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住在這樣一個院中,小孩身上的穿著卻像個仆從,青白的小褂打了補丁,被煙燎黃的褲子紮進護腿,鞋子沾了新泥,絞著一雙手,局促不安的看著他們,一雙眼睛倒是亮的緊。


    楚北清一愣:“我們…路過!”又是這眼熟的借口!


    “那,你們看見我娘了嗎?”


    “你娘…是哪位啊。”她被問的莫名其妙。


    “我娘叫阿米。”他吸溜著鼻涕。


    “阿米…”是誰…


    “算了,看你們這樣,也肯定不會認識我娘。”他垂下頭走開,蹲在院子門口,眼巴巴望著遠方。


    陣中的時間總是和外頭不同,要麽長的沒邊兒,要麽短的一瞬,這不,眨眼間,這小孩就在門口蹲坐了一天,暮色逼近,寒風入院,即便知道他隻是個副主,沒什麽主觀意識,楚北清還是有些不忍,伸手一指,一件外袍落在他身上,大了不少,足夠裹住他整個人,小孩恍若不知,依舊一動不動等在原地。


    “你說,他娘還會回來嗎。”楚北清靠坐在院子當中的石磨上,開口問。


    謝聽塵說:“不知道,也許不會了。”


    “那他豈不是徒勞。”


    “總得有個盼頭,沒準兒哪天真回來了呢。”


    “噢…”她歪頭想了想:“也是!”


    話音落,大雪至,很快便一地清白,小孩成了小雪人,還是一動不動,執拗的要命。正在楚北清打算給他頭上撇個擋雪的術法時,一隊人馬從路的盡頭出現,二人念了個隱身訣退到一旁。


    開始隻是一堆小黑點,近了,就成了身形偉岸的衛兵,他們衝進門來,一腳踢翻小孩,闖進屋就開始亂翻亂砸,小孩翻身爬起,跌跌撞撞跟進去,哭喊著阻止他們,不過蚍蜉撼樹,怎麽能攔得住。


    楚北清閉上眼睛,不願看此情形。


    小屋很快一片糟亂,為首的衛兵踢掉門,一把拎起小孩:“方敏呢!”


    “…”


    楚北清恍然大悟,原來這孩子說的是“阿敏”啊!


    “問你話呢!那娘們兒人呢!”


    “…”他一口咬住揪著自己衣領的手,然後死死咬緊不鬆口,衛兵慘叫一聲,一把將他甩進雪地裏,還不解恨,再狠狠一腳踢在心口,小孩“哇啦”一口鮮血,擦了擦嘴角,還不知道怕,惡狠狠的瞪著他。


    “你這小兔崽子…”


    “行啦。”渾厚的男聲從院外走進來,背著雙手,麵色沉重的看著地上的小孩:“總不能打死了,那就更問不出來了!”


    衛兵恭恭敬敬一拱手:“是。”退到了一旁。


    男人走近兩步,蹲下身子,拍了拍小孩身上的雪,語氣卻柔和下來:“不記得你娘去哪兒了?”


    小孩遲疑點頭。


    “沒關係,以後慢慢想,你知道我是誰嗎。”


    搖頭。


    他眼中滿是慈愛:“我是你爹啊。”


    爹?


    男人隨意一眼,隨從會意,順手提了個衛兵穿心一劍,將剖出來的靈竅奉上,他接過,把靈竅打進了小孩的體內。


    這是要助她脫塵啊,不過手法的確殘忍了些。


    楚北清看著這人的臉孔,總算是想起來了:“這不是老洲主賀覃嗎?他難不成,還有個小兒子養在外邊?”


    謝聽塵眼皮微斂:“也可能不是小兒子。”


    “啊?”


    場景轉到無允的和芳堂內。


    主位上的賀覃眸色深沉,看著跪在座下的小孩,有幾分怒意已顯露在臉上:“還是想不起來啊。”


    小孩發著抖,忍著眼淚。


    賀覃說:“到我這兒來。”


    左右將小孩抓起來扔到賀覃腳邊,還不等反應,便又是當空一腳踹進門府大開的地宮。


    地宮裏幽深空曠,前輩的亡魂不散,聚集在此處,凝望著這個活生生的孩子,看他一把抹掉自己嘴角的鮮血,扯扯短了一截的衣袖,扶著牆站起來。


    這是一個,倔孩子,一滴眼淚也不會掉。


    楚北清越看越不對,直接先行一步探了副主的意識。


    事情很簡單,無非是下凡間除妖的賀覃與凡人方敏意外相愛,可家中已有妻室,他不能麵對自己一時腦熱犯下的過錯,妻子剛生下孩子,他就消失的無影無蹤,歸位仙域後,日日想念,忍不住偷偷看一眼昔日愛人,便轉身就走,誓要割舍這一段緣分,可奈何情不自禁,情難自抑,總也走不動。


    後來,真的看開了的方敏帶著剛會走路的孩子隱居山林,躲開了賀覃的耳目,跟著一起消失的,是賀覃把整個無允翻個底朝天也沒找著的東西。


    那是無允最大的秘密,賀覃放下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論天涯海角也得把方敏揪出來,但他的確晚了一步,彼時方敏已香消玉殞,故人再難得見,秘密也不知是否一起覆入黃土。


    他強烈懷疑孩子知道東西的去向。


    謝聽塵拉了她一把:“總入他人意識,對自己不好。”


    楚北清眼前逐漸清明:“破陣是其次,得知道真相啊。”


    “真相,重要嗎。”


    “當然重要了,解陣隻是化解怨氣或是懲罰陣主,可造成一切無法回頭的原因也總得有人知道,不然,他們也很難放下吧。”


    他笑了笑:“也對。”


    “你是在可憐我嗎。”人從虛影後走出,與猜想大差不差,可又有些出入,既然是賀方敏在搞鬼,那陣中的回憶為何又是一個小男孩?


    楚北清看著她:“我不會可憐我遇到的任何人。”


    謝聽塵抬眼,聽她繼續說:“我隻希望你們能無所掛礙。”


    賀方敏盯著楚北清的眼睛,看了半晌,沒有找到她以為的虛假,低下頭說:“整個靈界都知道,賀覃是個大好人。”


    楚北清心說:我也這麽以為過。


    “他什麽都做的很好,就是對不起我娘。”


    “你娘她…”


    “被賀覃的原配殺死了,死在,給我回家做飯的路上,屍體從山崖上扔下去,摔得稀巴爛,什麽也拾不回來,我隻能給她立個空塚。”


    楚北清說:“那賀覃呢?他死了麽?”


    “還沒,不過,快了。”賀方敏輕快一笑,目光落在謝聽塵身上:“她是你的愛人麽。”


    謝聽塵眸色一斂,楚北清忙說:“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賀方敏又笑了笑:“是嗎…那也行。”


    行什麽?


    他們尚在疑惑,下一刻一條幾寸長的細繩出現在手腕上,兩段分別綁著他們,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繩子,琴弦粗細,楚北清當即便欲掙斷,卻猛然發現這繩結上攀附的竟是賀覃的元魂,繩斷人亡,賀方敏這是要借他人之力殺死賀覃,既不髒了自己的手,又不會落下弑父奪位的罵名。


    “好計謀啊!”楚北清冷冷的看著她。


    賀方敏微笑著說:“他與你而言,無關緊要,你大可以動手。”


    “殺一個與我無冤無仇的人嗎?”


    “你要這麽清高的話,死的就是你了。”賀方敏不在乎的努努嘴,“如果你也不在乎你身邊這個人,那也可以。”她往後退兩步。


    “做好決定啊。”她歪頭淺笑,消失在煙霧後。


    腕上的繩子猝然收緊幾分。


    “謝師兄…”


    “我知道你不願傷人。”


    “那也不能白送她一對手在這裏啊!”


    “…沒關係。”他這無所謂的語氣,好像是在說,就算我真的斷了一隻手在這裏,我也不會在乎的。


    楚北清頓時心裏更難抉擇了。


    “…我其實會用泥捏手,要是真的想不到辦法,到時候給你捏上一車,你隨便用!”這就是她苦思冥想了半天的好辦法。


    謝聽塵失笑:“你的腦子裏是怎麽裝下這麽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的。”


    “活久了不就什麽都多想一想了。”


    “你活了很久麽。”


    “也沒多久,我還年輕嘛!”


    “聽說你們狐族都挺長壽的。”


    “因人而異吧,有的窮極一生也沒辦法不死,有的嫌活的太久心煩,卻怎麽也死不了。”


    話音剛落,陸顏書的傳音術入耳:“陣主不是賀方敏,不要被誤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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