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總是不太惹人注意。


    不如夏夜的涼爽,不如冬夜的清澈,更是不如秋夜的溫潤,或許,隻有微風拂麵之時,才能讓人感受到一絲的柔和吧。


    許是因著過去,每年的這個時節,秦長歡都不喜出門。


    甚至會在房間裏悶上一個月。


    已是巳時三刻,夜色越來越沉,如墨般潑染上整個皇宮內院,隻餘一縷白淨月光,順著窗子照進地麵。


    翠珠他們回房睡了,秦長歡卻翻來覆去怎麽都閉不上眼睛。


    剛到楚州的那幾個月,她也是無論如何都閉不上眼,實在困意朦朧,腦海中便不斷浮現著南秦死去將士們的臉,還有秦家被滅門之時,秦允歌被扒皮抽筋時的慘狀。


    她也隻得縮在床榻的一角抱住自己,默默流淚。


    不過三年時間過去,恨意依舊濃烈,她卻再也不是那個被人背叛就恨不得死掉的天真姑娘了。


    掀開被子,她踩著月光推開門,輕鬆一躍便上了浮華宮正殿的屋頂。


    接著高處俯瞰遠處宮殿,夜果然深了,除去巡邏的侍衛宮人,再無其他。


    在這東燼皇宮一住就是兩個月,遲遲沒有戰雲淵和雲衣月影的消息,她等得實在有些不耐煩。


    雖然麵上不說,可她心裏已經有了些許打算,前幾日剛打聽來的消息,半月後便有北燕使臣入東燼,到時,她隨著使臣隊伍一路回北燕去,便是最安全的選擇。


    可……她免不得要想到唐若許,是他帶自己來了東燼,雖然一定是帶有目的的,可總也有一半真心。


    秦長歡想起傍晚時,唐若淩來告訴她明日幾時出發,還悄悄說了句唐若許下午沒去熟悉什麽儀式過場,而是將自己悶在東宮,午膳晚膳都沒用。


    難不成,真是因為他白日裏那句話惱了?


    秦長歡思來想去,回北燕這事總要跟他知會一聲,趁著夜黑風高,正是闖宮談心的好時機。


    小廚房裏還有剩的兩小壇核桃酒,她找了根繩子係好,飛簷走壁出了浮華宮,朝著東宮的方向去了。


    希望明早起來,翠珠不要怪她將核桃酒都給喝光了,大不了,她再賠她兩支珠釵,反正東燼皇帝賞給她的著實太多。


    可那些對她來說都是身外之物,帶著也是累贅。


    躍上東宮後殿的屋頂,果然瞧見唐若許的臥房內還燈火通明。


    繞過門口昏昏欲睡的守衛,秦長歡躡手躡腳的推開側邊窗扇,剛要一躍而入,耳邊拔劍的聲音嗖的劃過,她的脖間便抵上了一把涼涼的東西。


    “是誰?”林植冷麵冷心,口氣自然更是冷的如冰凍三尺的雪。


    秦長歡重歎,“我怎麽把你給忘了呢!”她抬手一拍腦門。


    唰唰兩聲,林植收劍回鞘,同時躬身作揖,“秦姑娘,我不知道是您,還請別怪罪。”


    秦長歡搖頭,手上拎著的兩小壇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林植忍不住看去,眼光挪不開似的。


    “怎麽?怕我給你主子下毒?”她挑眉,好奇的湊近他,眼中帶了些許魅惑,“不若我喝給你看看?”


    林植喉結上下滾動,眼睛都快直了。


    跟在唐若許身邊,千嬌百媚的女子他也見得多了,但如秦長歡般,將媚這個字演繹的如此自然,如同刻入骨子似的女人,他著實第一次見。


    就隻是微微勾唇,便已有了千種風情。


    “林植還未經人事,你不要嚇他。”


    屋內悠悠傳來唐若許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


    秦長歡輕笑一聲,拍了下林植肩膀,便跳進了唐若許的臥房中。


    林植傻愣愣的回過神來,東燼雖民風開放,可這樣隨意進出男子閨房,怕是隻有秦長歡一人。


    房內,唐若許正好整以暇的坐在案前看書,明知她已經進來,卻一動不動,緊盯著書卷皺起眉頭,不知是被什麽好看的情節給完全吸引了進去,不問世事似的。


    秦長歡將核桃酒往他麵前一放,咚的一聲,“怎麽?還生我氣呢?我這不是來了,大不了你也說我幾句。”


    撩起前擺,她坐到唐若許對麵,雙臂撐著桌麵,雙手捧臉望著他。


    臉上的紅暈恰到好處的微微泛著粉紅,發髻已經變得有些鬆散,幾縷亂發飄在額前,偶爾被窗外的風吹起,柔柔的掠過眼前,有種癢癢的感覺。


    唐若許放下書卷望向她,不知為何,隻想起麵若桃花四個字。


    “你總算理我了。”秦長歡輕鬆一笑,抬手擼起廣袖,打開一壇核桃酒,鼻子湊到壇口聞了聞,“恩……翠珠的手藝果真不錯,可惜了,你走得早,沒有享用這樣美味的純釀,這不,我特地帶來給你賠罪,聽說,你一個下午都沒吃東西?這可不行。”


    不知是不是春夜的風太柔,熏得人有些醉了,秦長歡第一次覺著自己像個話癆。


    不過,畢竟是她惹了唐若許生氣,總要認真賠罪不是。


    “一人一壇,公平公正!”


    她眉眼彎彎,雙眸如盈盈春水,麵上因屋內昏黃的燈光籠上一層薄霧,在這寧靜祥和的夜裏,更添了幾分柔媚。


    不像是白日裏的秦長歡,總是淡著一張臉,總也浮不起任何情緒。


    “林植,找人將晚膳熱了送來。”唐若許輕聲吩咐,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睡不著才想起我來?”


    這話外人聽了隻覺得曖昧,更何況唐若許這語氣,聽著倒像是吃醋撒嬌,不過他一臉正經,又讓人捉摸不透似的。


    秦長歡卻從沒將他當成什麽男子,在她眼中,他們是一類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所以這句話在她聽來也隻是陳述事實罷了。


    “你怎麽知道,唉……這幾日倒是不如剛到東燼之時睡得香甜。”她並不用杯盞,隻握住小壇,仰頭喝下一口。


    核桃酒雖帶著九月裏的醇厚清香,但酒卻依舊是濃烈辛辣的,讓人忍不住皺眉咂舌。


    唐若許將杯中一飲而盡,從書卷中抽出一張紙條,上有灑金印文,是東宮與外界通消息的專用紙張。


    “剛得到的消息,想著明日給你的。”


    秦長歡拿在眼前細細讀來,眼中由平淡變作驚喜,那種難以言表的喜悅,讓她忍不住拿起酒來與他的猛。撞了下,隨後起身猛飲幾大口,像極了豪情壯誌的將士。


    她高興,不隻是因為消息上寫著雲衣月影要隨著北燕使團來東燼找她,還有戰雲淵,不,應該是千城絕,身體已經差不多恢複,按時上朝了。


    看來,他的身份並未被識破,所以,他還能安全的在燕珩手下度日。


    這便是兩月來最好的消息。


    “本來半月前就有了消息,不過,我總想著某些事情塵埃落定後,你或許會更高興。”


    瞧著她開心,唐若許心中憋悶早就散了大半,而且雲衣月影到東燼來,她是不是就不會那麽快想著離開,隻是他不知,千城絕對她來說到底是什麽意義。


    這些天,他不止查到了有關雲衣月影,長生殿九重天的一些事情,他還發現,千城絕似乎參與了三年前的那一場屠殺。


    既然如此,秦長歡又怎麽會這麽高興?難道說千城絕除了北燕攝政王的身份,還有別的?或是,他與秦長歡有著什麽交易?


    “這是我見到你以來,你最高興的一次。”


    他倒是有些不習慣。


    秦長歡咧嘴笑著,仿佛什麽隔閡都在一瞬間消失的無影蹤。


    她這樣子,沒了難以接近的冷豔,反而讓人覺著有幾分可愛,甚至想衝上前揉捏她的臉。


    林植恰好送飯菜進來,夜已深,他也沒有讓其他人打擾唐若許和秦長歡的夜談,隻自己送了進來。


    誰知秦長歡瞧見他,突然高興的上前,一把勾住他脖子將他摟到身前,林植整個人都傻了,若不是他訓練有素,手中的食盤都要打了。


    “林侍衛,你高興嗎?”


    林植拚命的朝著唐若許使眼色求救,他可實在遭不住秦長歡這樣的女子在身邊,還離得這樣近。


    可唐若許偏偏當做沒看見,隻顧著一邊看書一邊喝酒。


    林植喉結再次滾動著,“我,高興。”


    秦長歡突然猛地拍了下他肩膀,“怎麽高興?說說?”她忽的搶過他端著的食盤,放到了桌案上,又拿起酒來給林植也倒了一杯送到他眼前,“來,高興就要喝酒,對吧!”


    林植並不敢接酒杯,隻拱手道,“秦姑娘,明日還有重要的事,抱歉我不能飲酒。”話音落下,他慌慌張張的就跑出了房間,門都險些忘了關。


    秦長歡抿抿唇,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坐回案幾前。


    “唉……你這個侍衛著實有些古板。”


    唐若許頭也不抬,隻唇邊勾著無奈的笑。


    “他不像你身經百戰,我說過了,他還未經人事。”


    秦長歡癡笑,“那便是你這個做主子的不對,整日裏隻會使喚人家,都不放人家找一個心愛的姑娘成家去,嘖嘖……”


    她心疼似的搖起頭來,接著又拿起酒壇。


    唐若許迅捷的捉住了她的手腕,“少喝點,這核桃酒後勁大,小心喝多了難受。”他的眼神是帶著關切的。


    可秦長歡一下便掙開,迷離的眼睛眨巴幾下,“我高興,偏要喝。”


    “你是為了雲衣她們,還是為了千城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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