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雷聲漸歇,雨勢漸漸弱了下來。


    屋內燈火搖曳。


    蕭流雲穿著單薄的寢衣,坐在床榻上,看著眼前的這一方白玉印璽,神情複雜。


    “六璽之一......”


    他沒想到嶽秋月帶他去拿的,竟然會是這樣一件寶貝。


    傳聞秦漢皇帝除傳國璽之外,尚有六璽,之後用製屢變而其名不改,前朝又增兩璽,為八璽。


    大燕朝沿襲舊製,剔除新增兩璽,重回六位之數。


    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祭祀乃是各朝各代最隆重莊嚴的活動之一,縱然是帝王也不敢懈怠,需有專用玉璽來為祭祀封印。


    而眼前的這一方印璽,便是六璽之一的天子信璽,專用於加印祭祀天地鬼神的詔書。


    “嶽秋月從皇宮中帶出兩方玉璽,可惜她不認得,也不知道另外一方是什麽。”


    蕭流雲把玩著手中的玉璽,想到再過不了多久便是冬至祭天大祀,嘴角不由得流露出一抹笑意。


    ......


    翌日,氣溫驟降。


    寒風呼呼的刮著,昨夜的傾盆大雨將寧榮大街衝刷的一塵不染。


    今日是榮國府璉二爺大喜的日子。


    一大早,天尚還暗著,榮國府正門大開,眾多下人捧著紅綢緞從裏麵走了出來,替換樹上和院牆上被雨水淋濕而顯得暗沉的帷帳。


    一道足有兩丈寬的紅毯,自榮禧堂起,過數道儀門,直達正門之外,一路鋪陳直到寧榮大街的街口。


    紅毯兩側,景觀樹上紅綢如火,隨風飄揚,各式彩燈盡皆點亮,華麗壯觀!


    卯時三刻。


    鞭炮放響,禮樂齊鳴。


    一頂奢華的八抬大轎從榮國府側門抬出。


    花轎兩旁各跟著一列身著彩衣的下人,歡天喜地的往王家府邸的方向趕去。


    一路上鑼鼓喧天,整個東城似乎都從沉睡中蘇醒過來。


    榮國府內。


    舊園內熱鬧非凡,一間鋪陳華麗的房屋內,一眾丫鬟正在服侍著坐在座椅上無力站起的賈璉。


    換上大紅狀元袍,戴上插了宮花的烏紗帽,順帶著還在他的臉頰上抹了些胭脂,讓他有些蒼白的臉顯得紅潤了許多。


    “璉哥兒,今兒你就要成親了!”


    賈璉母親早逝,賈赦的續弦,如今榮國府的大太太邢夫人抹了一把眼淚說道。


    賈璉平日裏對這個後母很是有些膩歪,隻不過今兒是他的大喜日子,心中還是有些高興的,多了幾分好臉色,微笑著道:


    “太太何必如此,璉兒就算成親,不一樣住在府上?還多了一個人來孝敬你呢!”


    邢夫人也笑了起來,隻是這笑容是真是假就沒人知道了,說道:“聽說那鳳丫頭是個能幹的,璉哥兒以後有福了!”


    “還得太太多幫襯著!”


    賈璉恭敬回答,接著轉頭問一旁的丫鬟:“現在什麽時辰了?”


    那丫鬟恭恭敬敬地說道:


    “回璉二爺,快到辰時了。”


    賈璉平靜的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迎親隊伍應該快到王家了......


    邢夫人後退幾步,打量了一下賈璉的妝容,滿意的點了點頭,打趣道:“璉哥兒這就等不及了?”


    賈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腿,輕輕歎了口氣。


    榮國府的另一邊,賈赦的書房內。


    賈政雖前段時間和賈赦鬧了矛盾,但畢竟是兄弟,他又本是個厚道的,侄兒大婚他豈能袖手旁觀,一大早就跑到賈赦書房和他核對今日親事的流程。


    賈璉畢竟是榮國府大房嫡長子,身份地位比之寧國府賈蓉要高不少。


    這場親事雖辦的有些急促,但請柬該發的都發了。


    東平、南安、西寧、北靜四座王府,除寧榮兩府外的六家國公府,以及與賈家相交密切的保齡侯、平原侯、定城侯、襄陽侯、景田侯等等各個侯府的後人。


    此外還有錦鄉伯公子韓奇,神武將軍公子馮紫英,陳也俊、衛若蘭等諸王孫公子。


    神京城內幾乎所有的開國功臣一脈都在邀請之列,唯獨少了北涼王府一家。


    賈政本就不想與外官扯上關係,所以在陳列邀請賓客清單的時候沒有加上蕭流雲這個藩王世子。


    而賈赦這裏,他的心還一直提著呢,也就是顧忌賈王兩家的關係,若不然恐怕連這門親事都成不了。


    兒子的人生大事哪有榮國府的權利重要?


    蕭世子不來最好,如果過來鬧了矛盾,把迎春嫁入北涼王府的計劃攪黃了,那他想要掌權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去了。


    正自商議間,有下人進門來報,說北靜王爺到了,兩人不敢怠慢,連忙出門迎接。


    此時迎親隊伍剛出發不久,東方也才微微發白。


    北靜王水溶五更入朝,公事一畢,便換了常服,坐大轎鳴鑼張傘而來,至榮國府正門落轎。


    賈赦、賈政二人連忙迎來,以國禮相見。


    水溶在轎內欠身含笑答禮,仍以世交稱呼接待,並不妄自尊大。


    賈赦一臉惶恐地說道:“承蒙厚愛,王爺移駕於此,榮國府蓬蓽生輝。”


    水溶笑道:“世交之誼,何出此言。”


    兩人聞言皆是一喜,連忙請其入府。


    來至榮禧堂上,水溶上坐,賈赦賈政陪坐兩旁。


    丫鬟將茶水奉上後退下。


    水溶端起杯盞,一邊用杯蓋拂著茶水上漂浮的茶葉,一邊笑著道:


    “聽說你們府上有一位銜玉而誕之人,幾次都想見一見,都被雜事耽擱了,今兒正好有空,何不請來一會?”


    賈政聞言,連忙道:“正是犬子。”


    說罷,便起身讓人將賈寶玉請來。


    此時的賈寶玉才睡醒沒多久,正在襲人和麝月的服飾下洗漱穿衣呢,就聽到下人來報,說北靜王水溶要見他,心中頓時歡喜了起來。


    寶玉平日聽父親和清客談話,常常讚水溶是個賢王,才貌雙全,風流倜儻,不為官位國體所縛,與他一樣不是個俗人。


    他心向往之,早就想見水王爺一麵,可惜父親管束甚嚴,一直都沒有機會,今兒反來請他,這讓他如何不高興?


    “二爺,你飯還沒吃呢!”


    襲人見他一臉喜色地就要出門,連忙說道。


    賈寶玉回過頭來,笑道:


    “也餓不著這一頓,今兒有大喜事,留著晌午再吃吧!”


    說罷,便大步往榮國府正堂走去。


    襲人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去疊床榻上亂成一團的被子。


    賈寶玉很快來至榮禧堂上,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正中央高座上北靜王水溶。


    水溶今日穿了一身坐龍白蟒袍,頭上戴著潔白簪纓銀翅王帽,係著碧玉紅鞓帶,麵如美玉,目似明星,端的是儀表堂堂,氣度不凡。


    如果不是已經見識過北涼世子蕭流雲,賈寶玉說不得已然沉迷於水王爺的‘美色’之中。


    隻可惜有了珠玉在前,水溶的容貌在賈寶玉眼中已然算不得什麽,激動的心情很快平淡了下來,他甚至開始懷疑起父親當初談論的話究竟是不是真的......


    賈政見賈寶玉呆在那裏出神,還以為他當著王爺的麵又犯了什麽癔症,頓時嚇了一跳,連忙低喝道:


    “寶玉,還不快過來見過王爺!”


    賈寶玉對賈政的話都已經有應激反應了,聞言全身顫了顫,瞬間回過神來,走到水溶跟前,跪倒磕頭道:


    “賈寶玉拜見王爺!”


    水溶倒是知禮,連忙上前挽住賈寶玉的手,將他扶起來,仔細地打量了一下他,笑著讚道:


    “名不虛傳,果然如‘寶’似‘玉’。”


    一旁的賈政見北靜王麵色未有怒氣,這才鬆了口氣,正要替自己這不知好歹的兒子自謙幾句,卻聽王爺問道:


    “銜的那寶貝在哪裏?可否拿給小王一看?”


    賈寶玉聞言,默默低頭從衣內取了玉,雙手遞了過去。


    心中卻是在想:蕭世子看玉,你也看玉,蕭世子雖然性子有些冷,但長得可好看多了......


    水溶將玉仔細看了看,大大誇讚了一番,親手給寶玉戴了回去。


    緊接著,按照拜訪的慣例,水溶開始詢問起賈寶玉的學業來。


    然而他卻不知道寶玉生來最恨的就是這個,這一開口將往日他在寶玉心中積攢的良好印象全都給抹平了。


    所問的問題寶玉自然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全都靠賈政在一旁幫襯著。


    水溶哪知道他在想些什麽,見他那呆頭呆腦的模樣,暗自搖頭,但想到開國功臣一脈的現狀,隨即將手腕上的一串念珠卸了下來,遞與寶玉,道:


    “今日初會,倉促竟無敬賀之物,此係前日聖上親賜鶺鴒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


    寶玉雙手接了過來,轉身奉與賈政。


    賈政捧著念珠,眼中閃過一抹喜色,趕忙拉著寶玉下跪謝禮。


    若這念珠貴重倒不是很貴重,主要是此乃陛下禦賜,王爺親贈,意義非凡。


    一旁的賈赦嫉妒的眼睛都紅了,自己兒子成親,反倒讓兄弟占了個大便宜。


    水溶笑了笑,彎腰將兩人攙扶起來。


    正當這時。


    門外傳來大聲通報,榮禧堂眾人頓時一驚。


    “北涼世子蕭流雲送賀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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