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為著賀蘭清儀之事,燕珩大約此生都不會出現在冷宮這樣的地方。


    冷宮,的確陰冷。


    地處偏僻,雜草叢生,荒涼不堪。


    侍衛推開門,吱呀一聲猶如地獄惡鬼嘶吼,其中半扇門還因年久失修,轟的一聲倒去地上,嚇得眾人驚呼。


    燕珩的目光充滿戾氣的掃過眾人,可他還未見識過賀蘭清儀的慘狀,自然不會隻因半扇門的坍塌而驚恐萬分。


    他的周身像是縈繞著一團黑氣,讓人不敢靠近,除了千城絕。


    “皇上,臣先為您探路。”他稍一拱手,便從容前行。


    燕珩的眼睛始終跟隨,不忍錯過任何一瞬,他就想看看,這賀蘭清儀被剝皮抽筋之事,究竟與他有沒有關係?


    他的確有些懷疑千城絕和秦長歡的關係,若說是秦長歡依靠著九重天的勢力,才惹得整個帝都人心惶惶,可若是沒有內應,她斷不能做的如此順手。


    隻是這樣推論,卻還有一點想不通,之前消滅南秦,消滅秦家滿族,他可是主力,秦長歡又怎能放下心中怨念,與她聯手?還是說那些死去的官員,盡是千城絕送給秦長歡的大禮?為的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


    千城絕本就謹慎,又懂得進退,這樣的事情,也不是做不出來。


    門口守著的兩個侍衛,身體肉眼可見的微微顫抖。


    千城絕便沒難為他們,親手推開門,頓時,屋內一股邪風裹挾著難以言喻的腐臭味道,拚了命的要席卷人們的全身。


    千城絕以手掩鼻,眉心顯出淺淺的起伏。


    “嘔……”兩個侍衛無一例外,被這衝天的刺鼻味道熏得朝著邊上嘔吐起來。


    “沒用的東西!”燕珩冷喝二人,廣袖一甩,右手背至身後,快步往前。


    越是往正殿裏麵去,那腐臭熏天的味道便越濃重,直至燕珩與千城絕二人見到房間內一具已然腐爛且生了不少蟲子,眾人口中的賀蘭清儀的屍體。


    那一刹,那味道的衝擊力,遠沒有雙眼看到的大。


    “這,果真是賀蘭小姐?”千城絕發問,麵露震驚。


    “回王爺,的確……是賀蘭小姐,這是從她身上找到的信物。”太監將賀蘭家獨有的玉佩奉上,那青白色的上乘玉石上,還沾著點滴黑紅血漬。


    燕珩隻是瞧了那玉佩一眼,便拂袖離開了房間。


    偌大的冷宮院子裏,忽的冷風陣陣,倒是比剛才還要陰涼許多。


    燕珩的拳漸漸收緊,目光也漸漸聚攏,他的腦海裏此刻就盤桓著三個字,秦長歡。


    真的是她。


    本該心生恐懼,可不知為何,嘴角竟微微揚起,不過轉瞬,眼中一閃而過的暖意又被恐懼與憤怒取代。


    他可是北燕皇帝,偌大一個國家的掌控者,可是,卻奈何不了一個秦長歡。


    自她回到帝都,區區幾月,數個官員府邸已成屍海,哀鴻遍野,北燕上下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他可是北燕皇帝,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


    身後,千城絕的氣息漸近,燕珩閉眼,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害怕,身體竟微微顫抖起來,他長吐了口氣,仿佛是第一次在千城絕麵前表露出自己真實的內心。


    “皇叔,是她回來了。”


    千城絕似也不曾料想燕珩會對他表露真心。


    若他真的是千城絕,他的內心或許會因他的動容而有所表示,畢竟血脈親情。


    隻可惜,他不是千城絕。


    “皇上,您多慮了。”


    燕珩輕哧,轉過頭,眼白已布滿鮮紅血絲,“那麽皇叔覺得,賀蘭清儀為何慘死在此?難不成是自殺?她死去的方式,就和當年秦……”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這個名字乃至牽扯出的種種,三年裏已令北燕人諱莫如深。


    就連燕珩也不例外。


    “或許,隻是巧合吧。”千城絕淡然道。


    他麵容依舊冷峻,神情沒有一絲變化,他的冷血程度,或許是燕珩都沒想到的。


    “難道,皇叔不怕嗎?”


    燕珩蹙眉,往前邁了兩步,目光與他對峙起來。


    “三年前,你可是參與覆滅秦家全族的主力,若不是你,秦家又怎會沒有絲毫翻身之隙,當年,你也是親眼見著秦長歡被人扒皮抽筋,與今日的賀蘭清儀如出一轍……她為何獨獨留下你來?你就從沒懷疑過是她回來了?”


    他說著,又逼近了一步,兩人衣袖幾乎靠上,原本陰森的冷宮,因著二人的對峙,更是添了不少壓抑氣息。


    周遭侍衛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外人看來,燕珩倒是甚少對千城絕如此逼迫,隻是一個秦長歡,讓兩人都失了控,這個女人實在是個地獄閻王般的存在。


    她若是真的回來了,整個北燕怕不是要傾滅在她手中。


    冷風嗚咽著穿過人們的耳朵,細細想來,竟像是賀蘭清儀的哭泣聲一般。


    半晌,千城絕才微微笑了下,打破了僵局。


    他緩緩退開兩步,朝著燕珩深深鞠下一躬,姿態無比恭順謙和。


    “皇上,您多慮了。”


    他起身,恢複一身從容,“臣想起,到臣該喝藥的時間了,若無其他,臣就先告退了。”


    話畢,他轉過身,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向冷宮壞了半扇的大門。


    天公做巧,千城絕的腳剛踏出冷宮,晴空便忽然一道炸雷,將天幕都劈開了兩段。


    可千城絕一步未停,直至背影徹底消失在燕珩的視線中。


    這個千城絕,心思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深沉許多。


    眼瞧著雷聲越來越大,貼身太監上前勸道,“皇上,咱們快些回宮吧,仿佛是要下雨了。”


    燕珩仰頭瞧著仿佛是轉瞬間便陰沉下來的天,總覺著要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給朕查!”


    他甩開廣袖,匆匆離了冷宮。


    北燕的天,就快要塌了。


    初春的風雖如冰刀般刺骨,可長生殿內卻溫暖如夏日朗空。


    秦長安端坐在軟墊之上,麵前的案幾上,堆放著北燕帝都至邊境地區所有新消息,隻是這些消息裏,沒有一件與秦長歡有關。


    他一手擱在桌案之下,一手扶額,連日來因擔憂而不能好好休息,此刻也隻能稍稍閉目養神。


    隻是他剛閉上眼,阮安阮寧兩兄弟便從殿外進來,瞧見秦長安在休息,本不想打攪,可二人想離開的時候秦長安已經睜開了眼睛。


    “有長歡的消息了?”


    他急切道。


    阮安阮寧互相看看,雙雙搖頭。


    “殿主別太擔心,沒有消息,有時也是最好的消息。”阮寧勸慰道。


    秦長安鼻尖幾不可聞的吐息著,他心緒不寧好幾日,總覺著秦長歡一定遇上了什麽麻煩,可是,苦於沒有消息。


    居然一星半點都沒有。


    “殿主,您看下這個。”阮安上前,恭敬奉上消息。


    客來酒樓也算是帝都裏長生殿最大的消息情報站,九重天又同時在利用賭坊在尋找著,此時雙方已經聯手,消息互通,行動力自然是快些的。


    “殿主,雖沒有秦姑娘的消息,但您讓我盯著重月府,半月來,除了燕珩的人之外,還有一個人也經常探訪重月府,尤其是後院九小姐的住處。”


    秦長安目光漸漸深邃,紙條上寫著阮安剛剛敘述的消息,還有那個經常探訪重月玖住處的人,千城絕。


    事已至此,秦長安倒是還有一件不太明白的事情,秦長歡仿佛刻意在留著千城絕,不想動手,難道僅僅是因為沒有完全的把握嗎?


    “雲衣和月影說沿著原路找回去過,依然沒有任何收獲,她們打算繼續留在外麵尋找,邊境新一波的消息大約還有三天,殿主,您先別急。”


    秦長安不想讓屬下瞧見自己太多憂愁模樣,這對長生殿的發展並無益處。


    他眉心舒展開,將紙條燃盡,起身從一旁的櫃子上拿下一卷書來,“阮安,這段時間辛苦你了,這是你想要的。”


    書卷從空中劃過一個好看的線條,穩穩的落到了阮安手中。


    是他心心念念了許久的劍心決。


    阮安喜出望外,原以為這本劍心決沒那麽快得到,沒想到,殿主居然真的將他的事情放在了心上。


    他斂起興奮之意,躬身作揖,“殿主的大恩大德,阮安永世難忘,若無事,阮安便繼續去尋找秦姑娘的下落了。”


    秦長安閉了閉眼,瞧見蕭姨娘進來,緊繃的神經這才有了一絲鬆泛,見到家人,自然是最安心不過的事。


    阮安兩兄弟走遠了,秦長安麵上才恢複了愁容。


    “姨娘,還是找不到長歡,我已經動用長生殿與九重天所有的人脈,卻還是找不到,你說,她,她會不會……”


    接下去的話,他不敢說出口。


    蕭妤上前,抬手輕輕放在他肩上安撫,“凡事總要往好處想,阮寧說得對,沒有消息或許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剛剛在殿外,已經把話聽了個清楚。


    秦長安眼中閃爍,長歎一聲,“我與她好不容易相認,現在卻又分開。”


    這三年來,他一直以為秦長歡死了,後來秦長歡出現在他麵前時,他高興壞了,他以為,他們兄妹以後可以日日黏在一處,再也不分開。


    可惜,造化弄人。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風波未平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小吵鬧大安靜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小吵鬧大安靜並收藏風波未平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