省親。”他拂了拂衣袖。


    “騙子!那麽多人都哪兒去了?是你幹的吧!”


    “我幹什麽了?”


    “還裝!”他一伸手撤去自己臉上的易容術,鬆紋衣袍揚起,寬袖一揮,就將謝浮生牢牢定在原地,許安逢抽出手中佩劍,寒光一凜就要斬下,一縷白光纏住手腕,狠狠發力,穿牆而過就將他扯進了隔壁房間,與此同時,謝浮生的房門應聲關緊。


    “什麽情況!!!”許安逢癱靠在椅背上,一臉驚慌的看著眼前兩人無語的表情。


    楚北清歎了聲氣:“許少主還真是…路見不平,不由分說就要拔刀相助啊。”


    許安逢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她的臉,好半天想起什麽來,指著她道:“奧奧奧!你是那個…在檀安我見過你!你是叫楚…楚北清是吧!”


    “有勞您記得我。”


    他又看向站在楚北清身後的人,道:“謝少君?你們?”


    “隔壁的紙傀儡是我放的。”謝聽塵解釋道。


    許安逢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看他這麽眼熟!”


    “許少主是因何對著個紙人大打出手啊?”楚北清問。


    “唉!聽了點兒風聲,在客棧外察覺到這房裏的不是生人,就跟著進來了,還以為得來全不費工夫,沒想到原來是自己人啊。”


    “好說,獵物還沒上勾呢!”她擺擺手,想起些什麽,又說:“聽人說,知命少主負氣離家出走了好些時日…您這是…?”


    許安逢提起這事就來氣:“逃婚呐!”


    楚北清和謝聽塵聞言同時一愣。


    逃婚???


    許安逢二郎腿一翹當即訴起苦水:“你們是不知道我爹那個老頑固有多不可理喻!非得要我娶那個沈追芸為妻,說是時局紊亂,要締結兩洲之好,可那沈追芸是能娶來做媳婦兒的嗎?他真是一點兒也不替我著想啊!”


    楚北清回想起檀安一麵,雖然沒打多少照麵,還是能領略到沈追芸蠻不講理的大小姐脾氣,許安逢和她若是真成了…


    她沒忍住笑出聲。


    許安逢幽怨的看向她:“你幸災樂禍啊?”


    “沒,我替你高興。”


    “…謝謝啊。”他臉色鐵青,想了想,說:“少君若是今後能見著我爹,勞神幫我瞧瞧他人怎麽樣,我離家走的決絕,怕把他真氣出個好歹來。”


    謝聽塵說:“前些日子無允一事,許洲主亦在場,並無甚恙。”


    “奧,是嗎…”他點點頭放了心,又道:“說起來這無允究竟出了什麽事,我道聽途說了解了個大概,說是那位賀小姐,殺兄篡位了?”


    楚北清頷首,麵色逐漸沉重,她似乎並不大願意回想這件事,但許安逢這人好奇心頗重,才不看人臉色行事,偏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所以呢?真相呢?”


    楚北清一愣:“你不信自己聽來的傳聞麽?”


    許安逢向後一靠:“嗐!傳聞總要添油加醋,誰知道我聽來的是哪個對賀方敏懷恨在心的人傳的版本?我光知道她殺兄囚父,其餘的聽了幾十個不一樣的罪行,還得是你們當局者,”他豎起大拇指:“清!”


    他倒是個不人雲亦雲的,楚北清神色放緩了些,挑著些重點講了陣內發生的事,把人們非議她們母女的一些話省略了:“…總之一句,錯不盡在她。”


    許安逢了然,挑了挑眉,不再對這件事追問下去,又另起話頭道:“所以,謝少君,你這個紙傀儡真能抓到東西?我看他功夫不大行啊。”


    謝聽塵淡然笑道:“當然抓不到。”


    “那你?”


    “他是誘餌,引人來的,自然不需要什麽功夫。”


    “哦…”


    “可是…”楚北清出聲說,“你們不覺得,樓下比方才安靜了不少麽。”


    三人沉默一瞬,立即齊刷刷打開門出去,站在二樓欄杆處往下看,所有食客仍舊照常喝酒吃菜,舉杯相對,隻是被詭異的消了聲,仿佛坐了滿場的啞巴一般。


    “怎麽回事!”許安逢驚呼道。


    “謝師兄還真把東西招來了啊。”楚北清說。


    “所以,”許安逢說,“我們這是…入陣了?”


    “算是吧,看樣子,這位是想先試個高低,再決定動不動手了。”謝聽塵背著一隻手,俯視全貌道。


    “怎麽個試高低法?”許安逢問。


    楚北清接過話回答:“要麽讓我們破陣離開,要麽,跟那些失蹤的人一樣一網打盡。”


    “那些人都死了吧,那豈不是凶險非常?還好沒帶青澤來!”許安逢頭疼道。


    “客官,怎麽不進屋歇著。”掌櫃娘子站在客棧大門口問。


    楚北清倚著欄杆笑道:“出來透個氣,您這是要出門啊。”


    “是啊,夥房缺東西了,我閑來無事,出去買來。”她仰著頭笑眯眯的說。


    楚北清點點頭:“這樣啊,那耽誤點兒時間,向您打聽個人來行不行?”


    “您說。”


    楚北清收起笑意,目光如炬,定在她臉上。


    “此間裝神弄鬼,殺人越貨之人,現在何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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