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琅琊的話令青三感到不解:


    “暗疾是榮耀,我可以理解。”


    “但盔甲一詞又是何解?請大將軍賜教。”


    暗疾不應該是一個人的軟肋、破綻麽?


    他本以為在戰場上落下一身傷病的薑琅琊必然不是自己的對手,那一處處暗疾會限製對方的實力發揮,可眼下看來,仿佛並非如此!


    “賜教不敢當,隻是有一點淺薄之見罷了。”


    薑琅琊又一步邁出,從甲板上高高躍起,先是落到了江麵上,然後右腳一蹬,從江上再度躍起,來到了青三所在的戰船之上。


    此時,二者相距不足五丈!


    這個距離對皓月境而言三兩步便可跨過,青三手中的墜日弓已經失去了優勢!


    隻聽薑琅琊又道:


    “每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兵身上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暗疾,但相同修為下,肉體無傷的新兵卻不如身體有殘缺的老兵,你可知為何?”


    青三臉色一沉,似是不滿對方將自己比作新兵。


    盡管他沒去邊境和異族廝殺,但在青州境內也殺了成百上千個賊寇,其中皓月境也有數尊!


    所以他認為薑琅琊沒資格在自己麵前倚老賣老!


    “是因為新兵戰鬥經驗不如老兵麽?”


    青三問道。


    薑琅琊搖了搖頭:


    “不,這隻是一方麵。”


    “另一方麵則是……”


    “老兵身上有傷,看上去腿腳不便,一舉一動都有很多漏洞,可實際上沒有人比他們自己更清楚自己的身體!”


    “為了在戰場上活下去,他們早已將自己研究透徹,他們深知自己的漏洞,並提前做足了應對的準備!所以當敵人發現並利用這些漏洞時,殊不知早已落入了老兵的陷阱!”


    “我,也一樣!”


    “你可以覺察到我身上處處都是破綻,但每一處破綻我都有反製的手段!”


    “簡而言之,一旦你生出了想從這些破綻下手將我擊敗的心思,那麽反而會落入我的陷阱!”


    “……”


    薑琅琊的話讓青三陷入了沉思。


    他沒想到,居然有人可以將每一處暗疾都利用起來,將劣勢轉為優勢!


    這得下多大的苦功?


    有這時間為何不去尋找靈丹妙藥將暗疾徹底治愈呢?


    他看向薑琅琊,見對方神態如常,似乎並不覺得這件事有多麽值得驕傲,於是突然懂了。


    “是了,安北軍中身上有暗疾的將士數以萬計,因為丹藥有限,所以他們治不好暗疾,隻能選擇用這種方法增大自己存活的幾率!”


    “而薑琅琊也選擇了以身作則!”


    下一瞬,青三又不解道:


    “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你本可以利用暗疾迷惑我,從而讓自己占據上風的!”


    他並不認為薑琅琊是個正人君子,所以才大方告訴自己一切。


    兵者,詭道也。


    作為安北軍的第二號人物,薑琅琊的行事風格和拒北王薑秋水相似,都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更何況今日一戰牽扯到他本人的生死,更是應該傾盡手段才是!


    可薑琅琊卻冷笑一聲:


    “因為……”


    “我現在已經占據上風了。”


    話音剛落,隻見他舉起手中血刀,狠狠劈下,便有一抹赤色光芒從指間陡然亮起!


    轟!


    那是一道長逾十丈的刀芒,宛若大日初升,朝著青三狠狠劈來!


    “狂妄!”


    “你以為近身便可勝過我了麽?”


    青三冷哼一聲,鬆弦射出了第二箭。


    唰——


    頃刻間。


    箭矢宛若一顆金色流星,破空而去,在眾目睽睽下撞上了赤色的刀芒!


    但薑琅琊這一刀實在恐怖,竟是直接將整根箭矢砍成齏粉,仿佛一輪大日吞噬了星辰!


    然後,這一刀的氣勢絲毫沒有減弱,繼續朝著青三飛去,似是要將其整個人劈成兩截!


    見到箭矢被毀,青三眼中不由閃過一抹肉疼。


    他這一袋箭矢共十二支,是青江王從皇庫裏取來的,很是貴重。


    平日裏不管射出多少支,他都會將其撿回重複使用,那麽多年了一支都沒有損壞或是丟失,可今日和薑琅琊一戰,剛一交手便毀了一支!


    不過……


    盡管眼睜睜看著箭矢被毀,但青三卻並沒有因為顧惜箭矢而放棄射箭,反而一連從箭袋上取出五根箭矢,同時將其射出!


    唰唰——


    五支箭似是一串星辰,撞上刀芒後令其微微一滯,繼而轟然炸開,和刀芒同時消散!


    同一時間,二人中間的船板被炸開了一個丈許寬的大洞,木屑紛飛之際,船兩側也掀起一陣數丈高的浪潮,甚是壯觀!


    這一次,二人平分秋色!


    可青三的神態卻依舊嚴肅。


    因為在劈出一刀後,薑琅琊並未停駐原地,而是提著血刀緩緩朝自己走來!


    當木屑散去,浪潮落下。


    那個身披赤甲的人影已經來到了青三的身前,並朝他咧嘴一笑:


    “沒有曆經戰爭洗禮的人,不配做本將軍的對手!”


    伴隨著話音一同落下的,還有一口釋放著嗜血光芒的長刀!


    那是世間最後一口血刀,在薑琅琊的手中飲過了成千上萬名北狄將士的鮮血,品階比起朔月劍或許有所不如,但也差不了太多!


    如若可以飲下一尊或是數尊曜日的鮮血,那麽它將有可能攀升到神兵的層次!


    不過……


    此時,這口刀的鋒銳顯然比不上神兵。


    “配不配,你說了可不算!”


    被薑琅琊近身,青三並未表現出一絲慌亂。


    隻見他雙手握住八尺長的墜日弓,將其當作一件棍棒狀的長兵器,迎著血刀狠狠揮了過去!


    他作為神兵衛中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可不全是靠著箭術!


    實際上,他的刀術、劍術、棍術甚至身法都是六人中的第一!


    若非景宣對他心存猜忌,他身上應該還會有第二件甚至第三件至少和血刀一個層次的兵器!


    不過,眼下有墜日弓,也已足夠!


    轟!


    血刀和墜日弓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雷鳴般的炸響!


    巨大的衝擊力令二人渾身一顫。


    可誰都沒有順勢退後,反而硬生生用肉體抗下了這一股力量,同時再度全力以赴地揮出了手中武器!


    轟!轟!轟!


    二人仿佛兩頭不知疲倦的紅了眼的凶獸,掄著血刀和墜日弓,爆發出一次次撞擊!


    沒有過多的技巧,也沒有華麗的招式,他們比拚的隻是純粹的肉身力量。


    顯然,他們都對自己的肉身有著近乎自負的信任!


    ……


    “王爺,青三會勝麽?”


    不遠處,豐腴女子貼著景宣的胳膊,見了這一幕,忍不住詢問道。


    “本王……”


    景宣微微眯眼,觀察了一陣子後,歎了口氣,坦然道:


    “本王也不知。”


    “按理說,這兩個人的實力在伯仲之間,力量也相差仿佛,很難分出勝負。”


    “但薑琅琊曆經太多戰鬥,身上有不少暗疾,所以從這一點上看,肉身稍遜一分。”


    豐腴女子嫵媚一笑:


    “所以王爺看好青三?”


    景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剛才也聽到了,薑琅琊早已對一身暗疾有了應對之法,既然他敢和青三拚肉身消耗,那麽必然是有著充足的信心!”


    豐腴女子微微蹙眉:


    “那豈不是青三很可能會落敗?”


    景宣臉上堆起笑容,以一種微不可查的聲音說道:


    “此戰無論誰勝誰負,本王都可以接受。”


    “青三勝了,薑琅琊落敗身亡,也算是本王在薑秋水身上找回了場子!”


    “至於青三敗了……”


    “你也知道,此人心氣甚高,盡管表麵上忠於本王,可內心那一股傲氣卻始終不曾抹去,沒有完全臣服本王!”


    “今日一戰,正好讓薑琅琊去去他的傲氣,讓他明白什麽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豐腴女子聞言,立即笑著恭維道:


    “王爺睿智!”


    “不過,王爺不怕薑琅琊失手把青三殺了麽?”


    景宣嘿嘿一笑:


    “殺青三?”


    “薑琅琊和他義父薑秋水一樣,都是聰明人,不會做出這等蠢事的!”


    “十一年前,薑秋水率軍三萬,兵臨青州城下,都不曾傷本王一兵一卒,今日他薑琅琊隻帶了區區五百人,又豈敢殺本王的人?”


    “這裏是青州,一切規矩都是本王說了算!”


    “本王說的生死不論,是青三可以殺了薑琅琊,可若是薑琅琊失手殺了青三……”


    “嗬,真以為本王不會讓他們償命麽?”


    ……


    同一時間。


    薑青玉等人也在目不轉睛地望著薑琅琊和青三的交手。


    “此人倒是有幾分本事。”


    “我還是第二次見到有人可以和巔峰狀態的大將軍拚到這種程度!”


    開口的人是薑琅琊的副將俞安。


    在見到景宣率領戰船攔江堵路後,他第一時間命令五百安北軍整頓備戰,隨後又來到薑青玉身側負責護衛。


    “第一次是誰?”


    薑青玉好奇道。


    “是拓跋奇!”


    俞安介紹道:


    “當時拓跋奇和這個叫青三的一樣,也是手持一口神兵,和大將軍在陣前交手,搏殺了整整兩百多個回合,難分高下!”


    “當時的陣仗可比眼下大多了,二人招式頻出,靈力傾瀉,戰至最後都是全身浴血!”


    “那一戰大將軍身上骨頭斷了二十幾根,之後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才差不多恢複傷勢。當然,聽說拓跋奇也不好過,若無拓跋大祭司全力相救,隻怕早已一命嗚呼了!”


    “不得不說,拓跋奇無愧北狄第一皓月的名頭,幸好他已經死了,否則一定不會服氣烏托氏成為王庭!”


    薑青玉沉默不語。


    他沒有見過拓跋奇,但見過其子拓跋宇。


    北狄一行,最後拓跋奇死在了拓跋大祭司的手下,拓跋宇因此不敢回拓跋氏,選擇主動成為自己的俘虜,一起回了王城。


    而拓跋大祭司……


    正是“九五”組織中的一員,和烏托布一樣早早被楚國皇帝景宏收買!


    “北狄第一皓月,或許不是拓跋奇,而是拓跋大祭司。”


    對於這個活了一百三十多年的老不死,薑青玉認為還是要給予一點忌憚的。


    若非有晉入曜日的六戒坐鎮北狄,他還真不敢任由早已和此人勾結在一起的烏托布掌控王庭。


    “至於眼下……”


    “琅琊哥哥和青三的一戰,勝負可不好說。”


    薑青玉瞥了一眼俞安,見對方臉上沒有什麽擔憂。


    顯然他認為青三帶給薑琅琊的威脅比不上拓跋奇。


    事實上,此人的實力比起薑琅琊的確有著一線差距。


    但薑青玉看得出來,青三和薑琅琊一樣,距離曜日隻差臨門一腳,若是在對戰中僥幸搶先邁出了這一步……


    那麽事態將變得棘手!


    所以,他一直在暗中蓄力,一旦青三有破境的苗頭,他便會偷偷出手將其打斷,以免事情難以收場。


    以他隨時可以攀升至曜日境巔峰的肉身實力,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


    ……


    “呸!”


    突然間,青三終於忍不住吐出一口淤血。


    在數十次不敢後退的碰撞後,他隻覺得自己的雙臂仿佛斷裂了一樣,渾身都像是散了架,髒腑移位,靈力渙散。


    他望向薑琅琊,隻見對方嘴角也溢出了鮮血,顯然受傷同樣不輕。


    不過……


    不管負傷多重,薑琅琊的那一雙眸子始終都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冷漠,出手的力道也不曾減弱半分,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一樣。


    顯然,傷勢並沒有影響他的實力發揮。


    這是他曆經無數次戰爭所鍛煉出來的能力!


    為將者,戰爭不休,便不可示弱半分!


    “你還是人麽?”


    青三見狀,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自幼天賦異稟,與人廝殺從未超過三十回合,所以很少體會到重傷的感覺。


    今日,是他生平最為慘烈一戰!


    他感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頹勢已現,再打下去隻怕會傷到根基,甚至被薑琅琊活活用血刀砸死!


    如今,青三隻剩下兩條路可以走。


    一,是認輸。


    二,是晉入曜日,一舉擊殺薑琅琊,反敗為勝!


    前者會讓景宣失了麵子,自己事後一定會受到懲處以及其他幾位神兵衛的嘲諷。


    而後者,卻會讓自己陷入無盡的麻煩!


    且不說以景宣目前的脾性,容不容得下一尊曜日,自己晉入曜日,不正是為了擺脫此人的掌控麽?


    可真的能夠擺脫麽?


    青三是親眼目睹過妖物骨冥的,深知京城那一位的恐怖,也深知背叛景氏一脈會有什麽下場!


    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於是……


    他不得不按下對薑琅琊的殺心,也按下了內心那一股恨不得當場晉入曜日的衝動。


    “今日,便放你一馬!”


    “來日再殺你!”


    他在內心放了句狠話。


    轟!


    此時,薑琅琊一臉冷漠,又是一刀揮出。


    青三雙手舉起墜日弓,和先前一樣擋下了這一擊。


    但和先前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並沒有硬扛這一陣碰撞之力,而是借著這股力道往後退了十幾丈,一直退到了景宣身側,這才堪堪止步。


    同時,他單膝跪地,拄著長弓,連連吐了三口血。


    隨後,他低下頭,咬牙不甘道:


    “抱歉,王爺,屬下,屬下……”


    “屬下技不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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