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個吳姓富商開始和周乾討價還價的時候,朱元璋的臉上就沒有展開笑顏過。


    周乾聽到吳姓富商的價格,心裏有些覺得過低,他每鬥白糖,藕粉給自己一兩銀子,還隻能供給他們吳氏商行一家,這樣想來價格實在太低。


    “你這是想作甚?”朱元璋奇怪,這一家全收購,到時囤積起來高價倒手賣出。


    吳封海眼睛透出精明,他看周乾是個年輕人,便有些胡亂開價,豈不知自己算盤給落空了。


    周乾手指在桌子敲著,屋子裏安靜下來。


    “狄老頭,咱也是做生意的,上次我記著咱那藕粉一斤是三兩銀子,我還不賣,後來蘇州府昆山縣的商人給了一斤四兩,還是幾家供應的對吧。現在他這一鬥才給一兩?”


    “一鬥一兩銀子?虧。”


    大明一斤等於十六兩,一鬥等於十升,十鬥為一石。


    唐朝一鬥約六斤,宋朝一鬥約十二斤,明朝一鬥約摸十八斤。


    這吳封海一鬥給自己一兩銀子,簡直太虧,當初給燕王府和秦王府,比這個劃算多了。


    可自己總不能每次都跑去北方給秦王和燕王吧。想了想,周乾覺得這次價格合適就成交。


    若是隻供吳家商行一家,那就隻能是最低一斤三兩,給的少了,他可以另找銷售渠道。


    賣給明朝的王公伯侯,比這個商議價值多了。


    畢竟大明朝,用的白糖脫色法還是故元的鴨蛋清凝聚澄清法,但是脫色並不徹底,到了清朝才更加完善。


    《泉州府誌》記載,元末有百姓把黃土落入糖漿,發現糖變白,隨後經過許多年的改進發明,才變得爐火純青。


    但目前為止,周乾並沒有在應天府的鋪子裏買到雪白的白糖,自己的方法是最先進的,要高價也是正常。


    “周乾,管事。你們兩個知道咱這白糖藕粉貴,而且也最清楚,此人太沒有誠意,咱們走。”朱元璋說著故意拉周乾走。


    “成,我聽爺爺的。”周乾起身,就要離開。


    吳封海眼睛轉了轉,道:“可以商量商量,生意這事情,有商議餘地。”


    好不容易打聽到貨源,吳封海自然不會放過,況且已經見到白如雪的藕粉和白糖,到時候運回去,利潤便很大。


    “周老板,一斤我給三兩半吊,不能再多了。”


    “可以,但是我不會隻供貨給你們吳氏商行一家,若是同意,我們便可以簽個字據,每個月交一次貨。”


    吳封海又琢磨,自己給每斤三兩半吊,除去工費運費成本,賣給江南的大戶人家可以得利多少,獲利多少才是他最終看重的。


    “成交。”吳封海拍板。


    隨後又笑道:“白糖的方子周老板賣不賣?賣的話,我吳封海可以出五萬兩。”


    朱元璋嘴抽了抽,白糖方子,藕粉工序就五萬兩,那這商人一年都要賺多少。


    看到周乾沒反應,吳封海以為是他們不信,說到:“吳氏商行在江南一帶商鋪成百,不會騙你。”


    周乾笑道:“方子不賣。”


    吳封海看到這筆買賣溜走,有些可惜的道:“吳某不強求,我們簽,每個月準時將貨放到碼頭,吳氏有專門的船隻,會來接替。”


    走出應天大樓,朱元璋就有些忍不住了,聽那個浙商的話,這些商人可是賺的如此多。


    他不得不重新正視。


    好幾次都想罵商人,但朱元璋想起當初馬皇後說的,並不是所有的商人都是奸商,有好有壞。


    但朱元璋還是想吐槽。


    隻是他忍住了。


    蔣瓛也怕自己這陛下忍不住開始噴商人。


    一噴就會壞事,朱元璋自己跟周乾說他是鳳陽商人,身為商人肯定不會噴商人的,屁股決定腦袋。


    朱元璋隻是淡淡道:“小子,吳封海說還有三艘畫舫,咱想,這要是民戶,得賺多少年啊,咱都不敢想。”


    “正是,而且朱皇帝對商人的稅是放寬又放。”周乾道。


    明開國前,在南直隸對商人征收官店錢,稅率是十五稅一,開國後放寬到二十稅一,不久又放寬到三十稅一。


    對民間生產工具,生活用品,筆墨紙硯書用品,嫁娶喪祭物品,販賣後給予免稅。


    明初商稅分兩種,一為營業稅,三十稅一那種。


    一為通過稅,商品過渡口時的關稅類,平常按照比例抽取實物。


    每縣設課稅局,府設課稅司征收這些商稅,統一由京師課稅司管理。


    商人去各地經商要有官府驗發的商引,記載寫明貨物種類,數量,販運道裏遠近。


    無商引者,以遊民知罪。


    京師城內設兵馬指揮司管理管理市場,每日核準度量衡器,檢查商人活動和物價等。


    朱元璋道:“咱聽你這意思是嫌棄沒給商人多收的意思?”


    “狄老頭你經商的,周叔也是,我就是覺得有些寬鬆。”周乾深知狄老頭也是做生意的,在做生意的麵前感覺稅太高。


    自己腦子進水了吧。


    朱元璋可不是笨人,自然看出來周乾對商稅有些意見,但他不好直問,問多了就得被懷疑。


    到了洪武大街後,朱元璋便說自己還有家事處理,一會兒要回去了。


    “老爺子,我還說請你去吃飯,怎麽要回去了。”


    “咱家裏事多,標兒他一個人忙不過來,會說咱的。”


    “彪叔這名字不好,字音容易撞到的,還是換一換。”周乾想到當朝太子朱標,好心提醒道:“免得朱皇帝找你麻煩。”


    朱元璋愣了愣,這小子說的什麽話這是,自己有那麽……那麽不是人?


    兩人告別時,朱元璋心裏不踏實又站著說了會兒。


    朱元璋提示道:“方才咱看你對商稅有些想法,不妨說說。”


    “這合適嗎?你也是商人。”周乾搖了搖頭。


    “那怎麽了,咱爺兩隨便說,就說說商稅的事,你覺得當今陛下對商人的製度如何?”


    “不咋樣。”周乾道:“你知道宋朝為啥那麽富,這其中一半有商稅給它起了作用,不然怎麽稱富宋,大明這一點跟它比,差的遠。”


    “奧。”朱元璋嗬嗬幹笑,依著自己對這小子了解,他說的話不可能是發癔症了,估摸著,他對商稅也有一番見解的,不,應該是有什麽建議。


    “狄老頭,我覺得,朱皇帝這一點並不咋樣,做的不好。”周乾繼續看著他說道:“他把商人這塊肥肉都給直接丟掉了,百姓一年能種多少糧食?還不如商人。


    多收商人點兒錢,給官員稍微多發一點兒,讓那些清廉的官員也有銀子補貼家用,貪官撐死,清廉的官員都沒米下鍋。”


    朱元璋拍拍他的肩膀:“誰告訴你的啊?咱之前不是記得你有的事情給忘了嗎?”


    “對啊,忘了不好的,但大明是我心中的聖地,忘了什麽都不能忘了大明的事情。”周乾一本正經的瞎說。


    他這是編的,就看朱元璋信不信了。


    朱元璋則是鄙視的看了他一眼,周乾繼續胡扯,說什麽大明的事常和國子監還有藍玉他們說,知道的就多了。


    “你這話,咱勉強信,但你當時醒來,也跟咱說過朱皇帝和太子的事,不過咱倒是聽說太子身體不好,這點咱信你。”


    呃……周乾臉微微一紅,轉而一臉篤定道:“我略懂些卜卦。”


    總不能說自己做夢夢到吧,那別人會覺得,怎麽啥事都讓你夢到了,這事不該皇帝夢到嗎。


    朱元璋一來對周乾並不猜疑,二來他也見識過劉伯溫當年的本事,又擔心這孩子想起當時昏死的事,他便點了點頭道:“過去了,不提了,你繼續說說商稅的事情,咱愛聽。”


    “你知道宋朝的商稅吧。”


    “咱知道,宋朝商稅分兩種,過稅也有,每關百抽二,住稅百抽三,前者針對行商,後者針對坐賈。”


    “宋朝因為商稅製度,重視到商人群體,根據利益調整,尋找收益的最大好處。”


    朱元璋也不傻,他也是熟讀各朝曆史的,宋朝那可是保護商稅利益,還提高了商人地位,甚至允許商人入仕。


    “那樣不就是提高商……咱們商戶的地位嗎,朱皇帝肯定也知道。”朱元璋道:“行商流動性太強,不利於朝廷的安穩,況且一旦商入仕,那些官員不久又多了貪汙的路子,買官賣官?”


    “宋的海船發達,大明也可以造船出海做生意,海洋之外,可有銀錢礦石在,朱皇帝不知道罷了,有了銅礦銀礦這些,大明還不愁富強。”周乾道。


    朱元璋冷哼一聲:“那韓非子還說過,商賈外積,工商重,則國貧,如果都去經商,糧食囤積,農戶反而更加吃不飽了。”


    “大明許多官員為何棄官從商,也是不夠溫飽才去的,所以也不是經商的都會餓死。”周乾道:“百姓的糧食總是不夠吃,除了天災,還有個原因就是農具,肥料,糧種,水利這些不夠,農學社就很有必要。”


    說著說著,周乾看向朱元璋。


    周乾一愣:“狄老頭,你也是商戶啊,聽你這口氣,怎麽還讚成朝廷抑製商人。”


    朱元璋心下一沉,自己習慣性的辯論,忘了他假身份了,“咱……這不是跟你商討商討嗎,就事論事。”


    “也是……”周乾覺得這麽說也對。


    蔣瓛咳嗽幾聲,道:“好像,下雨了。”


    “有雨滴?感覺起風了。”周乾立刻被吸引過去,仰麵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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