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星境中期……”


    “怎,怎麽可能?”


    城頭上,覺察到薑青玉身上氣息變化的薛防雙眸猛然一縮:


    “他得引來多少浩然正氣才能做到這一步?去年範喻先生頓悟先天,可是連命星境初期巔峰都沒有觸碰到啊!”


    在其身側,見多識廣的大宦官嚴鬆魚同樣眼中顯露驚詫:


    “陛下一直推測,薑青書早可以頓悟先天,隻是為了避禍才遲遲不肯破境,否則這一批學子中頓悟的第一人多半不會是範喻!”


    “並且以薑青書的天賦,一旦入了先天,必然會直升命星境初期巔峰,五年內邁入皓月,十五年內有望曜日,甚至有一線希望成為一尊摘星傳奇,和荀老先生一樣被視為天下文人的領袖!”


    “所以,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對他委以信任。”


    “可今日看來,其弟薑青玉的天賦,猶有過之!”


    嚴鬆魚深深皺眉。


    拒北王和二夫人蔣菁的兒子薑青劍,在楚國公子榜中名列前十,已是天之驕子,可他和大夫人呂婉兒的兩個兒子卻是更為恐怖!


    王府一父三子,皆是人中龍鳳!


    這讓陛下如何能夠睡得安穩?


    “今日必須廢了薑青玉,否則等到薑秋水的三個兒子一一起勢,楚國必將不得安寧!”


    想到這裏,他趕忙凝聲成線,對嚴複又傳音吩咐道:


    “不惜一切代價,廢了他!”


    “必要時,你可以下殺手!”


    嚴複聞言,不由怔了一下,隨後又苦笑一聲。


    下殺手?


    他是相府老人,盡管眼下已是中書侍郎謝令府上的管家,可謝令是嚴相女婿,和相府同樣不可分割。


    萬一薑青玉死於他手,那麽拒北王和嚴相將會結下不死不休的仇怨,這肯定不是嚴相希望見到的。


    但卻是皇帝景宏樂於所見!


    “罷了,大不了老夫掌握好分寸,隻廢了這位世子殿下的根基,不傷其性命,之後老夫再舍命相抵!”


    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佳解決方法了。


    嚴複望向薑青玉,本已握拳的右手倏然攤開,化作掌狀,同時左手也呈掌狀,一起向前徐徐推去。


    他的動作很是遲緩,看上去像是個上了年紀、行動不便的耋耄老叟,可身上氣息卻是節節攀升!


    片刻後,他麵色開始變得紅潤,似是回到了氣血鼎盛之年,一身氣勢仿佛巨浪洶湧。隱隱有破入皓月之勢,掌風呼嘯宛若百獸齊吼,嚇得周圍一眾奴仆忍不住散開。


    “這也是嚴相所創的養身技麽?”


    薑青玉見狀,不禁嘖嘖稱奇。


    另一位氣血幹枯的老人在瞬間補足氣血,回到壯年,此等術法已經超出了先天一品甚至先天二品的層次,很難相信居然會是一個凡夫俗子所創。


    京城,果真是一片臥虎藏龍之地!


    “這一掌,換作一位尋常命星後期接了多半都得重創!”


    “可惜……”


    “我不一樣。”


    薑青玉直視著推掌而來的嚴複,臉上不見一絲慌亂。


    此時,他身上本已步入命星中期的氣息似是因為正在破境的奇異狀態而開始衰弱,令覺察到這一幕的不少人感到幸災樂禍。


    禮部侍郎靳閑、正議大夫陸光、中書侍郎謝令等一眾權貴的臉上都不由浮現出一抹笑意,那不但是因為薑青玉即將落敗重創,更是因為今日之事可以終止,他們等人可以保住性命!


    “謝大人,多虧你帶來了嚴老,否則今日還不知該怎麽收場呢!”


    靳閑忍不住恭維了一句:


    “拒北王世子折戟北門,此事謝大人應是首功,陸大人則是次功,靳某和其餘官員隻能算是陪襯!料想今日之後,謝大人至少得官升一品!”


    “……”


    陸光冷哼一聲,似是對這個排名頗有些不滿,但又無可辯駁。


    不過在內心,他卻是腹誹了一句:


    “隻不過攀上了嚴相這根高枝罷了,算什麽本事?”


    謝令則是微微蹙眉:


    “此時論功討賞為時過早。謝某是個文人,不懂打架,分不清誰人強弱,隻知道不到分出生死的那一刻,都不可輕易斷言勝負!”


    靳閑搖了搖頭,笑道:


    “謝大人何故如此?嚴老命星巔峰,欺負一個十九歲的稚子還不是手到擒來?”


    謝令臉上愁雲不散,偷瞄了一眼城頭上的大宦官嚴鬆魚:


    “不,我不擔心嚴老會敗在這位世子殿下的手上,但我擔心會有其他人插足,令吾等功敗垂成!”


    此言一出,靳閑和陸光二人皆是怔然不語。


    事到如今,他們是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了,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倘若景宏鐵了心要讓薑青玉持王劍殺盡百官,那麽嚴鬆魚定然不會坐視薑青玉被嚴複重創甚至殺死!


    同一時間,十餘丈外,小滿緊緊捏著腰間的凰血玉,不敢發出丁點聲響,生怕讓自家主子分神。


    身側,薑琅琊上前一步,準備替薑青玉攔下這一掌。


    但下一瞬,他又止住了步伐。


    因為他見到薑青玉身上的氣息倏然止住了下墜,並在命星境中期的門檻上生生穩住!


    薑琅琊神態複雜,輕聲道了一句:


    “青玉成功入先天了。”


    ……


    覺察到薑青玉成功入先天的不止薑琅琊一人。


    城頭上,大宦官嚴鬆魚和禁衛軍統領薛防也都在第一時間確定了此事。


    “命星境中期……他真的做到了!”


    薛防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一入先天便是命星境中期,做到這一步的人無一例外都在青史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筆!”


    “而近百年來,楚國內部似乎還沒有人做到這一點!”


    據薛防所知,即便是稷下學宮的荀老先生,年輕時也隻是和範喻一樣,頓悟先天後立足於命星境初期巔峰而已!


    “其實是有的。”


    身側,嚴鬆魚倏然開口:


    “陛下曾在無意間提及,當年薑秋水、柯圖察二人在後天入先天時,皆是直接衝上了命星中期巔峰,今日薑青玉隻是堪堪衝上命星境中期,比起二人都差了不少。”


    “另外,花滿樓的第二樓主幽篁,年輕時在晉入先天的那一日連破三個小境界,一舉來到了命星巔峰!”


    “當然,這是他功法特殊所致。”


    薛防深深皺眉:


    “嚴公公認為,薑青玉和那三人相比如何?”


    無論是薑秋水、柯圖察或是幽篁,現今都已是差之摘星隻有半步的存在,並且世人都認為他們在有生之年必然會破上先天第四品!


    “不好比較。”


    嚴鬆魚解釋道:


    “以儒門聖賢書頓悟先天和後天入先天本就是不同的路子。若是尋一人作比較,應是稷下學宮的範喻先生更為妥當。”


    “去年春天,範喻先生頓悟先天,並算計精確,將修為穩固在了命星境初期的靠後之境,省卻了一年苦修。今日薑青玉一經破境後的修為固然更高,但卻算計粗陋!”


    “他本可以將修為穩固在更高一分的層次,不過卻失敗了。”


    “如此看來,倒也不好評判二人孰高孰低。”


    “……”


    薛防無言以對。


    他不懂什麽算計,隻知道薑青玉頓悟先天後的修為比同時期的範喻更高,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後者天賦不如前者。


    “況且……”


    嚴鬆魚又道:


    “爭一時風頭未必能笑到最後!”


    “稷下學宮的荀老先生,在命星一境停滯了整整二十年,後又在皓月一境停滯了整整十年,但卻隻花費了五年便從初入曜日晉升到了摘星境!”


    “這叫厚積薄發!”


    “相比之下,薑青玉不愛讀書,積累實在太少,以後的路多半會難走許多。”


    “……”


    薛防一言不發。


    嚴鬆魚所說的都隻是他個人的猜測。


    在今日之前,誰能預料到薑青玉會在北門以十九歲的年紀頓悟先天?


    誰敢斷定他將來的修行路不會比荀老先生走得更為順暢?


    所以,為了杜絕一切不利於景氏一脈統治天下的事情發生,作為皇室最凶也是最忠誠的走狗,嚴鬆魚必定會設法廢了薑青玉!


    哪怕他嘴上不肯誇讚薑青玉天賦過人。


    此時,二人身側的景漓倏然問道:


    “這位世子殿下將來的路好不好走我不管,我隻想問一句,今日他能否安然入城?”


    嚴鬆魚稍稍低頭:


    “殿下請放心,有老奴在此,薑世子死不了。”


    景漓冷哼一聲,似是有幾分不滿。


    死不了?


    那便是有可能身負重傷了?


    “公子,立春所在的這一座京城,切實是一處龍潭虎穴啊!”


    “你,不該來的。”


    景漓低頭盯住了城下那一襲白衣,眉間抹不去擔憂之色。


    ……


    同一時間。


    成功晉入先天的薑青玉已經將身上氣息穩穩立足在了命星境中期。


    他不曾聽到嚴鬆魚的評論,否則定然會嗤之以鼻。


    什麽算計?


    眼下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包括將修為穩固在堪堪入命星中期,也是他有意為之,目的便是為了減輕景氏一脈對自己的忌憚!


    否則,以他陰身堪比摘星巔峰的實力,裝出肉身一日內連破先天三品、直接衝上曜日境的假象也不是難事!


    “一入先天便是命星中期……”


    “今日老夫也算是見世麵了,不枉虛活了七八十年!”


    此時,嚴複推著雙掌已經來到了薑青玉身前。


    他口中不乏讚歎之語,可掌上氣勢卻不曾減輕分毫,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宛若一對鷹隼扇動雙翅,裹挾巨石,朝人衝撞而來!


    “這一掌同樣是嚴相所教,請世子殿下不吝賜教!”


    這一刻,命星境巔峰的氣勢盡數釋放,仿佛波濤洶湧,讓人站不穩雙足,尤其是首當其衝的薑青玉更是覺得渾身隱隱作痛,像是被刀割一般!


    “來得好!”


    薑青玉喝了一聲。


    在以往和人交手時,他總是以修為超出對方許多且可以隨時進入夜遊狀態躲避刀劍的陰身對敵,像今日這般用自己肉身持劍,以弱對強,還是頭一遭。


    所以,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選擇了當前情況下的全力以赴!


    “老先生當心,我這一劍可不簡單!”


    薑青玉提醒了一句,隨後不退反進,握住王劍,以在得到《虞氏劍經》後所修行的上百門劍術中品階最高的一式劍法應敵,徐徐朝前刺出了一劍。


    和嚴複一樣,他的動作十分遲緩,看上去並不像是殺人技,而是在舞劍助興。


    刹那間,王劍輕吟一聲,金光大漲,似是一道斜陽刺破雲霧從虛空灑落。


    先是一縷,緊接著又是一縷……


    眨眼工夫後,便有千萬縷金光刺出,照耀了整個北門,似是一張密布的蛛網,將嚴複整個人緊緊包裹!


    同時,在薑青玉身後那一隻鳳血玉幻化而生的神鳥則是揮動雙翅,高昂著頭顱,發出嘹亮的叫聲!


    似是在為這一劍奏歌!


    鏗——


    一劍刺出後,薑青玉臉色有幾分虛白,似是透支了太多靈力,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隻能將劍刺入地麵支撐著自己不倒下。


    隨後,他看向前方,直視著自己的傑作。


    “這一出戲,也該迎來高潮了。”


    這一瞬,周圍大部分人皆是因金光刺目而閉上了雙眸。


    僅有嚴鬆魚、薛防、薑琅琊等少數人仍是睜著雙眸,不肯錯過接下來的任何一幕。


    轟!


    很快,下一瞬。


    千萬縷金色劍芒便圍上了嚴複,仿佛用無數金線將其整個人都裹成了一隻粽子,讓人看不清其身形。


    許多修為不差的奴仆和官員見狀,都忍不住為其捏了一把汗,生怕嚴複會和另外兩個老者一樣被一劍斃命!


    但嚴複身為命星境巔峰,修為超出眼下的薑青玉兩個小境界,自然不會那麽容易便被擊敗。


    隻見在少數人的注視下,那一隻被金線包裹的粽子並未束手就擒或是化為一灘血肉,反而艱難地徐徐向前推進!


    很難想象,嚴複是如何在千萬劍芒中生存下去的,但他就是做到了!


    一步,兩步,三步……


    在外人看來的一瞬,在幾位高手看來是那麽漫長,漫長到足以讓一個老人迎著千萬劍芒走出七步!


    每一步都不到一尺,但卻一點點拉近了他和薑青玉的距離!


    第七步後。


    那隻金色粽子終是來到了薑青玉的身前。


    隨後,一雙鮮血淋漓的肉掌破開“粽子”表皮,印到了早已“力竭”的薑青玉的胸前!


    轟!


    伴隨著這一掌同時落下的,還有一句低不可聞的抱歉:


    “世子殿下……”


    “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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