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碧水千裏,一望如鏡,沒有一絲波瀾泛起。


    無盡水域之央,一朵含苞待放的紅蓮斜插於天地之間。


    天光垂拂下,蓮瓣脂染輕紅,攀攀雍華,猶若一片靜水中側頭扶額的微醺美人。


    一隻錦鯉魚忽然從無垠碧水中躍起,濺起幾粒銀珠。


    珠光閃射間,那紅蓮若受到天地滋養,速度膨脹。眨眼之間,已經比初見時龐大千萬倍。


    待光華稍稍熄滅,陳小貓抬頭再望,那朵蓮花已經壯如山嶽,蓮花之間有微光映照,玉色冉冉而生。


    “這是何處?”陳小貓凝視那紅蓮,暗暗驚歎。


    “這是梵境——紅蓮天城,我們天龍隻需耗費百年修為便可開啟。”祝隱將陳小貓放下來,化為一條小龍鑽入她的袖中。


    “可以隨時隨地嗎?這麽神奇!”陳小貓由衷感慨。


    “梵境由心境所化,心中有梵,則可入境。而你,算是被我拖進來的。”祝隱解釋道。


    “難怪之前玉葉說,幾大家族都追不上你,原來你是躲在這裏啦?”陳小貓覺得自己又破解了一個秘密。


    “才不是。”祝隱聲音又開始有些驕傲。


    “嗯?”陳小貓發出質疑的聲音,似乎覺得祝隱在撒謊。


    “我們天龍的速度本來就快,加上有禁製在身,他們傷不了我,大約為了麵子,才說是追不上我。”祝隱頓了頓,不太情願地道:“至於這裏,要不是情況危急,我才不願意來呢!”


    “為什麽?”


    這如夢境一般的地方,祝隱居然不願來?陳小貓覺得一定有隱情。


    果然,祝隱低下頭,磕磕巴巴地說:“因為……這裏……有一個惡女人!”


    他話音未落,那紅蓮花蕊中忽然金光大盛,直衝雲霄。


    一雙金翅從蓮蕊中徐徐展開,托著一名身穿金光戰甲的女子升至半空。


    祝隱仿佛見了鬼,在陳小貓袖中縮成一團。


    陳小貓細看那女子,隻見她兩額各有幾片金羽,寒眉英武,一雙杏眼正冷冷地盯著祝隱藏身的衣袖。


    “她是什麽妖?”陳小貓低頭悄悄問祝隱。


    “她……她不是妖,她是迦樓羅。”祝隱聲音越來越小。


    迦樓羅?她似乎聽說書先生講過,它們又叫金翅大鵬鳥,也是天族之一,是龍的天敵。


    陳小貓歎了口氣,也不知該怪祝隱腦瓜不靈活,還是怪今日運氣不好。看這一位威風凜凜的樣子,似乎並不比屠龍修士好對付啊!


    迦樓羅根本未細瞧陳小貓,她素手輕揮,放出十道金絲靈線,躥向陳小貓的衣袖。祝隱感到危險襲來,從陳小貓衣袖中騰躍而出,瞬間幻化為巨大紅龍,向高天飛騰而去。


    “紅龍祝隱,你還敢來!”迦樓羅厲聲嬌斥。


    “梵境也是我初之地,我為什麽不能來!”祝隱一邊衝天而起,一邊嘴硬。


    十道金絲靈線若十條靈性小蛇,緊緊跟在祝隱身後。


    迦樓羅也振翅而起,追逐而去。


    陳小貓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一條龍和一隻鳥消失在天際,轉眼隻剩自己孤獨一人。


    她立於水麵,默默望著那朵盛開的紅蓮,如此莊嚴華美,似乎能從中聽到梵音。


    梵音漸入靈魂,似將她的靈魂點滴浸潤。一種來自未知之地的神聖感召,導引著她赤腳行走於水麵。


    水波在腳窩處微微漾起,待她向前,水麵又複如靈鏡。


    她步伐並不開闊,每行一步,身前的水麵就立刻收縮,而身後的水麵瞬間無限延長。


    如此不過片刻,原本相隔千裏的接天巨蓮已在眼前。


    陳小貓抬頭仰望,隻見天空已被蓮瓣染成緋色,幽微而空寂。


    她忽然覺到一種莫名地感動,心中有回歸母體的安寧,又有俯仰山河的神聖。


    那一瞬,她不由自主地彎下雙膝,閉眼祝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為何事祝禱,但那種強烈的歸屬感讓她難以拒絕。


    蓮花內的光芒微微抖動了一下,最下一瓣忽然緩緩垂落水中,為陳小貓搭起一座攀登入花朵內部的天梯。


    在一片玉色光芒引導,她走過穠豔的雕梁畫棟、走過枯寂的石橋、走過閃耀的星湖、走過慘寂的戰場,不過一柱香時間,身邊側卻變化了億萬光景。


    在那道光芒結束之處,她看到那熟悉的清雋身影。


    “四郎,是你嗎?”


    陳小貓站在他身後,他卻不肯轉身。


    她伸手去觸他的衣衫,卻見衣衫寸寸碎裂,那身影陡然化為一堆白骨,轉眼便煙消雲散於虛無中。


    這是什麽地方?陳小貓從驚恐中醒來,先前的神聖之感也早蕩然無存。


    “哈哈哈!”一陣曠達的笑聲從空中傳來。


    “我就說,她參不破!”空中又傳來莊嚴的女聲。


    陳小貓抬頭,見一身披輕盈白色天衣的女尊者與一黃衫敞腹尊者正相視而笑,玉色光芒環繞之下,二人身影似幻似真。


    “你們是誰?”陳小貓仰頭追問。


    “我們?世間哪有我……”


    “世間哪有有……”


    “世間哪有沒有……”


    “且問你,又哪有世間?”


    二人聲音高曠幽遠,高低起伏,卻說著不知說著什麽啞謎,在陳小貓聽來好似瘋了一般。


    陳小貓本來就生氣他們拿四郎的幻影來捉弄,又見他們瘋瘋癲癲,心中氣結,轉身就要離開。


    那兩個身影從空中降下,圍著陳小貓不停旋成一道影牆。


    如此,她隻能止步不前,耳中繼續充斥著那二人的奇怪言語。


    二人似乎並不準備放過她,她耳中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漸漸的,那些聲音似乎滲入了她心中,變成了她自己的聲音。


    但萬千問題浮現之際,她竟然無法回答其一,甚至連那些問題的意義都無法破解。


    那一刻,她頭痛欲裂,仰頭尖嘯一聲,天靈好似受了重擊。


    瞬息之間,她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對,不僅僅是一片黑暗,還有一片空寂,一片虛無。


    她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在瞬間喪失了眼、耳、鼻、舌、身、意——五識,進入靜定之境。


    兩位尊者默默凝視著陳小貓冥想的模樣,隻見她的身體逐漸虛化,一朵琉璃般透明的蓮花從她身下漸漸生長而出,那蓮花輪廓若有似無,生長得十分艱難。兩位尊者眼中卻充滿慈和與欣賞。


    而無盡黑暗之中,陳小貓已經看不到自己,隱約中有一粒碧色種子衝破陰霾,悄悄發芽。


    能近一點嗎?


    她才做此想法,便到了那粒種子的麵前。


    她想用手去觸摸,卻無從探尋自己的身體,那粒種子也迅速枯萎,被湮沒於一片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兩位尊者看到,陳小貓身下的蓮花已化為煙霧消散。


    “終究是早了一些。”黃衫敞腹尊者有些遺憾。


    “無妨,她心中已有根芽,總不愁頓悟之日。”女尊者滿意點頭。


    “那麽,《混沌元經》的下半部,可以現世了吧?”黃衫敞腹尊者笑著詢問女尊者。


    那女尊者看了黃衫敞腹尊者一眼,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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