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負霜以蜜與(第二更)


    清心殿外,夜風冰冷,滿庭梧桐在院子裏落盡所有敗葉,餘了那些深綠在梢上頑強的與寒冬相抗衡。


    今夜的殿內比往日還來得森涼一些,四喜扶著鳳清夢,讓她靠於自己的臂膀。


    鳳離霜背對著兩人撐在桌上,一向挺拔的身子佝僂著,深深埋於胸前的臉上一片青白。許久後,有一滴、兩滴的淚墜在桌上那一鳳一凰的綿繡上。


    “嗬……”鳳離霜笑聲悲憤,帶著難抑的仇恨,咬牙切齒的開了口,“爹就為了你這張椅子,白白含冤而死!”霍的挺起身子的鳳離霜,伸著右手指著那長案後的椅子。


    鳳清夢痛苦的閉上眼,沙啞著聲音回答他,“是!”


    鳳離霜恨恨的轉身俯視著鳳清夢,“而你,還是為了那端康硯的一麵之詞,將爹囚於那冷宮中,不聞不問,由著他承了那有苦難言的罪名,最後不治而終!”


    這樣的指責太過直白,也太過強烈。


    鳳清夢低著頭,不發一言,隻是身子顫個不停。四喜感覺到她的氣息紊亂,心中擔心,連忙喝止了鳳離霜。


    鳳離霜看著一臉不滿的四喜,最終還是吞下了餘下的話。


    四喜心裏也很亂,但她總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這黃綾,她是知道的,師兄曾與她細說過,爹爹留下的那封信,也證實了綾中所言。當時師兄還特地交待,若是小夢能尋到黃綾,她一定要看好小夢,輕易不能將黃綾示出,說依他對小夢的了解,隻怕她示出此綾,便會存了輕生之念。


    當時說完這些話的師兄,曾一再交待她,定要照顧好小夢,是他一時著了魔,如今自作自受,不能怪小夢,還曾多次提及,蜜兒也應視如他親生,讓四喜好好疼愛這個孩子。


    當時還以為他指的是之前瞞著身懷六甲的小夢讓她服了藥,險險令她保不住蜜兒的那件事,而對蜜兒有所欠疚,如今想來,隻怕另有隱情。[..info超多好看小說]


    視如親生,視如親生……電光火石間,四喜想到那夜,鳳清夢與端康硯的大婚之夜,師兄似乎不在他自己的寢宮裏?當時自己還以為師兄是心中苦悶,才出宮找小師兄,後來有次,無意間提及時,小師兄也是一楞,片刻後才含糊應了聲。


    難道……


    “不!不對!”四喜激動的一把抓過鳳清夢手中的黃綾,細細看了下去。


    鳳離霜與鳳清夢,不知四喜此話何意,又看她看著黃綾一臉的神情激動,然後又似恍然大悟,最後掩麵嗚咽,兩母子麵麵相覷,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問。


    “四喜姑姑,你這是……”鳳離霜一句話未曾問完,已見四喜放下手,正在拭去臉上的淚,他便住了嘴。


    “小喜,你……”鳳清夢也不她這是什麽意思,不過想到當時冷宮中,也隻有四喜陪著晨風,或許,還有自己不曾知道的事?


    “是不是晨風曾對你說過什麽?”鳳清夢急急拉住四喜的手問。


    四喜點點頭,看著鳳清夢著急的樣子,又看看鳳離霜,她第一次覺得錯的人,不是小夢,其實是師兄。


    “這黃綾,可是你在帝陵裏找到的?”四喜問。


    鳳清夢點點頭,“小喜,你也知道此綾?”是了,是知道,不然不會看到自己要打開黃綾,小喜便知道自己動了輕生之念。


    四喜長歎一聲,師兄,你可知,你這樣的愛,會害了霜兒,會傷了小夢?!


    愛得太深,難免偏頗,清心如師兄,也會被一時的執念和衝動所左右,最終,難逃自己內心的責難,鬱鬱而終。


    “蜜兒,是師兄的骨肉。”四喜低低的說出了,這糾結了師兄一生的真相。


    “什麽?!”


    “什麽?!”


    兩聲驚喝一高一低,回蕩在殿內。


    鳳離霜眯著狹長的眸,將鳳清夢的震驚看入眼裏,唇邊掛著抹冷笑,連她自己也不信,四喜姑姑又如何得知?!


    “四喜!你把話說清楚!”鳳清夢壓下心頭狂跳,嚴肅的聲音帶著女皇的威嚴。


    四喜點點頭,一臉慎重,她知道這接下來的話,會讓師兄那有如仙君的形象蒙上一抹塵汙,她也不能由著這錯一再的錯下去。


    她抬頭看那眉宇間與師兄酷似的鳳離霜,當年的稚子已然長成一個偉岸男子,如今璿璣步步緊逼,剛剛經曆過碧映之事的鳳天,元氣還未恢複,百姓們剛剛安穩不過幾日,鳳天實在需要一個真心為民所憂的君主,小夢已經不堪重負,如果不能打開霜兒的心結,隻怕霜兒毀了鳳天的念頭會更加堅定。


    “小夢,你說你隻與端康硯大婚那一夜,便有了蜜兒,此話當真?”四喜凝著鳳清夢,如果小夢說是,那麽,蜜兒必是師兄親生無疑!


    鳳清夢略微有些許不自在的點了點頭,畢竟當著兒子的麵,承認自己與一個害得他父親蒙冤的男子有過一夜歡好,雖然也僅那一夜,卻還是讓她覺得難以啟齒。


    “那就沒錯了,我想,這也應該是當年,師兄會以霜兒失蹤為由將他送出宮去的原因。”四喜看向鳳離霜,“霜兒,你坐下吧,此事說來話長,你們母子兩人,走到如今地步,實在是師兄當日一念之差,你莫怪你娘親了。”


    鳳離霜冷冷一笑,“四喜姑姑,你又何必為她開脫?!蜜兒與我怎麽可能是同父同母的血脈?!當年,我縱隻得十歲,她懷著蜜兒時,我被爹送出宮去,便已知那腹中孩兒是端康硯心頭寶,我爹從不曾告訴我,我何來這親妹妹!”


    鳳清夢聽得四喜的話先是失了神,然後也搖了搖頭,“怎麽會?!蜜兒長得也不似晨風也不似霜兒!”


    雖然與端康硯也不甚相似,但當時,自己還以為是因為在孕中喝了晨風給的藥,保胎後的原因,所以,也不是很在意,總歸是自己腹中落下的,那就不會錯。


    “那是因為當日你喝的那藥,便是為了改變蜜兒的相貌。”四喜苦笑,指著黃綾最末,師兄加的那段話,“裏麵那句‘藥本無心取兒之命,奈何如何能與霜兒相共生。’“那話中,含著藥名,便是‘無相’。那話,最為關鍵的便是那‘相’字,我與你一樣,當時初看,還以為師兄的意思是,他下的藥,不是有心要蜜兒的命,隻是因為她不能與霜兒一起共同存於宮中,此為‘相共生’理解成了‘互相’,如今想來,那指的應該是‘相貌’之相!”


    一語猶如驚雷。


    鳳清夢一臉愕然看著四喜,而鳳離霜也是一臉難以置信!


    四喜知道若不拿出證據,憑她這一麵推斷之詞,定是難以讓兩人相信。便將手中黃綾遞與鳳離霜手中,起了身從殿落書架上,取下一本泛黃,書角微卷的書冊,翻到那一麵,看著那加了圈的兩字及書下那些寫得蠅頭小楷,一聲長歎,師兄,你這又是何苦!


    “霜兒,你且看這藥書,便是我父親,將一生所學,留給師兄的藥書,師兄在‘無相’兩字上加了記號。師兄當日定是掙紮再三,實是無法了,才冒險對你娘用了無相。”


    鳳離霜一手接過那藥書,見那頁記載著‘無相’的藥方書頁,特別的老舊,且紙上甚多蠅頭小楷,寫著何日試藥,又改了哪昧藥,試藥後,又有何不妥,最後幾句讓他臉色一變,指著那些字,帶著心痛問四喜:“我爹當日可是這般症狀?”


    鳳清夢一直處於失神呆怔的狀態,直到鳳離霜這句話,才茫茫抬頭看向那本藥書,一看之下,便脫口而出,“當日他對我所說最後半句便是,‘夢兒,將藥書’,至於將藥書如何,不曾說完,便……”說到這裏,她又忍不住淚流滿麵。


    四喜也沉重的點頭,“師兄當日這話,我也在場,當時也聽不明白,因何會拚盡全力,便隻提了藥書,想來,應是為了此事。當時你睹物思人,大病數月,我從此便不再提及,而你也不敢再碰,唉……”


    鳳離霜看著那些蠅頭小字,再看書中最未那句,‘多次試藥,終是傷其內裏,此應天理,負霜以蜜與,望兒此生不憂不苦。’


    腳下一軟,被這幾句話抽去全身力氣的鳳離霜頹然坐於椅上,咬了咬牙,將那書遞到鳳清夢麵前,“你,看看……”


    鳳清夢早已等不急,一把將書接過,一目十行,隻覺得字字痛徹心扉,“負霜以蜜與……難怪,難怪他會為蜜兒取了這名。”


    四喜看著悲痛的兩個母子,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麽勸解。


    真真是一念之差,便讓霜兒對小夢恨了這麽多年,這孩子,為了這份恨,拜師學藝,苦練不已,真不知一路走來,又是怎麽樣一種心情?


    所以,對鳳離霜,四喜一直不知道該如何與他相處,這孩子看似笑容溫和,卻令人不能接近,她又不知,該如何說起當年之事,隻能一直陪在小夢身邊,為師兄看好她與蜜兒。


    鳳離霜終於恢複了平靜,看著四喜,“四喜姑姑,當日我爹將霜兒帶出宮時,曾交待霜兒,若有一日再回此地,沐陽玉其人必除,璿璣必降,便是為了我娘?”


    兩字‘我娘’讓正掩麵低泣的鳳清夢悲喜交加,淚水更是泛濫。晨風……你何苦,何苦啊!!若你當日與我實說,那一夜的人是你,我定有法可想,有的啊!!你怎麽忍心,怎麽忍心,讓霜兒自小便有爹有娘,卻又有如孤兒啊!


    四喜看著痛哭的鳳清夢,抿了唇角,重重點了頭。四喜略一沉吟,決定從頭說起,這一切的恩恩怨怨,今夜,便將它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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