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浮華宮內死寂一片。


    秦長歡換上一身深紅色便裝,悄然隱沒在如墨的黑夜中。


    高高的宮殿屋頂,隻借著月色瞧見小小的一個影子,一閃而過,即便有人看到,也隻會懷疑自己是眼花了。


    畢竟那影子快的出奇,若是沒練過的,自然隻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但在唐若許眼中,卻看了個真切。


    他沒叫林植,怕耽誤時間,急匆匆便跟上了那道身影。


    除了秦長歡,哪個刺客會穿惹眼的紅色,尤其是在這夜色之中,若不是身手了得,必定要被禁衛軍發覺。


    雖不知她的目的是什麽,可唐若許清楚,她絕對不是去刺殺東燼皇帝的。


    一路跟上,眼看著她躲過了禁衛軍層層巡邏,離開了皇宮。


    夜深人靜,街上已經宵禁戒嚴,不時有府衙的兵卒到處巡邏,不過這個時間,他們個個又困又餓,自然是不會好好巡邏的。


    秦長歡便趁著這個空子,左躲右閃,一路從皇宮到了司徒府後門。


    唐若許實在不解,眼見著她跳進了司徒府的圍牆,即便有所懷疑,也不得不先去跟上,她一個人,萬一被發現……司徒柏可不是什麽好惹的角色。


    高處雖然危險,卻也能夠迅速找到目標。


    秦長歡隻站上屋頂一瞬,便發現了司徒禦風的住處,即便有人看到了她,下一瞬也已經是找不見人了。


    更何況除了唐若許一路跟隨她來,根本沒第二個人發現。


    原以為這麽晚了,司徒禦風早已睡去,可秦長歡近了才瞧見,他歇息的屋內,還點著幾盞燈籠,而司徒禦風也根本就沒睡,仿佛在和誰說話。


    “父親,這麽晚了,您就別擔心了,明日還要上朝呢。”


    不多會兒,便有個蒼勁有力,卻又略顯滄桑的聲音開口,“已經過了十日,這傷口怎麽還不見好呢?為父實在是放心不下啊。”


    秦長歡湊到屋簷邊上,正好被一棵參天的大樹遮擋住了半副身體,她隻要再稍稍隱蔽些,便不會有任何人察覺。


    聽著司徒父子的話,她心中倒是多了些許痛心。


    不論司徒禦風如何好色,可他救人的心卻是真摯的,明知自己不會任何武功,還要幫忙擋劍,他對唐若淩,或許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勢利。


    想到這裏,她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愧疚來。


    因為今晚,她不是來看望司徒禦風的,而是為了從傷口的愈合狀況或是別的什麽方麵,調查一下黑衣人的來曆。


    現今被重點看顧在牢獄之中的那個活口,還是沒能說出自己的來曆身份,他經曆了百道特殊刑法,還是不能鬆口,實在是太過嘴硬。


    所以,她也隻能幫忙想想別的方法,那些黑衣人,不隻是她的敵人,也同樣是唐若許的敵人,他們擁有共同的敵人,唐若許又救過她的命,她自然想著報答幾分。


    屋內,昏黃的燭燈因為夜風的吹動晃了晃,司徒柏從床邊起身,重重歎息。


    “幸好你無事,不然咱們司徒家可就虧大發了!你說你,明知自己不會武功,卻還要替唐若淩擋劍,這幸好是沒有性命之憂,不然,你讓父親可怎麽活?”


    他重重拍了拍手,既無奈又憤怒。


    這番話由司徒柏說出來,倒是也不算過分,畢竟自己的兒子命懸一線,秦長歡這麽一個外人都覺得心中愧悔。


    不過,司徒禦風接下來的話,卻讓秦長歡心裏的火騰地一下升了起來。


    “爹,您別生悶氣了,兒子這不是好好的,而且,通過這次的事情,那個五公主可是對我十分貼心,她覺得是我救了她的命,恨不得現在就要嫁給我呢,兒子到底是用這一番作為,換取了咱們司徒家一生的富貴。”


    那天,他是沒料到刀上塗了毒,不過他可是把握著分寸的,因此傷口並不深。


    他說著,越加眉飛色舞起來,講到激動處,幹脆手撐著身子靠向塌邊,瞧他這麻利勁,這傷再比不過破了點皮了。


    司徒柏見他這樣輕快,一時間也懷疑起來,“風兒,這白日裏公主來的時候,你不是還下不了床嗎?你這,這……”


    他倒實在是有些搞不懂了。


    司徒禦風淩然大笑,神采飛揚,“爹,你瞧我這胳膊,早就好的差不多了。”他用力晃了晃自己受傷的胳膊,眉頭半點也沒皺褶,反而越加舒展開來,“爹,現在您明白了?我若不裝著病重,恐怕那五公主還不會對我如此死心塌地呢。”


    司徒柏回過味來,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不愧是你啊,不過你可要小心再小心了,這五公主雖然好糊弄,可千萬別被那太子給發覺,他可絕不是個好惹的。”


    說著,他上前又扶住司徒禦風躺下,幫他蓋好被子。


    “不愧是爹的好兒子,這些時日,你便好好歇息,機會差不多,就收手,也別讓皇帝那老狐狸看出端倪來。”


    司徒禦風鄭重點頭,“爹爹放心,隻要你我用心經營,這整個東燼遲早都是咱們司徒家的,鳳儀宮裏的老太婆,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此刻,屋簷之上的秦長歡已氣的頭頂冒煙,她簡直不敢相信,司徒禦風這些天來,都是在欺騙唐若淩。


    虧得她每每聽著唐若淩表達自己對司徒禦風的欽佩與感情之時,還在為她出謀劃策,想著她那樣天真爛漫,如果司徒禦風真是個好人,他們往後的日子,也會順風順水的。


    可是現在,她瞧見司徒禦風那張人神共憤的臉,再想起唐若淩燦然的笑,她氣的心下隱隱作痛,轉瞬間便能爆發。


    她秦長歡可不是什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若仇恨在眼前,她當時便要殺個痛快,讓這些人知道痛苦是什麽滋味!


    耳畔有微風拂過,手腕突然被一個溫暖的手掌握住,唐若許淡然的臉一閃而過,下一瞬,秦長歡便被帶著飛過一間間屋頂,離開了司徒府。


    找了個沒人的胡同,兩人隨風落下,秦長歡掙開唐若許的束縛,“為什麽攔著我?你怎麽會跟著我的?”


    唐若許無奈輕笑,眼中隻有如水的溫柔。


    “我跟了你一路,你竟也沒有發覺,是不是該考慮一下自己的警覺性退步了?”他挑眉,略顯落寞的眼神又帶著期許。


    秦長歡懶得理他,可下一瞬她的腰便被攬住,兩人迅速跨過地上月光,躲進了胡同的黑暗地帶。


    一隊巡邏的官兵路過後,唐若許放開了她的腰,卻依舊擋在她身前,與她保持著咫尺距離。


    秦長歡緊靠著身後的牆,黑暗之中,唐若許刀削般的側臉顯得空洞,連日來操勞國事,像是瘦了許多。


    “你一路跟我過來,想也是聽到了司徒父子的談話的,為什麽不直接戳穿他們?若淩可是你的親妹妹!你就忍心他們這麽欺騙她?”


    她眼睛瞪得圓圓的,緊墊著腳,即便是皺緊了眉頭,也是好看的。


    唐若許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她,唇邊似笑非笑,“還不是時候,司徒父子雖然可恨,他們在這東燼的勢力也是值得忌憚的。”


    秦長歡才不管那些,“好,我不是東燼的人,我今天便要替若淩討回一個公道!”


    來這裏時日雖然不長,可她卻真將唐若淩當成了自己的親妹妹一般,看她那樣燦爛的笑著,就覺得日子輕快,若她難過,她這心裏也不會好受。


    唐若許伸手擋住她去路,兩人距離更加近,呼吸聲都近在耳邊。


    尋常女子,與一個男子靠得這樣近,恐怕早就臉紅心跳了,偏她秦長歡半點不為所動,甚至一臉怨懟的瞪著他。


    “長歡,你為抱覆國之仇,尚能蟄伏三年,眼下為什麽就不能為了若淩隱忍隱忍?如若現在就衝過去殺了司徒禦風,難道唐若淩便會信你的,對你感激涕零?”


    戀愛中的男女,別人的好心規勸都會變作惡意阻攔,今日之事,即便她將司徒禦風形容的再十惡不赦,隻怕唐若淩也隻會以為是秦長歡為了一己私欲殺了他,而不是美其名曰為了她唐若淩的幸福。


    秦長歡猛地推開他,低頭苦想半晌。


    唐若許說的也對,自己當初對燕珩不也是一意孤行,不聽勸阻的,後來才導致了……


    用情至深的人,若不是舉國的仇恨,怎麽可能立時清醒過來。況且直至現在,秦長歡還是會懷念那年,燕珩與她度過的美好日子。


    她抬手想要狠狠砸向牆壁,唐若許再一次迅捷的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司徒父子的錯,何苦傷害自己?”


    秦長歡甩開他,並沒什麽好臉色道,“還請太子自重,你我之間除了朋友,不會有第二種關係存在。”


    她倒是把話給說絕了。


    下一瞬,她便轉身,踩著地上的青石板路一躍而起,跳上了胡同的矮牆。


    唐若許隻留給自己刹那的難過,便緊跟上了秦長歡的影子。


    與其為了她說出口的話而去難過,還不如抱希冀於將來,每個人都有說出口收不回的話,他就等著有那麽一天,她會回心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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