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


    離開太子殿宇的薑青書並沒有直接前往稷下學宮,而是先徒步回到了京城西部的一座府邸中。


    府邸沒有名字,不算大,隻有四間房屋和一個院子,是皇後慕容瑾買下並贈給他們的。


    屋子的上一任主人是個稷下學宮的教書先生,醉心學術,一生未娶,八十歲那年突然想離開京城,去見見九州的大好河山,這才將房屋賣了湊盤纏。


    這座府邸裝飾簡單,位置不在繁華之地,隔壁住的也都是一些平民百姓。


    不過,表麵上是平民百姓……


    可薑青書卻心裏清楚,這群看上去人畜無害的鄰居們其實全是皇室鷹犬假扮的,負責監視和保護自己和呂婉兒。


    盡管如此,她們母子二人和那個名叫阿葡的丫鬟都對這個住所很滿意。


    畢竟,初來京城時,她們在皇宮裏住了兩個月,被一眾太監宮女盯著,做什麽都不自在,隻覺得自己像個囚犯!


    而在這裏,隻要不出京城,她們便可以和尋常百姓一樣,上街買菜、看戲,暫時忘卻自己是人質的事實。


    噠,噠,噠……


    當薑青書的腳步聲在府邸門口響起之時,一個坐在門前昏昏欲睡的丫鬟突然驚醒,抬頭見到來人,不禁起身上前:


    “公子,您回來了!”


    薑青書微微頷首:


    “抱歉,我已經刻意放輕腳步了,可還是打擾到了姐姐的休憩。”


    丫鬟擺了擺手:


    “不礙事的,原本我也沒有真正睡著。”


    此女名叫阿葡,十二年前陪同薑青書和呂婉兒一起入京,當時武學修為是後天八品。


    十二年過去,眼下她已經晉入了命星境。


    也正因為她是耳力出眾的先天高手,所以才覺察到了薑青書的歸來。


    “娘親呢?”


    薑青書詢問道。


    阿葡指了指府內的一間客房,笑道:


    “夫人正在為四公子鋪床呢!”


    “剛才皇後娘娘派人傳了一個消息,說是算算日子,四公子明日黃昏便可抵達京城了!”


    “夫人原本已經準備了厚被子,但又擔憂四公子身子弱,所以又帶著我去集市上挑了一床被褥,說是墊在下麵,會暖和些。”


    薑青書聞言,無奈一笑:


    “我去看看,順便和娘說幾句話。”


    “姐姐也一並去吧,先別急著關門,”


    阿葡愣了一下:


    “這麽晚了,公子等會還要外出麽?”


    薑青書點了點頭:


    “今晚我去學宮過夜,有一些問題要請教一位先生。”


    阿葡撓了撓頭,感覺有點奇怪。


    自從來到京城後,長公子這還是第一次在外過夜呢!


    而且……


    長公子自從上次學試拿下第一後,學宮裏的幾位老師便紛紛表示自愧不如,說已經教不了他什麽了,這次又是向誰請教?


    但她來不及多想,便見到薑青書穿過院子,朝呂婉兒所在的那間客房走去,於是也趕緊邁步跟了上去。


    ……


    “娘。”


    來到客房後,薑青書在門口躬身一禮。


    呂婉兒正在疊被褥,聽到呼喚後側頭看向門口,同時招了招手:


    “進來吧,你弟弟明日便要抵達京城了,他是我兒子,入京後自然是要和我住在一起的。”


    “你幫娘看看,這房中可還欠缺什麽?娘明日一早帶阿葡上街去買。”


    薑青書掃了一圈,隻見房間裏不但桌椅、香爐等等一應俱全,牆上還掛了幾幅自己珍藏已久的字畫,桌上還擺了一壇皇後年節時送來的好酒和一副自己都舍不得用的棋子!


    顯然,呂婉兒這是將府上最好的幾件物品都拿來了。


    “娘,夠了,您準備的已經夠周到了!”


    “眼下隻缺青玉本人了!”


    薑青書恭維了一句。


    但呂婉兒卻並不滿意:


    “十二年不見,我都不知道青玉如今喜歡什麽,討厭什麽,萬一準備的東西不合他心意,那他會不會認為我這個娘做的不稱職啊?”


    “不對,對青玉而言,我本來也不是一個稱職的娘。”


    “正因為我不在,青玉在王府裏沒了靠山,所以才必須隱忍蟄伏,受盡苦難!”


    薑青書聞言歎息一聲,上前輕輕抱了抱呂婉兒,安慰道:


    “娘,青玉是個懂事的孩子,你做的一切他都會理解的!”


    “而且,他如今成了世子,所受的苦難也得到了回報,不是麽?”


    呂婉兒點了點頭:


    “但願如此。”


    但下一瞬,她又緊蹙眉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薑青書見狀,趕忙詢問:


    “怎麽了,娘?”


    “還有什麽擔憂的麽?”


    呂婉兒糾結了一陣,又道:


    “青書,娘昨晚做了個夢,夢見青玉渾身是血,被人抬著來到了家中,我聽見他朝我喊了一聲娘,然後,然後……”


    薑青書握住了對方冰冷的手:


    “娘,你別瞎想,那隻是個夢。”


    “青玉此行帶了五百安北軍,有薑山、琅琊等先天高手隨行,而且陛下也已經派出一千禁衛軍前往接應,你就放心吧,出不了什麽意外的!”


    聽了這一番話,呂婉兒立即稍稍鬆了口氣:


    “這些娘都懂,但娘也是關心則亂,人一靜下來便會胡思亂想……”


    薑青書笑了一下:


    “娘,這一天你忙壞了,趕緊去歇息吧。”


    “青玉明日抵達京城後,必然和你有著說不完的話,所以啊,今夜你可一定得睡足了!”


    呂婉兒苦笑一聲:


    “那……好吧。”


    “你也早點歇息,今天太子殿下宴請群臣,你負責作陪,也一定累壞了吧?”


    薑青書輕輕搖頭:


    “賓客們全是朝中重臣,我一介布衣又插不上話,隻是多吟了幾句詩罷了,談不上累。”


    “不過……”


    “娘,等會我要去稷下學宮過夜,也許明日無法陪你在家中一起等待青玉了。”


    不等呂婉兒開口詢問,他又承諾道:


    “但你放心,晚飯前我一定趕回來!”


    “……”


    呂婉兒微微蹙眉,卻沒有多說什麽。


    她了解自己的兒子,薑青書是個有主見的人,一旦決定了的事情,她是勸不住的。


    而且他做事必有緣由!


    既然沒說,那麽便是不想讓她擔憂。


    於是她囑咐道:


    “萬事小心為上!”


    “娘可不想和小兒子重逢的同時,大兒子發生了什麽意外!”


    “青書啊,如果有什麽解決不了的麻煩,一定要和娘商量,娘盡管住在巷間無人問,但在京城還是有一些人脈的,連慕容瑾和景宏都會給我一點麵子。”


    薑青書笑著點了點頭:


    “娘,放心吧。”


    “我是去探討學術的,又不是去打打殺殺的,學宮禁止私鬥,再加上有荀老先生親自坐鎮,能出什麽意外?”


    呂婉兒微微頷首:


    “那你去吧,讓阿葡陪你一起去,帶上娘做的桂花糕,夜裏餓了可以墊下肚子。”


    薑青書點了下頭:


    “娘,桂花糕我帶上,阿葡姐姐便不用陪著一起去了,您一個人在家中我可不放心。”


    呂婉兒皺了下眉,但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那……好吧。”


    無論是她還是薑青書,甚至是丫鬟阿葡,周圍都有許多皇室鷹犬暗中監視,同時也負責護衛他們的安全,所以她倒是不擔心薑青書會在路上出意外。


    至於學宮之內,正如薑青書所說,那裏禁止私鬥,而且有摘星境的荀老先生親自坐鎮,更加不可能出什麽意外!


    ……


    片刻後。


    手中提著一盒桂花糕的薑青書走出府邸。


    在門口,他先是朝呂婉兒深深鞠了一躬,隨後轉身一步步走進了巷子。


    待到他的人影消失在巷子裏之後,丫鬟阿葡攙扶著呂婉兒,提醒了一句:


    “夫人,公子走了,我扶您回去歇息吧。”


    但呂婉兒卻是恍若未聞,一直凝視著前方。


    良久後,她收回目光,看向身側的丫鬟,上下打量了許久,忽而打趣道:


    “阿葡,你和琅琊分別了這麽久,肯定也是分外想念吧?”


    “這次琅琊跟著青玉一起來了京城,正好,我為你們做主,便在家中把婚事辦了吧!”


    “啊?夫人!”


    阿葡滿臉羞紅。


    “怎麽,不肯麽?”


    呂婉兒緊盯著對方,見阿葡目光躲閃,不禁莞爾一笑:


    “好了,此事便這麽定了!”


    “等到明日見了琅琊,我會親自和他商榷此事。”


    “至於現在麽……”


    “趕緊回房裏歇息,明日早點起來梳妝打扮,陪我在家中一起等候青玉、青書。”


    “是!”


    阿葡小聲應了一句,然後作勢要上前關門。


    但呂婉兒卻拉住了她:


    “今夜不必關門了。”


    “萬一有人半夜回來呢?”


    “青書是個讀書人,可不能幹出翻牆這等粗魯之事!”


    阿葡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


    ……


    同一時間。


    在距離府邸不算遙遠的稷下學宮之內,學子範喻正在院中撫琴。


    和薑青書不同,自從十三年前被老師程哲帶入學宮後,範喻便一直住在學宮之中,不曾在外購置屋舍。


    這也為他省卻了很多煩惱。


    若是住在外頭,那麽以他如今的聲望和地位,隻怕每日出門都會被堆積成山的請帖絆倒。


    而他又不善拒絕,所以隻能夜夜笙歌。


    可倘若每日都在權貴家中醉生夢死,那可就抽不出時間來研究學術了,另外以他命星境的肉身多半也吃不消這般折騰!


    所以範喻一直認為,居住在學宮之中,是他十三年來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不久後,一曲終了。


    旁邊一位看上去隻有十二三歲的丫頭趕忙遞上了一杯熱茶:


    “先生,您彈的是什麽曲子啊?真好聽!”


    “自創的,還沒取名字。”


    範喻接過杯子,品了一口,微微皺眉:


    “怎麽是茶?”


    丫頭怯生生道:


    “先生,我娘說了,酒喝多了不好!”


    “我爹便是喝多了酒,所以很早便去世了。”


    範喻聞言不由微微一怔,旋即又無奈一笑,將杯中熱茶一飲而盡。


    下一刻,他把目光投到了丫頭身上,盯了很久。


    大概兩個月前,他在一位朝中老臣的酒席上見到了此女,當時丫頭初入權貴家中,不懂規矩,在一個角落裏被老嬤嬤責罰辱罵,這種事情範喻以往見了少說也有三四十次,很少過問,最多也隻是開口替人辯解幾句罷了。


    但那一次,他主動要求要收此女做學生。


    那位朝中老臣正愁不知如何討好自己,一聽這話,立即將此女和賣身契一起贈給了自己,同時還命人為其購置了數套衣物。


    此事一傳出,對範喻的聲名造成了一定打擊。


    以至於後來他去其餘權貴府上參加宴會,宴會主人都會安排十二三歲的美豔少女在一旁侍奉,甚至有人還花費大筆金銀買來十六個少女,曆經一番殘酷訓練後,選出九人為他在宴會上表演了歌舞,並對此洋洋自得,還趁著醉意說可以將所有少女贈予自己。


    但那一夜,範喻罕見地發怒了,不但甩袖離席,還放言羞與那人為伍!


    百官這才明白,範喻不是有什麽喜歡少女的特殊癖好。


    他收下第一個丫頭做學生,也並沒有什麽齷齪的想法!


    “先生,我臉上有花麽?”


    丫頭見範喻一直盯著自己,不由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範喻搖了搖頭,眼中一片清澈。


    坦白講,眼前這位丫頭的相貌遠談不上出眾,隻能算是端莊。


    這一點倒是和自己差不多。


    不同的是……


    她穿著棉衣,戴著貂帽,可臉上仍是紅撲撲的,凍得直哆嗦,顯然身子骨有點弱。


    另外,這兩個月來,自己一直教丫頭識字念書,可對方卻很是愚笨,直到現在也隻是堪堪認了三百字,背誦了七首詩。


    這等記性,甚至比不上學宮裏的廚子。


    有時候範喻很想敲一下丫頭的腦袋,歎一句:


    “小念,你真的有點笨呐!”


    但每次對上那一雙有幾分無辜柔弱的眼睛,他又怒氣全消,把敲打改成了撫摸,同時耐心地道上一句:


    “再來。”


    “小念。”


    突然,範喻開口喚了一下丫頭的名字。


    “嗯?”


    小丫頭眨了眨眼。


    範喻看向院門口,吩咐道:


    “有客人來了,再去燒一壺熱茶吧。”


    “啊?”


    這麽晚了,哪來的客人?


    明日先生大婚,誰會在這個時候前來打攪?


    小丫頭不明所以,下意識沿著對方的目光看去,卻見一個俊秀書生正提著一堆東西走到了門口,朝著範喻作揖行禮道:


    “範兄,半夜冒昧打擾,還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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