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真人,感恩的!明日您是一定來的,對吧?”


    王通一改淡定的姿態,神色有點急切,甚至給人一種抓腮撓耳的感覺,即便沒有做出來。


    “他對我不信任?應該是對自己沒有自信!可……何須如此?”


    蘇離暗自有點納悶了,王通好像把自己的回答當成了客套話,就如同前世說的“有空一起吃飯”一樣,僅僅是說而已!


    “我是那種人麽?答應你的自然就來了,況且我也沒看到大戲,倒是有點興趣的!”


    蘇離如此想著,王通接下來的舉動,也印證了他的想法。


    王通沉吟了一陣……


    “蘇真人,小人知道您是個實誠的人,答應的就是諾言!定能付諸行動!這樣,明日您到了,若是小人拙劣的表演不能入君子的眼和耳,您大可即刻離去


    並不需顧及小人的臉麵!”


    嗯?!


    蘇離更加奇怪了,王通的話語是赤果果的情緒勒索、道德綁架,就如同……


    前世蘇離第一次當推銷員,遇見第一個客戶,完全亂了陣腳、沒有信心,即便客戶已經口頭答應了要使用產品,還是說出了極端卑微的話。


    “十分感激您,我是第一次推銷產品,您的不經意答應是對我最大的鼓勵,其實我對這一行業完全沒有信心,都想辭職了,是您給了我信心和動力


    這樣,您先拿回去試用,用好了再給錢,給錢了,隻要覺得不好的,隨時給您全額退款,無論何時!先生,若沒有您,我真不幹這一行了,多謝您!”


    就是這種感覺,若對方不答應,都能覺得自己虧欠了你,做了一件極度殘忍的事情,最後即便再不願意,也是要半推半就的!


    “王通何須如此?”


    蘇離再次升起這種感覺。


    “管家,大戲講究的是傳承,一代人傳承一代人的,說的是台上一分鍾、台下十年功,你今年怕是能有四十幾歲了吧?


    隨著戲班走南闖北那麽多年,今年才轉的行,若你是沒有功架的,早二十年你就應該做管家了


    所以,你無需自謙,我對傳統文化最感興趣,也能了解努力堅持的人的辛酸!明日一定來欣賞你的戲寶!”


    蘇離老實的說著。


    “蘇真人……”


    王通一步上前,突然雙腳用力的在地上一踩,震得整個人都搖晃一下,能給人一種十分激動以至於不能自已的感覺,他是要用力的表達情感。


    隨即,給了蘇離一個幾乎腦袋能及地的鞠躬,起來的時候,嘴唇是抖顫的,衣袖是抖顫的,能知道攏在袖籠裏麵的手在顫抖。


    “蘇真人,您真是王通一生人,唯一的知音!您能說出功架兩個字,證明您對大戲是真的有研究,並非信口開河敷衍小人


    許多人看到做大戲的,都問,你們是不是懂得武功呀,能不能教我呀!每次聽到,小人都能生悶氣


    我們的不是武功,無論唱念做打,都是日複日、靠汗水積累回來的,那叫功架!所以我們戲行的人彼此之間鼓勵,從來不說多謝了、感激了這類的話


    會說辛苦了,那是祖師爺田竇二師傳下來的規矩,蘇真人,您剛才說小人有什麽戲寶的,那是對小人的謬讚了,小人的戲寶是談不上


    不過倒是能有幾個喜歡的曲目,明日一定給您獻上!哎呀,您看,小人一說到大戲就能入迷了,竟然說了那麽多,聽不下來


    也不知道貴客們的煩厭,記得以前小人的女兒也常如此說小人的,哎呀,爹,你太煩人了……”


    王通最後說到女兒的話,又活靈活現的展現了一個三四歲小女孩的姿態,蘇離自然也能在腦海了浮現出那個女孩的樣子,十分的嬌憨可愛。


    蘇離不禁心中微微一動,似乎在哪裏見過那個小女孩,一時間也記不起來,估計大概是死鬼宿主的記憶吧。


    初一輕輕的拉了拉蘇離的衣袖,臉色有點蒼白。


    “哎呀!蘇真人,您瞧,小人又話多了,竟然忘記了此刻已經接近淩晨一點,耽誤貴客休息了……”


    王通看到初一的姿態,立刻又恢複了管家該有的姿態,連忙十分門麵的道歉。


    不過,下一秒,還是禁不住神色的激蕩,竟然緊緊的抓住蘇離的手臂,蘇離能感到他的手十分有力,也十分粗糙,能知道,他在戲行打滾多年,是下了許多的苦功。


    “蘇真人,明日是小人做了二十幾年大戲以來,第一次能有人來觀看,所以激動了、失態了,您是第一個、或許也是唯一一個來看小人做戲的人!”


    “客氣了,那在下回去休息!”


    看著王通那熾熱的眼光,蘇離有點不適,他有潔癖,由來不喜歡男人、不漂亮的女人如此看自己。


    突然心中升起了一個十分古怪、乃至詭異的想法,理性上,他知道自己目前是應該將七寶琉璃燈拿到手,然後想辦法帶初一離開盧家,至於王通跟盧家的恩怨情仇,就由得它永遠的困在盧家大宅裏麵。


    可,不知為何,心裏麵一陣的平靜,總感覺多留一晚,明日看完王通做大戲後再離開,也沒什麽問題。


    就是那種明知道不妥,偏偏能無端端大心髒的作死心態。


    若然此時的場景讓死鬼廣成子知道了,一定能高聲疾呼:蘇離,你也能有今天!或者是:他朝君體也相同!


    當日,廣成子在佛光普照的照耀下,明知道是迷藥,明知道自己要給蘇離殺死的,還是心甘情願的接受,就如今晚蘇離的狀態。


    “蘇真人,請,小人為你們掌燈,帶你們回房休息!”


    王通將手中燈籠往前一探,將要帶路,又突然停住了腳步,壓低了聲音。


    “蘇真人,聽小人勸告,今晚兩位女眷還是跟您一個房間休息,千萬不能讓白素仙子回自己房間


    要知道,盧家沒有一個好人,總能死心不息的!相信小人,您是小人唯一知音人,小人不能害您!”


    “客隨主便,自然聽管家的!”


    “那好,那好!蘇真人真是為隨和的好……哎,可惜了!”


    好什麽他沒說,蘇離能知道他可惜什麽,可惜十四天之後,王通的這位唯一知音人就要消失了。


    還是那種感覺,明知道詭異、明知道要離開,蘇離的心卻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就是感覺無所謂,就是感覺明天是要看完大戲再走的。


    王通搖著頭,神情竟然有點沮喪,快步上前,在前麵引路,身子是走在側麵的,沒有令後背對著後麵的貴客,十分得體。


    才走了幾步,他突然偏離了軌道,打橫往假山處快步走去,神情是有點小生氣,也有點無奈,更多的是……又愛又恨!


    “你呀,都幾點了?還跑出來?不是早約定好的麽?今晚至多給你玩到十二點,十二點前無論如何都要睡覺的


    不然呀,明日早上又賴在床上,太陽曬到小屁股了,都不願起來,還能發小脾氣,你呀……”


    “主人!盧良、花縵!是盧良還是花縵!”


    初一看著眼前的情形,嚇得緊緊抱住了蘇離的手臂,蘇離能從手臂感受到她明顯的心跳。


    沒錯,盧良出現了,從假山後走了出來,眼前的是盧良,人鬼都知道,其實那已經是花縵了,當然也不能說那不是盧良,他的意識十分清晰,能感知到一切!


    這就是詭異世界裏麵的生不如死,往往死亡並非最可怕的,僅僅是可怕的基礎而已,還能有蘇離看不到盡頭的上層建築,當然,他沒興趣去看。


    額!!!


    蘇離是看著眼前的景象有點頭皮發麻,即便在紅蓮寺見慣了詭異的他,也有點難以接受,是……惡心得詭異!


    隻見盧良把腦袋埋到了王通的懷裏,不斷的蹭著,十分的依賴,就像犯困的小孩,對長輩的依賴。


    問題是,王通身高頂多一米六多點,依賴他的盧良能有一米七左右的身高,原本都能有一百六的體重,更何況目前是二百二!


    王通還輕撫著盧良的“秀發”,就差沒吻下去,蘇離相信,這絕對是他的戲寶,也就是一定會上演的!


    要說世上能有一樣東西比五師姐桃仙兒的九轉如意更惡心的,自然是眼前的這幅景象了。


    “蘇離,好惡心!”


    連鬼丫頭也能覺得惡心,那就是真的惡心了,蘇離同意的點著頭。


    “初一,你看,你主人也覺得惡心了,你是他的小妹,該為主人做點事情!”


    白素鬼頭鬼腦的慫恿著初一。


    “初一呀,你趕緊讓花縵從盧良的嘴巴裏麵爬出來吧,沒事的,沒事的,她跟王通說完話,還可以爬回去的,嘻嘻,真好玩!初一,快點,快點!


    花縵是你的好朋友,能聽你的話!為了你家主人!”


    額!!!


    蘇離差點沒摔倒,鬼丫頭哪裏是覺得惡心,那家夥是覺得還不夠惡心,要騙初一去讓花縵再次表演那場景!


    “主人不喜歡的!鬼丫頭,你在騙我,我知道的!”


    “嘻嘻,你怎麽知道的?”


    白素臉不紅心不跳,十分的囂張的反問著。


    尼瑪!


    就算初一是個白癡,也能知道你的鬼主意,更何況初一是個聰明的孩子!


    “嗯,人家不高興!”


    盧良在王通懷裏生著小脾氣,用小拳拳打他的胸口。


    尼瑪!


    咦?!


    蘇離幡然醒悟,他能知道方才那個小女孩是誰了,也知道初一為何拉著他的衣袖了。


    “初一,剛才王通扮演的小女孩,是花縵?”


    “嗯嗯,是花縵!初一十分清楚,那是花縵五歲的樣子,五歲那年之後,花縵突然就跑了,離開了木橋街子,做了小乞丐,然後給盧雄收養的!”


    初一點著頭,臉色更加蒼白。


    “王通是花縵的父親?”


    “不知道,花縵是能有父親的,隻是常年跟著戲班跑江湖,都沒有回來,花縵就像個孤兒,跟初一一樣,所以,初一喜歡跟她玩!”


    孤兒?!


    初一你不是有父親的嗎?還一直跟他去采藥,怎麽就成孤兒了?


    是因為沒有母親的緣故?那也不能是孤兒吧!


    蘇離沒有細想,他想的是王通與花縵,幾乎能肯定,王通就是花縵的父親,這樣的話,也能解釋得通,王通為何對要對盧家下手了。


    “對了!今天我說花縵是賤人的時候,王通是抓狂的!沒錯,他絕對是花縵的父親!”


    已經無需蘇離推測,王通已經給他解畫了。


    “乖孩子,跟爹說說,什麽事情惹你不高興了?”


    盧良用手當著嘴巴,踮起腳,在王通耳邊低聲的說著。


    一個一米七的壯漢,踮著腳在一個一米六的男人耳旁說話,竟然沒有高度的違和感!


    其他違和感是滿滿的!


    蘇離感覺那場景就像跟小夥伴爭搶玩具失敗了,回家跟父親告狀的小屁孩。


    露兩手說著說著,還肆無忌憚的向初一指了指。


    “主人!初一沒有欺負花縵!您知道的,初一一直跟您一起!沒有欺負她!”


    初一泫然欲涕,傷心極了,自己明明把花縵當成了好朋友,她卻給父親告狀,說自己欺負她了,自己哪裏有欺負她呀,她冤枉自己,可她明明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是好朋友才能背刺你呀!”


    這種殘忍的話,蘇離不願意說,這裏不是紅蓮寺,自己跟初一過幾天也是要永遠分開的。


    王通轉頭,對著初一冷冷的笑著。


    嗬~~~


    初一倒吸一口涼氣,害怕之餘,也是委屈的躲到蘇離的懷裏。


    一個鬼頭鬼腦的腦袋又探了過來。


    “初一,不如你叫花縵出來吧,她出來了,王通高興了,也不害你了,不然,他要對你……哼哼!”


    “焯!”


    蘇離直接一把將白素的腦袋推開。


    “焯是什麽呀?蘇離?”


    白素好奇的問著蘇離。


    “待會你就知道!勞資賣力的給你表演!”


    “咯咯咯,蘇離真是個蠢蛋!”


    白素看白癡一樣看著蘇離,直看得蘇離有點心慌意亂,“她什麽意思?不相信勞資的能力麽?還是鄙視勞資的能力!”


    “蘇離,人家是鬼,鬼怎麽能有勞資呢?人家還是個大鬼,隻要人家說自己是勞資,不是,是老娘!”


    鬼沒有勞資?那你是哪裏來的?難道是給什麽奇怪的東西,逼出來的?


    王通因為女兒的關係,沒有再給蘇離他們引路,其實也無需引路,房間就在前麵。


    “蘇離,人家是鬼,都已經一點了,好困!人家要跟你睡覺!”


    白素睡意迷離,迷迷糊糊的說著,提升了境界的她,原本就漂亮的她美貌又提升了何止一倍。


    尤其是這種慵懶的樣子,本身就是一顆費洛蒙,是蘇離的藍色藥丸,當然,他不需要!


    “好呀!怕你呀!”


    蘇離大聲的給自己壯膽,畢竟聶小倩的故事他是知道的。


    “好呀!”


    白素已經困得不成樣子,直接就撲倒了蘇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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