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江之上,薑青玉化身的六祖方丈一步邁出,便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同時,他頭頂那輪宛若大日的佛光也徐徐消散,化作漫天赤霞,令整條青江都染上了一層金色。


    “恭送方丈!”


    所有人都一臉虔誠,雙手合十:


    “六祖方丈,有普度眾生之誌!”


    “他本可以不參與這場鬥爭,但為了拯救天下蒼生,卻甘願冒著得罪那一位的風險,不惜耗盡南山寺千年香火,也要悍然出手降妖,這才是真正的佛!”


    “相比之下,北山寺近幾年和皇室多有勾結,便顯得讓人失望了!”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日後定要去南山寺上一炷香!”


    “加我一個!”


    “要不……咱們現在直接去吧?反正出了這檔子事,我暫時是不敢去京城了,正好改道去南山寺上香。”


    “此言甚是有理!”


    ……


    不遠處,幾個村落中的百姓們也見證了六祖和星一聯手降妖的一幕,不斷跪拜磕頭,高呼佛祖顯靈。


    有年長的木匠甚至記下了六祖的模樣,當即拿出刻刀和木料開始雕刻佛像,以便於將來日夜燒香祈願。


    “老李頭,你趕緊把佛像雕刻出來,老夫找幾個兄弟今晚連夜開工,為活佛建一座小廟!以後就把佛像擺在小廟裏,家家戶戶都可以前去燒香祈願!”


    “好咧,老村長!我這就把活佛舉著金輪猛砸蛇妖的那一幕雕刻出來!讓後人都銘記他的功績!”


    “那敢情好!老夫小時候還聽祖父講起過青江中有巨蟒吃人的傳說,一直以為他老人家是在編造故事哄騙小孩,卻不想竟是真的!嘖,實在太可怕了,幸好今日有活佛顯靈,和另一位大人聯手將其鎮殺,否則咱們村莊幾千口人早晚都得被蛇妖吃了!”


    “是啊,老村長!你還記得麽?上個月小田村和柳蔭村的人全部死於非命,無論是老弱婦孺還是青壯男子,都無一活口!後來楊縣令調查後說是賊寇所為,青江王還親自帶人抓了一夥賊寇,當眾將其沉江,但現在看來,哪是什麽賊寇劫掠,多半是蛇妖吃人啊!”


    “噓,這話在老夫這裏可以講,但千萬不要去外頭胡亂說!楊縣令和青江王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了解麽?剿匪除妖的事情他們不在行,可搜刮民脂民膏、欺壓百姓卻是一個比一個狠!要是被他們得知你說他們不作為,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老村長放心,我哪敢去外頭說啊?去年隔壁青柳村的柳鐵柱因為說了句賦稅太重,不讓人活,連口飯都吃不起,楊縣令便派人將他捉去牢獄,說是永不釋放,管他下半輩子的飯!但我後來聽人說,柳鐵柱進去沒到一個月,便受盡酷刑,活活被折磨死了!”


    “唉,這日子不是人過的啊!”


    “說起來,皇室已經給青州減免了一些賦稅,但青江王擅自加重賦稅,下方的官員為了填滿自己的口袋,又層層加稅,這才讓我們苦不堪言啊!”


    “呸,你以為皇室是什麽好東西麽?皇室鷹犬網羅天下情報,皇帝本人會不知道青州百姓民不聊生?還不是因為青江王是他親弟弟,所以才放任不管!偶爾大發善心做做樣子,減一兩成賦稅,已是皇恩浩蕩,卻根本治標不治本!”


    “唉,誰讓咱們隻是賤民呢!”


    “賤民?鄰縣的桃花村,隻因有幾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長得喜人,便被曾縣令派人捉去做了第三十幾房小妾,桃花村當晚舉村搬遷,做了流寇,聽說不久前剛宰了幾個官差!老李頭,你家的小雀兒也快年滿十六了吧?再這麽下去,咱們怕是也得走這一步了!”


    “做流寇?那可是造反啊!憑咱們村的實力,一個先天沒有,修為最高的還是李瘸子家的那個平日裏連殺隻雞都不敢的婆娘,後天七品,哪是楊縣令手下那群官差的對手?”


    “罷了,先不談這個了,談的煩心!老李頭,你趕緊雕刻佛像吧,說不定以後咱們多拜拜佛,可以時來運轉呢!”


    “活佛拯救了咱們全村人,雕刻佛像我自會盡力。但老村長,你可千萬別老糊塗了!你日夜拜佛,難不成還能把楊縣令和青江王拜死麽?”


    老李頭握緊手上的刻刀和木料,咬了咬牙,狠下決心:


    “要不,我找個機會把小雀兒送出青州吧?”


    “青江上往來的商船不少,夜裏我可以劃船把小雀兒送上商船,尋個善良的人家做丫鬟!”


    老村長趕忙搖頭:


    “那怎麽成?無奸不商!商船上的哪有什麽好人?萬一你所托之人惡貫滿盈,豈不是害了小雀兒?”


    不料老李頭卻道:


    “哼,再怎麽惡貫滿盈,也比不上楊縣令!”


    “就這麽決定了,我今晚便帶著小雀兒去江上看看!隻要離了青州,離了楊縣令,去哪都成!”


    說罷,他低頭望著手上初具雛形的佛像,又道:


    “阿彌陀佛。活佛保佑,小雀兒可以尋到一個善良的主子,下半輩子不要和我一樣,過得那麽苦!”


    一旁,老村長一臉無奈,但內心卻不由鬆了口氣。


    將小雀兒送出去,或許對他們村莊而言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畢竟,若不是逼不得已,誰願意去做流寇呢?


    ……


    與此同時。


    青江之上。


    當六祖離開後,船隊上眾人又陷入一個困境。


    “接下來,我們該何去何從?”


    一艘巨船上,熊家的那位皓月境女性熊盈一臉擔憂道:


    “京城,還去麽?”


    “被六祖方丈和星一大人共同鎮殺的那頭妖物和京城的那一位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眼下我們不但得知了那一位縱妖吃人的秘密,還親眼見證了妖物的隕滅,隻怕已經上了那一位的必殺名單!”


    去京城,無疑是自投羅網!


    但熊琿卻並不這麽認為。


    “去,為何不去?”


    他冷冷瞥了熊盈一眼:


    “我熊家滿門忠烈,又和皇後娘娘出身的慕容氏世代交好,相信隻要足夠識相,皇室便不會拿我們怎麽樣的!”


    “可是……”


    熊盈仍是驚恐萬分,想要開口反駁。


    但熊琿卻打斷道:


    “沒有可是!”


    “今日之事已經發生,在場那麽多人,一定瞞不過皇室的耳目!此時你我不去京城,豈不是坐實了心中有鬼?”


    “你怕死,想一走了之!可我們開在京城賭石坊怎麽辦?熊家上下近萬口人怎麽辦?一個個都能逃得掉麽?”


    “……”


    熊盈無言以對。


    一旁,熊興一拳砸在了船板上,怒而沉聲道:


    “所以,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麽?”


    “我們隻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哪怕那一位豢養的妖物差一點在青江之上吃了我們所有人,我們還得大搖大擺地繼續入京,為皇室奉上玉石,表明忠誠?”


    “賤不賤啊!”


    熊琿冷哼一聲,教訓道:


    “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為了家族延續,別說是犯賤了,便是讓老夫主動成為妖物口食,老夫也不會猶豫!”


    熊興嗤笑一聲,絲毫沒有為對方留麵子:


    “這話剛才那頭妖物還活著的時候您怎麽不說?”


    “現在它被星一大人和六祖方丈鎮殺了,您反倒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簡直可笑至極!”


    “……”


    熊琿臉上浮現一抹怒意,眼神有幾分冰冷:


    “你可以罵老夫,無所謂,但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族,老夫問心無愧!”


    “你熊興年少氣盛,咽不下這口氣?”


    “可以,老夫教你!”


    “要麽你現在連竄兩三品,步入摘星甚至養龍境,去京城門外直接大吼那一位的罪行,要麽竄一品也行,步入曜日境後,家主你來做,一聲令下,整個熊家都可以為你赴湯蹈火,哪怕老夫也可以陪你一起送死!”


    “但如果做不到,你就得乖乖咽下這口氣!咽不下也得咽!”


    “否則……”


    “為了避免你入京後惹事生非,為熊家帶來滅頂之災,老夫會親手殺了你!”


    最後一字落下,熊盈和熊興皆是神情微變。


    他們怎麽也想不到,向來以和善待人的大長老居然會在此時露出如此狠辣的一麵。


    “大長老,我們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


    “你來決定接下去該怎麽做,我們都聽你的!”


    熊盈趕忙開口服軟,同時扯了扯熊興的衣角,示意他也消消氣。


    熊琿微微頷首,沉聲道:


    “現在老夫代替家主給所有人下一個命令,今日一切所見所聞,都給老夫爛在肚子裏,一個字都不許吐出去!”


    “其他人老夫管不著,也管不了,但熊家之人,必須守口如瓶!”


    “我們得罪不起皇室,更得罪不起那一位!”


    這就是弱者的悲哀!


    熊盈忍不住道:


    “那六祖方丈呢?”


    “他救了我們,我們非但不能宣傳他的功績,還要入京向皇室表明忠心,豈不是忘恩負義?”


    熊琿沉默一下,微微眯眼:


    “方丈宅心仁厚,一定會理解我們的。”


    “而且……”


    “得罪方丈,以他活佛的身份,哪怕心中不舒服,也肯定不會屈尊對付我們這幾隻螻蟻和背後的熊家,可皇室……”


    “你們別看陛下自從即位後一直勵精圖治,口碑甚好,也有容人之量,但實際上他這幾年性情已經變了許多,盡管在朝堂上還算是個明君,但背地裏卻是個暴戾君主,每年單是因為一件小事而被他下令處死的宮女便不下百人!”


    “一旦我們觸怒他,整個熊家都將不複存在!”


    熊盈和熊興對視了一眼,無奈一歎。


    懂了,合著欺負好人唄!


    熊琿瞥了二人一眼,提議道:


    “你們二人若是心中過意不去,認為對不住六祖方丈,可以用個人名義向南山寺捐一筆香火錢。”


    “這筆錢家族會出。”


    “但為了防止觸怒皇室,你們還得以同樣的名義向和皇室交好的北山寺捐同樣數目的香火錢。”


    二人點了點頭。


    眼下也隻能這樣了。


    走出去宣傳六祖斬妖的功績,那是在打皇室的臉,是自尋死路,他們不敢。


    但捐一筆錢卻是順手可為。


    畢竟,做玉石生意的熊家向來不缺錢。


    此時,船隊之中已經有不少江湖人士經此一事後心生退意,一個個來到熊琿麵前告辭離去。


    熊琿也樂意讓眾人下船,和自己等人撇清界限。


    畢竟江湖人士大多是俠肝義膽之輩,其中難免會有幾個為了出名而不怕死的蠢人,萬一坐了他們熊家的船入京,又在京城說了些不該說的話,隻會惹來一堆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盡管路程隻走了一半不到,接下去還有可能碰上流寇劫匪,但他還是沒開口挽留提出離開的人,反而臉上堆出了趕人的表情。


    當然,也沒問對方討回酬金。


    “今日三艘沉船損壞不輕,其中兩艘上有貨物,你們負責派人將貨物勻到其他船上,務必在兩個時辰內再度啟程!”


    熊琿望向江岸,把目光投向了薑琅琊一行人:


    “這裏是青州,妖物之死瞞不過青江王。”


    “老夫推測,青江王作為景氏一脈的嫡係,應該是清楚妖物身份的,想必他得知消息後,很快便會有所動作!”


    “我們得盡快離開,遲則生變!”


    熊盈蹙眉道:


    “那拒北王世子和薑琅琊大將軍一行人怎麽辦?”


    “我們還要和他們同行麽?”


    熊琿臉上陰晴不定,最後歎了口氣:


    “老夫是想婉言將他們趕走的。”


    “畢竟這位世子殿下這一次入京帶了五百將士,人多口雜,很有可能會惹出禍事!”


    “但以拒北王和青江王的恩怨,隻怕這位世子殿下不會答應下船。”


    下船走陸上官道,至少要趕五六天的路。


    而以青江王的脾性,一定不會錯過這個報複的機會!


    熊興冷哼道:


    “那便給他們幾艘空船,讓他們自己走!”


    “今日發生了那麽大的事情,那頭妖物都差點要將我們所有人都吃進肚腹了,可我卻看到那位世子殿下一直昏迷不醒,連六祖方丈和星一大人聯手鎮殺巨蟒之時都沒眨一下眼皮子!也不知那麽弱的身體底子,是如何率軍打下北狄的?”


    熊琿自嘲一笑:


    “不管如何打下北狄,那都是人家父子的本事,輪不到你我說三道四!”


    “罷了,還是將他們帶上吧。”


    “再怎麽說熊家本族位於並州,我們得罪不起皇室,又何嚐得罪得起拒北王了?”


    ……


    同一時間。


    當自己化身的六祖消失在眾人視線後,薑青玉的陰身卻並未立即回歸本體。


    而是來到了青江底下。


    隻見在水底一個隱蔽的天然洞穴中,有一個氣息萎靡的曜日境正在盤膝療傷。


    盡管身處水中,但詭異的是,此人的衣袍卻被燒焦得不成樣子,臉上的麵具也碎裂得隻剩下一小半,身上滿是灼燒的傷痕!


    正是先前躍入青江企圖逃之夭夭、最後卻挨了巨蟒一記雷劈的陳豐。


    但這一刻,薑青玉的目光卻並不在此人的臉上。


    而是在其左手。


    因為那隻手上,握著一枚正在發光的墨玉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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