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前發黑覺得快氣絕身亡,沒想到離開了兩百年,現下還是見不得人的禿毛,竟還是又任惦記的,我心下確實高興,用前蹄摟住墨狐的脖子:“夙墨,我也想你。”


    還沒等夙墨撅起他的狐狸嘴送吻,他已經被人拽著後頸拎起來,在半空中張牙舞爪。風眠大人眯著眼皮笑rou不笑:“夙墨,你們很熟嗎?”


    夙墨嘻嘻笑著:“不及大人與花重熟,我們差不多是一起來伺候大人的,大人可是待見花重不待見我。我就說大人怎麽捨得把花重給了月影大人,瞧這不是帶回來了嗎?”


    我還沒;來得及跟夙墨說大人早把我忘了,眼看著風眠大人用桃花眼瞅著我,沉思了半響又沒說什麽。以往他每次出門回家後首先要將他的毛團兒逗弄一遍,這次卻怏怏的沒了興致,晚飯也沒吃多少就喚我陪著去一線峰上散步。


    他找了塊平滑的山石仰麵躺下,雲霧繚繞入夜極冷,聽不見蟲鳴鳥叫,靜得不似凡間。


    “花重,你以前伺候過我,這事兒我都不大記得了,也是有點對不住你。”


    “大人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我隻伺候過您幾年,摸樣又不好,不記得也是正常的。”


    “恩,我還把你送了人,你有沒有怨我?"


    “月影大人待花重記號,跟他也是花重的福分。”跟著月影愛人比跟著你這個老變態qiáng一百倍了,怨個屁啊。


    “你若不願跟著我,我便做個人qing吧你還給他好了。”他的眼中明顯地寫著“你若敢說不願就試試看”!


    “大人已經送了一次了,還要再送一次嗎?”


    “我會對你好的,再也不送了。”


    他老人家這種老狐狸連說這種話,都是吧真話夾在假話裏說。這下他是滿意了,仰頭望著天上是繁星,冷風襲過金色的發尾,我便不聲不響的幻成狐身依偎在他身邊。


    哪夜風真大,可我一點也不冷。


    哪天的他真溫柔,我在他身邊睡時,甚至想著,若從此便像舜華老鬼那樣灰飛煙滅也是甘願的。


    {花重,你對大人的心沒變過吧?}


    在沒遇見風眠大人之前,我是山中的一隻野狐狸,獨自一個人吃了上頓沒下頓。山中的獵戶在陷阱上麵設的誘餌是一隻ji,或許我也沒那麽笨,隻是太想吃ji了。在dong裏吃完ji,我從dong口仰望著井口大的樹木的枝葉遮擋的天空,想著這便是我簡單的一生。


    看見他是一瞬間,井口大的天空便全被他占據了,連我的心也被他占滿了,那麽滿,撐得我不知好歹,以為我的生命從此便和這天仙般的人物連在一起。


    我比任何人都勤奮,了解他的一切習慣喜好,將他伺候得妥帖。他也像夙墨說的那樣很待見我,沒事就把我抓到膝蓋上梳毛,捧著我的臉對著我的眼睛笑,眼中都是似真似假的溫柔。


    剛開始他還會叫其他的小狐狸在屋裏伺候,後來就隻叫我陪著,我的皮毛並不是又滑又軟,他卻是極喜歡的,整日摟著我寶貝得不行。夙墨說:“照這樣下去,說不定哪天大人就給你千年修行讓你飛身成仙啦。”


    我問:“成仙了會怎樣?”


    夙墨想了想說:“成為狐仙以後,運氣好的就可以去天庭做事,運氣稍差的也會在人間掌管點兒地盤什麽的。”


    縱然成仙有千般好,若是不能守著風眠大人,那還有什麽意義。於是某日風眠大人吃過飯差我陪他去一線峰,趁著他心qing好,我腦袋一熱便不知道東南西北,扯著他的袖子,眼巴巴地望著他說:“大人,我不想成仙,我就想這麽一直伺候您,直到您不需要我那天。”


    我想一定是我看錯了,他眼中似有驚喜一閃而逝過,而後便摸著我的頭怔怔地看著星空,什麽都沒說。


    第二天月影大人來看他,懷裏抱了一隻青碧色的翡翠狐幼崽,好像是從某個愛養仙shou的菩薩那裏討來的。風眠大人見了便喜歡得不行,指著那小狐崽說:“這小狐叫什麽名字?”


    “剛抱來,還未來得及起名字,不如大人幫忙起個罷。”


    “嗯,叫綠意如何?”


    “甚好,謝大人賜名。”月影大人笑得挺開心,懷裏青碧色小狐正咬著他的髮帶,咿咿呀呀叫得正歡。風眠大人看得眼睛都快直了,終於按捺不住說:“月影,這小狐挺合我的眼,我跟你換一隻如何?”


    “大人喜歡便送你了,說什麽換一隻這麽見外的話。”


    “我怎麽能平白討你的心頭rou。”風眠大人回頭將我從地上抱起來,撫著我的頭頂說:“那別看這隻小狐長得不起眼,可是貼心得很,若不是月影你,我才不捨得送出去呢。你且帶回去,沒幾日便知道好處了。”


    月影大人也沒再客氣,伸手接了去,我仰頭看了風眠大人一眼,他也正低頭看我,手頓了一下還是放了手。從頭到尾我都很柔順,月影大人把我放在地上,他出門,我便跟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若說傷心是談不上的,一個是下人,一個是主子,主子要把下人送人還用跟下人商量嗎?因為得寵而忘記自己的身份,這一開始便是錯的,怪不得任何人。所幸月影大人挺寶貝我,與其說像下人,倒不如說像他養的孩子,四處給他惹是生非。


    我才著月影大人會不會像風眠大人那樣隨意地把我丟了,果不其然,這天,我在院裏給毛團兒們梳毛,夙墨從前廳跑過來說:“花重,你家月影大人過來啦,說是來看你的。”


    我“哦”了一聲便化成狐形跑去前廳,風眠大人正和月影大人對坐著,擺著敘舊的姿態。我兩百年養成個諂媚的習慣,跳上月影大人的膝蓋便蹭著他的下巴,把他蹭得眉開眼笑。


    “花重,你傷全好了,這雪白的皮毛倒是不錯,摸起來手感也好。”


    風眠大人什麽也沒說,愣是喝了兩壺茶。晚上也不見他起夜,就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我趴在chuáng腳睡著了,第二天起來發現自己全身覆蓋著金色的皮毛,每根都染著太陽的光輝,風眠大人捧著我的臉瞧了半晌,說:“月影的毛色哪有我的好,嗯,這樣越發順眼了。”


    如果是兩百年前的我,一定會自作多qing地以為他老人家吃醋了,而且吃醋得厲害。


    可現在他老人家想什麽,我可不敢猜,以為一定猜不準。我從屋裏晃出來,夙墨正在院裏練功,看了我一眼差點兒走火入魔。


    “他啊,我要瘋了,花重你會死得很慘的,你絕對會死!你不知道月輝狐有多難得,皮啊,血啊,全身都是寶。”


    “竟然詛咒我,死之前我先解決了你!”


    夙墨還想要說什麽,卻被我打得抱頭鼠竄,哀哀求饒了半晌我才放過他。打累了我便趴在糙地上睡覺。夙墨突然說:“以前風眠大人身邊有隻雪狐,是從某位仙君那裏討來的,聽說大人極愛那雪狐還給他換了月輝狐的金色皮毛。後來寵著寵著就有了感qing,兩人也是極相愛的。”


    “那雪狐呢?”


    “死了。”夙墨有點自言自語似的,“聽說是背叛了族人,被絞死的。”


    我心裏一驚,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哦”了一聲便怔怔地不知道說什麽。


    夙墨接著說:“花重,他雖然不夠好,可是也沒你想的那麽壞。當年他把你送給月影大人以後並不好過,有幾次我都撞見半夜他抱著你睡過的虎皮褥子發呆,看樣子就很是傷心。”


    我一點兒都不信,又gān巴巴的“哦”了一聲。


    “其實我知道大人把你忘了,那天他領你進門,我是故意那呢說的。不過你也別怨他。他把你送人不久後就去老君那裏喝茶把一爐失魂丹當糖豆吃了,少了近百年的記憶。”


    可這跟我有什麽關係?


    夙墨認真地望著我:“花重,你對大人的心沒變過吧?”


    原本以為無人知曉的心底事卻被挖出來,我尷尬到不行,撓了好幾遍的頭才鎮定下來。好在夙墨也沒再問,我也裝聾作啞不再提。


    下午百花仙來了,伴手禮是月宮仙女姐姐們釀的桂花酒。


    我在一旁添酒,風眠大人的臉上掛著那種讓女人們集體融化的笑,桃花眼眨得百花仙臉蛋紅撲撲的。小狐們撇著嘴把朝向最好的一間客房收拾出來,他夜裏自然就在這邊住下了,快回房時突然指著我說:“風眠大人,那把這小狐借給我用兩天吧。”


    風眠大人先看了我一眼,沒等他張嘴,我搶先躬身說:“仙子這邊走。”


    百花仙便笑著低首隨我回屋。


    {我的良心嚴重受到譴責,這時坐在亭子裏的舜華突然掩著嘴猛咳起來,我看看背上天真的孩子,覺得我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


    百花仙喜歡喝清晨花瓣上的露水,尤其愛一線峰懸崖邊上那野牡丹上的。於是天未亮我便拿著水晶瓶出門,這個極其繁瑣,忙活大半天也不過才小半瓶,讓人不免有點泄氣。


    突然,我聽見背後有瑣碎的衣服與枝葉摩擦的聲音,一回頭卻被布袋罩了個嚴實。這布袋是用冰蠶絲織的,任我怎麽撓都紋絲不動,隻能被一路扛著不知道去什麽地方。


    過了半晌,耳朵縈繞的是重重仙樂,鼻翼間也都是清仙之氣。那人把我放在地上,便興沖沖地喊:“主人,我我我我……”


    “慢慢說。”聲音冷冷清清的。


    “我好像捉到一隻月輝狐。”這天上的神仙不會做殺害生命的營生,怕是這位仙君座下的仙侍隻是想討好主子,我剛要舒口氣,卻聽那仙侍接著說:“這下仙君有救了,隻要用無垠地獄的魔靈芝和月輝狐的心髒煮了湯喝了便能痊癒了。”


    我差點兒噴出血來,眼前一亮,竟是從袋子裏被捉住後頸的皮毛拎起。


    那人仔仔細細地抬了了我的下巴看了看說:“嗯,不錯,瞧這樣子應該是月輝狐沒錯。不過這天上人間月輝狐的總數不超過百隻,又藏得深,看來這趟狐隱山,你是沒白去。”


    這一對主僕什麽眼神啊,我極其淡定地打擊他們:“這位仙君,我不是月輝狐,我是風眠大人手下的隨侍。”


    “啊,那位大人啊。”那人想了想說:“這麽說還要感謝那位大人啊。”


    “你你你你這是翻了天條的!”


    “哦,,你放心,我這裏的人嘴巴緊得很。”


    “……”


    原來這天庭也會有萬惡的流氓的,真不知道這位怎麽飛身成仙,難道是仙官收了賄賂?我正胡思亂想著,隻見水仙亭台裏走出一個人,深紫的眼睛,黑髮用白玉簪隨意地綰著,麵上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容,一襲淡紫色的軟袍裹著他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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