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過。”蘇凱輕輕整理好她的頭髮。


    “那……有時候會不會覺得後悔?”林嘉茉盯著他的眼睛問。


    “現在就有點後悔。”蘇凱狠狠吸了吸鼻子,眼圈又紅了。


    “嘿嘿,活該……”林嘉茉破泣而笑,酒色醺紅了她的臉頰,誰也無法說清她究竟放下了多少,又記住了多少才能綻放出那樣的笑容。


    林嘉茉從飯館走出來的時候,陳尋正坐在馬路崖子上,方茴蜷縮在他撐起的兩腿之間已經睡著了。林嘉茉走過去挨著陳尋坐下來,陳尋凝視著她還掛著淚痕的臉問:“蘇凱呢?”


    “從那邊走了,哦對,他讓我謝謝大家。”林嘉茉向另一邊努了努嘴說,“趙燁他們呢?”


    “買煙去了。”


    “煙?他什麽時候抽上煙了。”林嘉茉皺著眉說。


    “有一陣子了,我也記不住是從你拒絕他開始,還是從他骨折開始。”陳尋嘆了口氣說。


    林嘉茉默默低下頭,她趴在膝蓋上說:“陳尋,我啊,有時候真的想重來一遍,回到過去告訴自己別那麽不知好歹。你說如果我當初沒喜歡蘇凱,喜歡趙燁,喜歡你,喜歡喬燃,是不是就不會這麽難受了?”


    “沒什麽如果當初。”陳尋望著喧囂熱鬧的大街說,“不管重來多少次,人生都肯定會有遺憾。”


    “那你和方茴有嗎?”林嘉茉側過臉問。


    “沒準……有吧。”陳尋看著懷中沉靜的人說。


    “有?有還天天膩膩歪歪的在一塊?”


    “不想因為那一點點遺憾就放棄。”


    “嗬嗬,又一個不想放棄!我就奇怪了,你們男生都怎麽想的啊?和女孩在一起到底是喜歡啊,還是責任啊!我問你,你和方茴差距那麽大,你現在對她還是喜歡嗎?是不是因為時間久了,有責任感了,才在一塊兒捨不得分開的?”


    “沒有喜歡就不會有責任感,沒有責任感喜歡也不能長久。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最後在一起,這種事誰都沒把握,但是現在,我喜歡對她負責任,你明白麽?”陳尋摟緊方茴,輕輕挪動了一下,把她放在更舒服的位置。


    “不是特明白,”林嘉茉撇撇嘴笑了起來。“不過你知道麽,你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還真挺帥的,我都快動心了。”


    “那是,我什麽時候不帥了!後悔了吧?誰讓你一眼就認準蘇凱了,肥水直奔外人田,其實我們都不比他差啊!”陳尋看她笑了,也放鬆了些心qing。


    “是啊!我快羨慕死方茴了!哪像我沒人疼沒人愛!”林嘉茉眨了眨眼,“不過要是以後有比方茴好的女孩喜歡你,你怎麽辦?”


    “這不沒有麽,有的時候再說。”陳尋不以為然的說。


    “切!剛誇完你,還是靠不住呀!這要讓方茴聽見,又得心裏難受。下回別人再問你,你可得繼續表決心啊!你瞧人家蘇凱對鄭雪……”林嘉茉說著說著就沒了動靜,她捂住臉悶悶的呼了口氣說,“陳尋,我能靠會兒你麽?”


    “靠吧,再睜眼就什麽都別想了啊!”


    “嗯。”林嘉茉抵在了陳尋肩膀上,不知不覺流下的淚水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了一點水跡。


    後來林嘉茉果真斬斷了qing根,她像最初認識他們時一樣,和蘇凱趙燁相處的自然愉快。按林嘉茉的話說,從今往後他們就是她的親兄弟,誰說不是親的她跟誰急。


    那年是他們過的最瘋狂的夏天,幾乎天天聚在一起。去青年湖遊泳,把大家挨著個的拋起來扔到池子裏,以各種搞怪的姿勢滑下水滑梯。去麒麟商場打五塊錢一局的保齡球,看方茴笨拙的蹲著把球滾出去,無數次得零分。去工體看國安隊踢球,站在綠色狂飆7號看台上玩人làng,和北京球迷一起揮旗吶喊,唱“國安永遠爭第一”。去北海劃船打水仗,弄得全身濕漉漉的,騎車回家時順著衣服流下一路水痕,惹得路人集體向他們行注目禮。去東單公園裏打敲三家,輸了的人學雕像擺pose,往臉上貼紙條。去學校打球,比賽投三分,誰輸誰請客吃冰棍,天冰大紅果都不行,必須得百樂寶以上。去飯館玩真心話大冒險,出各種鬼點子,讓大冒險的人抱著貼滿“專治xx,一針見效”的電線桿喊“我的病終於有救了”……


    方茴說,一個人的快樂,快樂有可能是假的,一群人的快樂,快樂已經分不出真假。他們盡qing揮霍著自己的青chun,恨不得就此燃燒殆盡,那架勢就像末日前的狂歡。


    下冊


    第六卷離別


    方茴說:“再見……我們再見。”


    (1)


    2005年chun節,我和方茴一起回國了。


    那時候我們已經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對貧困的抗戰基本勝利,偷竊導致的自然災害也已熬過,形勢一片大好,我琢磨著接下去怎麽也該搞搞四化,向前大跨步發展一下了。


    其實以我當時的經濟能力,我本來是不準備回國的,但聽說方茴要走,我就咬著牙一起買了機票。站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我總有不切實的感覺,攏的住人卻不一定攏的住心,所以我決定回自己主場,我的地盤我做主啊!


    出發那天我幫方茴拎了她的所有行李,aiba送我們到門口,一臉yin笑的說:“張楠,你丫詭計得逞了吧?”


    “沒沒沒!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需努力!”我特謙虛的說。


    “方茴,要不你就從了他吧!看丫天天獻殷勤那樣,我渾身直起ji皮疙瘩!”aiba攬著方茴的肩膀說。


    方茴低頭笑了笑,我放下行李,拽開aiba的爪子堅決捍衛自己領土:“嘿!嘛呢嘛呢!勾肩搭背成何體統!我們倆的事,你瞎cao什麽心呀!”


    “哎呦呦,還‘我們倆’,人家跟你了麽,你就‘我們我們’的?我幫你說話你還不領qing,真是狗咬呂dong賓!再說,我們姐們抱抱怎麽了?跟你才危險呢,指不定哪天你擦槍走火,shouxing大發……”aiba摟得更緊,挑釁的看著我說。


    “滾吧!跟著你才不放心呢!我們方茴和你可不是姐妹!你快找和子去吧!”我把方茴拉到自己身邊,她稍稍掙紮了一下,便不再動緩。


    我們一路笑鬧這走下樓,我特意去和那個韓國眯眯眼英浩打了聲招呼,當時他禮貌卻黯然的樣子讓我渾身舒坦,不自覺的跟人家拜拜了好幾次,按aiba的話說非常之小人得誌。我也沒理她的挖苦,我覺得那天自己和方茴的造型很夫妻配,左手一隻箱,右手一隻箱,要是背後再來個胖娃娃就更完美了。


    直到隻剩下我們兩個人,方茴才幽幽白了我一眼說:“你這人太沒正形了。”


    “是你太不進鹽津味兒!”我笑笑說,“隻有我老念叨念叨,你才能記牢點。萬一那天你腦袋開竅真上了我的賊船呢?我一定不介意幫助無辜少女!怎麽樣?還不把我列為第一候選?”


    “我考慮考慮。”方茴垂下眼簾說。


    我本來以為方茴一定會無視我的戲言,或者埋怨我的輕浮。她的這個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每個字音在空氣中幾乎飄dàng散去,才進入了我的大腦。


    “考慮多久?”我愣愣的問。


    “嗯……”方茴好象很認真的思考我的問題,“三……五年吧。”


    我懸著的心卻因這句不靠鋪的話踏實了下來,拐了一個彎,她果然還是沒有當真。


    “三五年?大姐,到時候你多大歲數了?我們男的可不怕老,越老越值錢!你們女的耗得起嗎?”我笑著說。


    “那怕什麽,小十年我都過來了。”方茴有些寂寥的說。


    她的平淡的語氣讓我悲傷,我扭過頭,看著漂亮的城市在我們身後不住倒退,兩旁的景色模糊一片。我想是不是時間也過的像這麽快,悄悄在人身上留下痕跡,然後再模糊了從前。因此方茴就這樣,帶著滿滿的過往味道,來到了我身邊。而三五年之後,她會去哪裏,那裏還會不會有我,我一無所知。連自己的未來都無法確定的我們,又怎樣去抓住別人的未來呢?


    真正踏上北京的土地,我們都深深的吸了口氣。望著身邊的方茴,我有些欣喜。不知道為什麽,和她站在這裏我覺得很微妙。她也看了看我,秀氣的眼睛閃過了同樣的神色,隨後我們一起相視而笑。


    在機場我見到了方茴的媽媽。徐燕新一看就是個jing明的女人,從頭到腳的裝扮都無懈可擊,透著一股子厲害勁。她從一見麵就以一種特別的眼神打量我,看似隨意的閑聊中,不動聲色的就摸清了我所有底細。我自認為落落大方,回答沒什麽紕漏,相談算不上甚歡,但我也沒多在意。而一旁的方茴卻有些不自在,她拉拉徐燕新說:“媽,你別總跟查戶口似的行不行?什麽家住哪兒,父母gān什麽的,煩不煩啊……”


    “這孩子!我就是張楠聊聊天,那像你說得那麽誇張!”徐燕新笑著說。


    難得見方茴替我說話,我挺高興的說:“沒事,和阿姨聊天挺有意思的!”


    “就是嘛!張楠,和我們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家。”徐燕新說。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挺方便的!”我忙拒絕,雖然嘴上說的好聽,但和方茴她媽在一起的感覺還是挺別扭的。


    “那好吧!有時間來我們家玩吧!”徐燕新微笑著說。


    “好!方茴,那我先走了!我飛機上給你那紙條你別丟了,有我們家電話,有事找我啊!阿姨再見!”我揮揮手說。


    “嗯,再見!”方茴看了看兜裏的紙條,點點頭說。


    我走之後,方茴和她媽取了車回家,兩個人一路上一句話沒說,徐燕新瞥了眼自己的女兒說:“這是怎麽了?誰招著你了?這麽久不回來,回來就沒好臉色。”


    “沒事。”方茴繼續側臉看向窗外。


    “嫌我問張楠了?”


    “沒有。”


    “你們都這麽大了,兩人成雙成對的一起回來,在國外也一直在一起,我當然得問問了!我可不想什麽時候再突然來個電話,蹦出個男孩說是你男朋友!最後折騰的不過了,非要跑到外國去!”


    “你提這gān嗎!”方茴惱怒的嚷。


    “擔心你!”徐燕新說,“我是你媽!你自己不怕我都怕了!你是走了,心裏舒坦了。最後還不是我給你收拾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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