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正朝她點點頭:“如何?”


    宋女史的臉色不太好看,有些忐忑地道:“她防範得太緊,步步仔細,沒得手。今日隻怕是難以成事。”


    前方馬球場上的擂鼓聲,歡呼聲一陣緊似一陣,想見是馬球賽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張儀正將臉色沉鬱下來,默不作聲地轉身朝著馬球場走去。走到半途,忽聽得一群人在道旁亭子裏高聲說笑,有人揚聲喊道:“三哥!三哥快來!”原來是一群宗室子弟正在那裏喝酒說笑。


    張儀正本不想去,但真寧公主的小兒子韓彥釗已奔出來熱qing地拖住他:“三哥這是去哪裏來?適才滿場子找你總不見你。”


    張儀正打了個哈哈,道:“裏頭太曬太吵,出來走走chuichui涼風。你們又如何在這裏?怎不看球賽?”


    韓彥召笑道:“經常都在看的,又有什麽看頭?倒是大傢夥許久不曾聚在一處了,我便鬥膽同姨母要了這些酒菜,喊上幾個相熟的一起說說話。來,滿上,滿上,我們敬三哥這杯酒。說來三哥如今忙了,極少同我們一處玩了呢。”


    張儀正心中有事,並不想與他們多作糾纏,當下將那杯酒一飲而盡,亮了杯底,笑道:“我前頭還有事,這便要去了。”


    眾人隻是不肯放他走,又拉著他生生灌滿了三大杯才肯放人。張儀正辭去,獨行了約有半炷香功夫,突感一陣眩暈,頭重腳輕竟是站也站不穩,心中暗道不好,掙紮著往前踉蹌了幾步,模糊看到前方有個人影,便朝那人伸出手,未及出聲便軟軟倒了下去。


    片刻後,有人緩緩走過來,輕輕踢了踢他,見他紋絲不動,隻是牙關緊咬,滿臉cháo紅,不由輕笑一聲:“永遠都隻長個子不長腦子。把這隻會吃喝玩樂的糟糠氏給我抬起來!”


    後園。


    有風自水池上chui來,chui得池中荷葉荷花翩翩起舞,荷香四溢。王六娘自小長在西北邊城,哪裏見識過這種景象?由不得贊道:“真是好瞧。”


    那愛ju有心賣弄討好,將手扶住王六娘的胳膊,笑道:“六娘子不知,我們公主殿下最愛蓮花,這府裏的蓮花少說也有十幾個品種,有些是宮中禦賜的,有些是駙馬爺尋來的,有些是公子爺和郡主盡孝尋來的,喏,那邊還有睡蓮呢。六娘子要不要過去看看?”


    王六娘低頭看看自己髒兮兮的裙子,推辭道:“還是先去換衣服吧。”


    愛ju便不多言,麻溜地領著她往前走,順路把沿途的風景居處指給她瞧,王六娘自是看得出這公主府裏的人待自己不同,由不得的羞紅了臉。行至一處院落前,愛ju利落地把王六娘引進去,自有王六娘身旁的丫頭婆子伺候王六娘換衣,她自己則往外頭yin涼處去歇了,尋些涼茶來喝。一口茶才下肚,就聽一人在門前叫道:“愛ju!”卻是個衣著光鮮的婆子站在那裏朝著愛ju招手。


    愛ju本來頗不耐煩,但認出那婆子是皇七子福王正妃跟前第一得意的邱婆子,此人最是胡攪蠻纏不過,福王妃脾氣又不好,並不敢輕易得罪,便換了張笑臉道:“邱嬤嬤,怎地是您老人家?”


    邱婆子笑道:“是我們王妃中了暑氣,就在這隔壁院子裏歇著呢,我有心要找個人去前頭尋我們王爺過來,卻總是找不到個妥當人兒。”言罷帶了幾分央求之意道:“不知愛ju姑娘可否替老婆子想個辦法?”


    愛ju笑道:“這事兒好辦。我替嬤嬤找個人往前頭跑一趟也就是了。”


    邱婆子道:“不瞞你,我們一連尋了這院子裏伺候的兩個丫頭,都是有去無回,也不知是怎麽一回事。怕是還要個愛ju姑娘這樣得力能gān之人才能順順利利把人請過來。”


    這意思,便是要自己親自跑這一趟了。愛ju為難地看了屋子裏一眼,輕聲道:“不知嬤嬤可等得片刻?我這裏奉了郡主之命伺候著王家六娘子的,馬上就好了。”


    邱婆子倏忽變了臉色,冷笑著提高聲音道:“那是,我們王妃自然比不得這位王六娘子身嬌rou貴的,開國公家的嫡孫女兒是吧……”


    愛ju臉色瞬間煞白,隻恐給裏頭的王六娘聽去,便苦笑著做低伏小央求道:“嬤嬤這又是何必?不過是片刻功夫,等六娘子一出來,我這就去……”


    卻聽門“吱呀”一聲響,王六娘身邊伺候的馬婆子走出來道:“我們六娘子吩咐了,愛ju姑娘有事隻管去忙,她認得路。換好衣服自會回去。”原來已是全給王六娘聽去了。


    愛ju又羞又窘,正想表示歉意,邱婆子已然笑道:“還是王老將軍家教好,老奴先替我們王妃謝過王六娘子了。”


    馬婆子不卑不亢地道:“不敢有勞嬤嬤,王妃身份尊貴,我們六娘子不敢受。愛ju姑娘,你自去忙。”言罷朝二人一禮,轉身便往後走,她身材粗壯,神色冷厲,舉止gān脆利落,這一番下來雖讓人挑不出錯,卻也讓人如鯁在喉絕對不好受。


    “什麽土鱉!”邱婆子見她骨頭硬,冷嗤了一聲,隻管催著愛ju走。愛ju無奈,隻得吩咐留在院子裏的另一個丫頭好生看著,自往外頭去了。


    馬婆子聽得身後腳步聲漸漸遠去,停住回頭,臉上浮起一層怒色和憂色,卻見本是緊閉著的門被人從裏頭“哐當”一下拉開,丫頭小夕麵無人色地扶著門框望著她,雙眼無神,嘴唇劇烈地抖動著低聲道:“嬤嬤……不好了!”


    馬婆子嚇了一大跳,但她到底是經過事的老人兒,不然家主也不會把六娘子jiāo給她。她迅速回頭看了院子裏的公主府下人一眼,沉重冷靜地進了屋,迅速將門掩上,一把扶住將要軟倒在地的小夕,拖著她往裏屋走,沉聲道:“怎麽了?”


    小夕上下牙磕得亂響,眼淚已是流了滿臉,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後,慘然道:“嬤嬤,六娘子不見了。”


    馬婆子差點一口氣上不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裏屋,隻見裏屋窗戶大開,早前還在裏頭換衣服梳頭洗臉的王七娘蹤影全無,地上散落著那兩件才換下來的衣衫和裙子,又有一個負責打水擰帕子的公主府丫頭昏倒在地。


    第78章捉捕


    “作死的小蹄子,你給我守好這裏!”馬婆子迅速將屋裏搜索了一遍,不得,便又利索地順著窗戶跳了出去,遍索不得,又從原路返回,凶神惡煞地一把封住小夕的衣領惡狠狠地壓低了聲音道:“怎麽回事?我出去的時候六娘子還好好兒的,片刻功夫怎地人就不見了?你說不出來你全家都等著陪葬!不許嚎!叫人聽見我割了你舌頭!”一邊說,一邊從袖籠裏掏出把匕首拍在了桌上。


    小夕抖成一片:“嬤嬤出去後,六娘子擔憂您同她們起爭執,便叫婢子去瞅瞅,道是若看到不對就要來喊她。婢子便依言出去,才在窗邊看了兩眼就聽見裏頭有響聲,覺著不對趕緊來瞧,六娘子卻已經不知所終了。”


    馬婆子咬著牙,將一盆涼水往那暈倒在地的丫頭臉上潑去,又使勁掐住那丫頭的人中。那丫頭的麵皮都差點掐破了,人才悠悠醒過來,一問卻是茫然三不知,甚至連小便都嚇出來了。


    這吃人的上京城!馬婆子曉得多耽擱一刻王六娘就多一分危險,悲憤地照著自家胸窩子使勁捶了兩下,厲聲道:“不許聲張!要是傳出點什麽去,我殺了你!”這話卻是對著公主府那丫頭說的,那丫頭剛點頭,就被馬婆子與小夕一左一右撲上去,塞住口牢牢綁了起來扔在chuáng上,麵朝裏躺著把被子蒙上。


    馬婆子這才整了整衣衫,厲聲吩咐小夕:“死死守著,就說六娘子病了。我去尋人。”於是大搖大擺出了房門,將王六娘突然病了的話說給外頭的人知曉,自己順著原路急匆匆去尋惠安郡主。


    張儀正在茫然中醒過來,隻覺得頭痛yu裂,視線模糊,弊端甜香縈鼻,令人由來就有一種衝動,攪得人坐臥不安,口gān舌燥,隻想不管不顧地發泄出來。


    腦中殘存的一絲清明讓他意識到這是中招了,他本能地想離開這裏,qiáng撐著想爬起身來,卻是全身酸軟無力。他徒勞地將手在身旁亂抓著,不期卻碰到了一具軟綿綿,溫暖暖的身體,指尖才觸到,他腦子裏就“轟”地一聲響,無數的白光炸開,像閃電一樣的順著四肢百骸遊走而去,他一門心思就隻想做一件事,就隻想一個人。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越來越粗,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思想被撕裂成了兩部分,一種兇猛的力量在他腦子裏,身體裏橫衝直闖,身旁之人傳來的溫香芬芳帶著致命的魔力,引得他控製不住地想靠近,發泄。


    但他知道不可以,他痛苦地低吼了一聲,對著舌間用力咬下,有血從唇邊流下,他劇烈地喘息著,左右手緊緊相握相扣,憋得全身顫抖,青筋鼓綻。他最怕就是身旁之人會主動纏上來,若是那般隻怕他會控製不住,幸虧身旁之人無知無識一般,一動不動。


    門外傳來一陣說笑聲,有人道:“王妃,這邊yin涼。是,這裏就是放著那禦賜的八寶象牙chuáng的地方……”


    女子驕矜的聲音不急不緩地響起來:“聽說這象牙chuáng上頭雕滿了九九八百一十隻佛,佛相各不相同,又鑲滿了無數珍稀的珠玉寶石,乃是前朝哀帝皇後的愛物,冬暖夏涼,奢華天下無雙,可惜早就被聖上賜給了你們公主,今日我倒要好好瞧一瞧,究竟好在何處?”


    雖然糊塗,但張儀正也能聽明白這是誰的聲音。這是他那位最小的叔父福王的正妃,這位福王妃出名的美貌難纏和隨心所yu。這樣jing心設計的局,隻怕自己身旁這個無聲無息的女子也是絕對碰不得的,要是給福王妃撞見這一幕,他似乎離死也不太遠了。時間不多了,張儀正全身冷汗直流。


    聲音越來越近,他已能聽到女子身上的環佩jiāo擊之聲。他不想死!他不想就這樣莫名冤枉地死!不知是從哪裏來的力量,張儀正終於掙紮著爬起身來,不及去看身邊女子的長相便踉蹌著朝窗邊走去,窗卻已被人從外麵封死,他發瘋一般地抓起一個凳子狠命砸著窗欞,天可憐見,他渾身蠻力,還可殊死一搏。窗欞四散,他揮幾拳,連滾帶爬地翻了出去,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哪裏又顧得身後驚叫聲一片,哪裏又顧得髮髻散亂、臉頰手掌上全是血痕?


    後園裏,雜耍已經結束,換上了蘭陵王入陣曲。眾女紛紛被那戴假麵,著紫衣,腰金帶,手執鞭,指揮千軍萬馬衝鋒陷陣,英勇無敵的蘭陵王迷得忘記了燥熱,更忘記王六娘已經去了很久卻還沒回來。


    忽見一個管事婆子疾步走過來,伏在惠安郡主耳邊輕聲說了幾句。惠安郡主神色變的極其難看,勉qiáng笑著起身道:“來了位遠客,母親使我過去拜見。你們且玩著,務必要玩得盡興。”不待眾人回答,她已起身離去。先時還記得保持風度,走了十幾步後便再顧不得,飛快走到浮橋盡頭與一個穿青衣,身材粗壯的婆子低聲jiāo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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