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國二十五年六月末,應天城連續下雨,縱觀長江兩岸陰雨蒙蒙。


    東宮的宮道,呂氏看著黃子澄低聲問道:“藥買到了。”


    黃子澄有些愁眉,捏著的白紙包猶豫著要不要給呂氏,每次送到半空又拿回來:“這……不合適吧。”


    呂氏宮裝嚴整,麵色凝重的望著黃子澄:“我那孩兒愚鈍木訥,若不替他謀劃,當真要被那些得勢者欺負。”


    宮裏的瑣事,黃子澄也懂,都是強者上位,最後打壓弱者,嚴重時還會要了命,每個人都會為自己謀劃,看似金碧輝煌的宮裏,實則有很多陰暗汙穢的角落。


    隻是這些不起眼的事情,還有宮中秘聞,都會被扼殺截止,不會傳到宮外去。


    正是前幾日,黃子澄收到呂氏讓他買一包房事之藥,雖然不知道用來做什麽,但也猜到了幾分。


    心中總是覺得不妥。


    “此事本宮不會連累黃師傅,這藥非宮中所買,不會有記錄,你去教炆兒讀書吧。”


    都是太子的孩子,努力一步今後就可以成為九五至尊,試問誰能頂誘惑。


    前些日子開始,淅淅瀝瀝的雨點衝刷掉宮道的塵土,仿佛也讓人心蒙上了霧氣。


    至少呂氏此刻被雨水蒙蔽了。


    昨夜聽到太子說,西平候沐英要回來了,陛下高興,讓幾個孩子和其他武將都進宮,還讓郭妃和其他的幾個妃子一同。


    唯獨沒有讓自己去。


    呂氏心裏不滿,這是陛下看不起他們娘家嗎,當初自己初進宮時,沐英便和太子,常氏他們熟悉,總是有意無意遠離自己。


    這心結也慢慢的有了。


    回到寢宮,竟然隻有她進宮時帶的心腹宮女,還有侍候她的太監。兩人看到太子妃進來,立刻上前。


    朱元璋以前不喜朱允熥,誰知現如今竟然待他那麽好,呂氏這心裏總覺得不踏實,昨晚聽說朱允熥也要去武將們的聚宴,呂氏更加肯定了。


    她要毀了朱允熥名聲。


    朱元璋最不喜歡皇子皇孫和青樓煙花女子有染,也不喜歡品德不端的妖嬈女子,覺得這是紅顏禍水。


    呂氏知道趙思禮的女兒時常會進宮來接受宮裏女官的指導,她便托人買了助興之藥,到時找到機會,給朱允熥吃了。


    再將兩人放到一個屋子。


    “到時被陛下知道,隻會覺得朱允熥品行不端,喜男女之事,無德無禮節。”呂氏聲音輕飄飄的道。


    旁邊的內侍搖頭:“趙思禮的女兒原本就是定下的人選,恐怕陛下會護短的,反而促成美事,不妥。”


    “如此一來,反而有後患?”呂氏對著旁邊那位內侍揮了揮手:“本宮心煩意亂,出去走走吧。”


    那內侍溫和笑了笑,跟著呂氏在宮中走著。


    走到奉天門的廊道時,呂氏看見周德興還有周驥一同向宮裏走去,有些疑惑道:“這兩人怎麽也進宮了。”


    內侍怔了怔,想起上次周德興帶兒子周驥進宮時,那樁事兒,道:“這個周驥雖然跟著周德興領兵厲害,但卻是個色胚,上次調戲宮女,正巧被奴婢撞到,奴婢當做沒看見。”


    “有此事?”呂氏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說道:“周驥仗勢欺人罷了。”


    走了幾步身子一震,她看到朱允熥和趙思禮也進宮去了,這幾日都是怎麽了,牛鬼蛇神都來了。


    ………………


    周德興今日被朱元璋召進宮,是因為西平候要回來,自洪武二十三年之後周德興就經常住在京師,周驥自然也是隨父一起。


    虎父無犬子,周驥打仗領兵也很厲害,隻是有個改不掉的臭毛病,誰的女人都敢染指。


    因為這是,部下多次向周德興訴過委屈,卻最終無可奈何。


    畢竟周德興是江夏侯,從小便和朱元璋同裏,戰功累累,一般人撼動不了這棵大樹。


    有些將士的妻女被周驥強行欺辱染指,咽不下這口氣的,也隻有將火撒在妻女身上。


    日子久了,周驥的名聲也出去了。


    到了晌午。


    這邊呂氏了解後,也沒有再說什麽話,隻是讓人把朱允熥和趙思禮的女兒叫到東宮。


    說近來嶺南有荔枝送來,給趙家一些,不久後,兵馬指揮趙思禮便過來謝恩。


    朱元璋也誇呂氏懂事了不少。


    呂氏如今更加確定,兵馬指揮趙思禮越來越被陛下重視,還有西平候沐英可是手握重兵。


    常氏不在了,朱雄英也薨了,那沐英回來肯定是幫朱允熥,呂氏將女人的嫉妒帶入到她的邏輯裏。


    而自己兒子選的,是光祿少卿馬全之女。


    呂家也沒有特別交好的武將過來撐腰,呂氏心裏悲傷自己娘家不能幫上忙外,也決定自己要自強。


    這時,朱允炆過來了。


    “娘,剛才皇爺爺讓孩兒好好的準備一番,給西平候準備件禮物,您說準備什麽?”朱允炆道。


    “你自己準備吧。”呂氏道:“允熥準備的什麽?”


    朱允炆道:“他今日和趙小姐在禦花園討論文章和宮外趣事,孩兒沒有去問。”


    “是嗎。”呂氏皺了皺眉。


    禦花園亭子中,趙家小姐有些羞澀的和朱允熥說話,朱允熥也高興。


    “你小名叫芳華嗎,難不成你娘生你時天下雪了?”朱允熥笑的純真還有點傻氣。


    “是下雨,我娘說夏雨匆匆,卻養夏花留芳華。”趙芳華甜甜笑著。


    “你來,我很高興……”朱允熥緊張的挫著手,說完低下頭去。


    “傻裏傻氣。”趙芳華嬌媚道,但語氣確很柔軟。


    朱允熥說的是真話,他從小變沒了母親,宮裏人明麵不惹他,但也沒有對他多好。


    待在宮裏很孤獨,孤獨到一年四季就是他一個。


    父親很忙,皇爺爺又很凶,呂氏對自己愛答不理,幼年時他懵懂無知的拿呂氏當做母親,但是卻發現,她是朱允炆的母親。


    宮女內侍偷偷議論,說他的母親早就不在了。


    後來趙芳華就來了,對他也是很真誠,經常進宮時帶些吃的,他也把宮裏的貢品讓人給她送些。


    平平淡淡的。


    十幾歲的少男少女,也沒有那麽多的齷齪心思,就是覺得有個人陪著說說話,看看自己,極好。


    朱允熥隻希望,今後能早點被分封出去,做個王爺什麽的,有自己的溫情的日子。


    因為從小沒有家,他看到趙芳華時才傻裏傻氣覺得,自己也可以離開冰冷的宮殿,去自己的封地。


    隻是還要等很久吧。


    “對了,我爹讓我帶了些烤鴨,你要不要給長孫殿下一些?這樣你在宮裏也有個熟悉的人。”趙芳華問道。


    “我看那位吃慣山珍海味的可不見的領情,還會懷疑我下毒。”朱允熥果斷的答道,想起自己年幼時給他的包子,他拿給朱允炆吃,卻被宮人侍女檢查。


    檢查完了,包子也稀巴爛,不能吃了。好心被懷疑的多了,他就長了記性離遠一點。


    他的乳娘出宮離開時,告訴他,除了膳局送的飯菜,不能隨便吃宮裏那些娘娘給的飯菜。


    朱允熥記得清楚。


    呂氏站在禦花園的高閣處,能看見禦花園的大部分角落,也是賞景最佳的地方。


    她聽不到聲音,卻看到朱允熥和趙家姑娘坐在桌子兩旁,說的十分開心。


    雨暫停後,趙思禮過來領著趙芳華出宮。


    呂氏也悻悻離開。


    平常人進宮,都會有內侍或者侍衛帶領著,但是周德興和趙思禮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


    除了夜晚不許隨意進後宮,其他的地方可以隨處逛,這也是朱元璋對他們的恩賜。


    ………………


    翰林院這邊也忙。幾個翰林學士臨時兼顧著民刊月冊,已經是六月末,馬上要編好文章,進行刊印。國子監的司業何清文也在。


    劉三吾挑出其中一篇文章,細細的看起來,看到改土歸流時,摸著胡子喊國子監的幾個人來看。


    “條理清晰,不錯,就是這字怎麽看起來……誰送來的?”國子監司業何清文道。


    “不知,這都是應天府的官員送上來的,太多了沒注意。”劉三吾他們搖搖頭。


    “看看名字。”


    “筆落驚風雨……怪名字。”何清文拿起文章看了看,放到裏麵:“可以將此文章登上去,不過,這字實在是難登大雅之堂,自成一家,潦草。命人把它謄抄一遍。”


    “倒是有些遠見。”


    “想的太多,西南,西北土官不是好好的,他日事他日說。”


    眾人身後的屋門被推開,一名麵白的內侍走進來,望著劉三吾還有何清文他們,冷淡道:“陛下有旨,明日,西平候回京,夜晚在武英殿擺宴,翰林院和國子監不得缺席。”


    到底是宮裏傳話的,麵對著這些文官,也是毫不遮掩自己的冷淡,沒有半點喜顏。


    王公大臣的門房,嬪妃娘娘的親隨宮女,陛下宮裏的內侍,都是些位低權高的。


    劉三吾也是文人,少不了骨子裏的清高,有些不悅,但還是道:


    “臣遵旨!”翰林院學士道。


    “是,臣遵旨。”國子祭酒宋納,司業何清文,其他幾個助教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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