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與目光的交織,在這月色的籠罩之下,一切都顯得那樣美妙。


    戰雲淵隻期盼著此刻永遠停住,他們就這樣彼此看著對方的眼睛,誰也不會打擾。


    可秦長歡很快便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斂回笑意,原本彎起的眉眼也迅速收攏,變作平常模樣。


    “我,我隻是在想,師兄長得這樣好看,不知往後會便宜了哪家的閨秀呢。”


    這話五分真心五分掩飾。


    她看向前方,自覺兩人的相處稀鬆平常,而且從前他們在陰陽山上,也是這樣互相調侃的。


    經曆了國破家亡,她十分渴望找回從前的感覺,可是轉瞬之後,才發覺那已是畢生不可得的東西。


    夜深了,街上雖有行人,卻總不及剛入夜的時候熱鬧。


    風陣陣吹來,帶起亂發,吹起鬥篷,月色的襯托下,她盈盈站立,臉上的酡紅已然消退,隻餘一絲蒼白。


    她的變化,戰雲淵盡收眼底,重抬頭繼續往前。


    “我心裏早已有了人。”


    就一刹那,秦長歡隻覺自己的心仿佛跳漏了一瞬,眨眼間又恢複如常,她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驚訝多於喜悅,或是好奇多於懷疑。


    半晌,她都沒能將口中的話說出來。


    倒是戰雲淵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深情款款的看著她,薄唇與眉眼同時彎了彎。


    月色皎潔,夜風溫柔。


    “隻是那人,還不知情。”


    他又一次開口,卻隻看著她。


    秦長歡忍不住被這綿長的目光吸引,他的黑眸如一汪泉眼,裏麵有著深深的漩渦,隻帶著她要往更深處去。


    她想逃離,卻無計可施。


    胸口內的心狂跳不止,有種感覺從心底竄到喉嚨,欲噴薄而出。


    剛吹過的風很涼,可她的臉卻從眼下一直燙到了耳朵根,喉嚨上下滾動著,渾身和僵了一般,動彈不得。


    眼睛也不得眨一下。


    關鍵時刻,偏戰雲淵也像被人點了穴,默默望著她,“其實,我一直都在等她,等她忙完了該忙的事,再想起我。”


    現在,的確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看他說的懇切,秦長歡忍不住有所猜測,他這麽看著她說出這番話,究竟是什麽意思?難道他……


    砰的一聲,河邊的橋上綻開一簇五顏六色的焰火,綻開的火花劈裏啪啦分頭炸開後,將半個天空染成了五彩斑斕的顏色。


    這一聲,倒是徹底幫秦長歡解了禁。


    她飛速轉過身,將鬥篷接下來甩給他,“師兄,時候不早,前麵就是宮門,你便回去吧。”話畢,她腳步匆匆的遠離了戰雲淵。


    不知自己是不是太緊張,一路走到宮門口,兩隻手都沒有放下過,一直放在身前攪著,腦海中不停的回憶著剛剛那個眼神。


    她也不知是怎麽的,這幾年過去,自己竟是第一次在男子麵前如此失態。


    即便是當年見燕珩的時候,也從沒有過這樣的時刻。


    宮門口的侍衛阻攔,她才想起將令牌拿出來,侍衛們雖不會攔她,隻是她一個宮女這麽晚回來,必定要多盤問幾句。


    她如實說了隨著出宮,隻是之後的事情,便隨便編了個理由。


    雖她說了不讓戰雲淵跟著,不過戰雲淵還是一直護送她到了宮門口,眼見她躲過了侍衛的追問,成功的進了宮門,這才放下心來。


    從前在北燕,他便是這樣護著她。


    不知他不在她身邊的這些時日,是不是有別人也在這樣保護著她。


    明日,便會有分曉了。


    北燕帝都的夜晚,此刻卻格外的淒涼。


    陸大人出事,自然有些風言風語傳出來,有的人甚至以為秦長歡又開始殺人了,下一個難保不會是自己。


    畢竟當初秦家的事情,整個北燕的民眾都有參與,秦家可是他們叫囂著要殺之後快的。


    被封已久的重月府,院內雜草叢生,雖沒有多高,卻盡顯荒涼,風一吹,幹草隨著風飄飄揚揚,落到來人的身前。


    燕珩隨手接住,輕易碾碎。


    這裏是重月府的前院,看上去已經許久沒有人來過。


    自從重月府封府,重月賀被抓起來後,重月府便整個散了,也是從重月玖消失的那天開始,上上下下幾十號仆人也瞬間消失。


    就連重月夫人與幾個姨娘都不知去了哪裏。


    陸續的,燕珩派人尋著幾個,可就是沒有重月玖和她的親生母親的下落,當然,他現在自然已經知道了重月玖就是秦長歡。


    可她究竟去了哪裏呢?


    “皇上。”


    燕珩正往裏走著,後麵太監突然追上前,屏退了邊上的人,才湊近了輕聲道。


    “皇上,北邊傳來消息,賀蘭大人已於前日傍晚死在了帳篷裏。”


    燕珩眉頭一皺,隻是覺得事情稍稍令他驚訝,這份表情裏,沒有半分的同情與感懷。


    “怎麽回事?不是都好好的嗎?”


    太監哀歎一聲,“是都好好的,可是來人的消息說,賀蘭大人自聽了自己唯一的女兒死了之後,便病了,所以也算是病重而亡。”


    燕珩微微抬眸,眼中隻有幾分不屑。


    兔死狗烹,他從不在意這些,即便身邊倚重的大臣一個接著一個死去,或是被貶,他堅信有的是人還想報效國家。


    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是時候該換換這群老骨頭了。


    “遠遠地跟著。”


    他冷聲吩咐,徑直走向了重月府的後院,他想看看,秦長歡回來後,究竟是生活在怎麽樣一個環境中。


    或許他能夠找到什麽線索,也未可知。


    按日子算,千城絕他們應該快到東燼都城了,這趟出使,其實不僅僅是對他的試探,看看他是否有不臣之心,另外,也要看看他與東燼太子唐若許之間,有沒有什麽別的關係存在。


    其實這樣讓他過去,燕珩心裏也是有些擔憂的。


    別看東燼太子麵上一副不與世俗同流合汙的淡然,可背地裏,卻是個心機深重的家夥,若是千城絕就此反了,與他沆瀣一氣,那麽北燕也算是岌岌可危了。


    不過,他這也是在賭,不將肉送到狼嘴前,怎麽能知道狼有沒有野心,肉是不是腐壞的。


    隻是,眼下他最放心不下的,還是秦長歡。


    他與紅羅宗之間的交易早就開始,可除了上次幫著他抓秦長歡回來後,他就再也沒有享受過紅羅宗給他帶來的既得利益。


    或許是時候,終止這場交易了。


    他可不願一直做虧本的買賣。


    夜深人靜,風吹過草叢,發出沙沙的響聲,烏鴉從老樹上飛起,幽怨的叫聲仿佛在預示著不好的事情。


    燕珩廣袖一甩,轉身吩咐回宮。


    葉敢的消息也該送回來了。


    這邊東燼皇宮裏,秦長歡一路順著士兵的巡邏與指引,這才抬眼瞧見了浮華宮的宮殿。


    酒飽飯足,她就想著等回到寢殿倒頭就要睡。


    誰知剛跨過一個門檻,老遠便見著唐若許在浮華宮門口來回徘徊,還一直低著頭,仿佛很著急似的。


    秦長歡輕手輕腳的慢慢往前走,就怕他看到,想著嚇他一下。


    隻不過,她還沒往前走出幾步,唐若許便抬起頭來發現了她,那一瞬間,他眼中忽然亮起千萬顆星,但轉瞬間又熄滅了。


    他臉上焦急神情褪去了幾分,隻餘幾分關切,幾分認真。


    “你回來了。”


    秦長歡笑笑,走到他麵前,“太子殿下找我有事嗎?我剛才看你,一直在這裏走來走去,難道是皇宮發生什麽事情了?”


    唐若許張了張嘴,尷尬的笑起來,眉目間似有躲閃。


    “哪有什麽事情,隻是這麽晚了你還不回來,我……若淩她實在是擔心,我便替她過來看看。”


    話音剛落,他身邊的太監突然沒忍住笑了一聲。


    眾人都看過去,他便慌張的將頭壓得更低,渾身還因為恐懼有些微的顫抖。


    秦長歡沒再去管,隻是聽他提到唐若淩,就免不了多問兩句。


    “這幾日,她可有再出宮去看望司徒禦風?她,心情可還好?”


    這事,她一直都是掛著心的,那晚司徒禦風的話還猶在耳邊,她怎能不擔心呢?


    唐若淩自小宮裏長大,沒見過什麽爾虞我詐,被皇後娘娘保護的十分好,即便到了快要嫁人的年紀,也依舊是天真爛漫,不理世事的。


    若是尋得良人,她是可以繼續保持這種心態的。


    可偏偏是司徒禦風,這人小小年紀便出類拔萃,青出於藍,若他真的娶了唐若淩,往後這東燼的江山,怕是要被他給殘害了。


    幸而,皇帝那邊一直都沒有鬆口,估計也是知曉其中利害的。


    “她,這幾日其實都被我困在宮中,沒能出宮去。”


    唐若許輕吐出口氣,麵色有些難看。


    為此皇後也訓斥了他一番,不過有皇帝在背後暗暗推波助瀾,皇後也便不再多說什麽。


    隻是她打的這個如意算盤,是不可能就此罷休的。


    秦長歡蹙眉思忖片刻,抬首鄭重道,“我想了個辦法,不若,明日出宮去,我們同去司徒府看望司徒禦風,如何?”


    唐若許見她神色有些激動,便知道她心裏已經有了打算。


    “我能幫上忙的,可千萬別一個人撐著。”


    “放心。”秦長歡眼中浮上狡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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