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的那笨蛋就是我了,我又差點從簷上跌下來。


    “天妃賜婚的那個姑娘是整個比翼鳥族數一數二的美人,可是我不喜歡。我們族生來便是一目一翼,以往是被其他仙禽嫌棄,所以隻能本族嫁娶,幾千年來倒成了美德。可我自願放棄一切來到這凡間當個小夥計勉qiáng度日,在別人看來或許是沒出息得緊,可是我偏偏願意過這樣的日子,所以我決定不走。”垂眼兀自說了半晌,店花忽然朝簷下望了一眼,“而如今,我更不能走了。我相中了個姑娘,模樣說不上壞也挑不出好,xing子挺沉穩老實,而且連個妖都算不上。聽她笨嘴笨舌我就生氣,可是她不理我,我就更生氣。她那麽多不好。我偏偏喜歡。”


    我什麽都沒聽清,直聽他說“喜歡”,心尖兒還來不及顫,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便深深暗了下去。


    在旁邊始終不吭聲的綠意翻了個白眼:“既然喜歡,先前我家公子去送那尾羽你便要跟來了,何苦現在還來?好不容易水清了,非要再來攪一攪,你們男人真沒幾個好東西!”


    店花又開始磨牙:“那、那是我等她去找我!都是我惦記她,當初她拒絕我可拒絕得利索。我也不指望她能對我做出什麽不得了的舉動來,隻要她來瞧我一眼,就一眼,就好。”說到最後已經都是委屈了。


    綠意聽得一怔:“那你今天怎麽又來了?”


    已經整整二十一日,這二十一日,下了四場雨,錦棺坊門口的老離樹的新芽又長了一茬。


    “因為等不到她,所以便來找她了。”店花從袖子裏拿出那根七彩流光的尾羽,微微一笑,“聘禮我都帶來了,哪能容她反悔的?”


    這世間什麽都擋不住個“喜歡”,“喜歡”了便沒救了,失了心,丟了魂,還覺得心甘qing願。那些斤斤計較分毫不讓的是心和魂都在的人,既然都在,還有臉叫囂什麽“喜歡”?!


    這下我真的一個跟頭從屋簷上跌下來。


    我怕我成為古往今來第一個被摔死的麻雀,閉上眼,卻落進軟綿綿的掌心裏。


    店花瞪著眼,凶相畢露:“再有下回,你來找我!聽見了沒?!”


    我被吼得發昏,四仰八叉躺在朱雀的手心裏,看著高牆之上純淨柔軟的雲和天。麻雀總想攀高枝,攀上了哪有下來的道理?


    再也沒下回了,我笨了第一次,總不會笨第二次。


    鳳羽的光華慢慢斂入體內。


    我想,下回若再有姑娘家沒羞沒臊的來提親,領著板凳追兩條街的便要換我了。


    門外艷陽肆nuè,綠蔭鳴蟬,真是個好夏。


    七、chun深似海


    「這些日子你諸事都順著他點,讓他高興些」


    風臨城內近日辦了兩場大喪,先是城西周老爺家的老太爺,接著便是糧商齙牙李的爹。都過了花甲之年,死的也痛快,是白喜事。棺材都是從錦棺坊定做的,抬著從街麵過,看的人眼珠子都能掉出來。


    “……哎呦,瞧那棺材上的花兒比真的都招蜜蜂兒吧。”


    “白老闆家的棺材人裝進去合上棺材蓋就再也撬不開了,那些個挖人祖墳的還能把人家老祖宗給抬去?”


    齙牙李請了戲班子跟在棺材後麵哭,哭聲震天,旁人倒沒覺得悲切。一頂素轎經過,裏麵坐著小姐正自嘆晦氣,突然聞到味兒,喝住轎夫一把掀開珠簾,把那閑扯的年輕人嚇的一哆嗦。這張臉是風臨城裏所有未婚美貌男青年們的噩夢,正是城主家嫁不出去的千金蘭芷小姐。


    “你說白老闆!白老闆在哪裏?!有沒有看見獨孤山莊的柳公子?!……不知道?那望鄉樓的秦老闆呢?”


    兩個男子嚇得忙退幾步,那個瘦ji仔似的小個子突然雙手抱胸“呀”的一聲嬌呼,跑個無影無蹤。周圍街坊瞥了一眼,見怪不怪的,唉,蘭芷小姐又來街上看男人了,許久不見那美貌的柳公子桃花眼秋波亂送地招搖過市,街上連個順眼的姑娘都瞧不著了。


    其實不僅是這些個寂寞難耐的姑娘們,連柳非銀自己都很鬱卒。


    自打從麒麟雪山回來以後,他就被自家老闆囚禁了,同吃同寢連個人都不讓見。蘭芷來了幾次擋去是qing理之中,就連他的胞姐獨孤金金來找人,白清明都笑著讓她挨個兒去鑽城內未出閣的小姐們的繡房。他倒也不著急,好吃好喝的,日子過得也算舒坦,最近他明顯感覺自己記xing不大好,自從那次失憶以後隱約覺得自己好象還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qing,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秦毓上回來看他,提了他喜歡的滄瀾美酒,酒酣耳熱之際。一向對他沒什麽好話的傢夥卻壓低了嗓子說:“這些日子你諸事都順著他點,讓他高興些。”


    柳非銀心裏一震,杯中的酒灑出幾滴。原本qing人淚入體後,白清明的身體就成為一個儲存封魂師之血的容器。隻是傷他的是láng骨,容器被破壞,封魂師的靈力再漸漸流逝,同時流逝的還有他的生命。


    就這麽枯坐了半晌,一直等到白清明送走客人走進門,他笑著拍拍旁邊的毛皮褥子,又把腳下的爐火撥旺一些。


    如今已寒冬,風雪肆nuè。


    綠意是樹妖,吃不住冷,在錦棺坊的後院裏挖了個土坑,深夜打烊後就把自己埋進去。柳非銀自打那回失憶以後,就極難入睡,睡著有很難醒。白清明每夜都燃上鎮魂香給他助眠,今日他燃香,柳非銀半倚著chuáng頭打哈欠:“原本聞著習慣的鎮魂香,不知怎的最近愈發難聞了些,你少燃些吧。”


    白清明手一頓,卻沒回頭:“先忍過這陣子。”


    他又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見老闆chui了燈寬衣躺下,他放勻氣息,白清明側耳聽了一會兒確定他睡熟才疲憊不堪地睡去。他最近身子也越來越差,何嚐不是在忍?忍過這陣子還有下陣子,要忍到咽氣那天嗎?


    柳非銀借著爐中的火光將他仔細瞧了一遍,猶記得第一次見他,他優雅俊美,而自己láng狽不堪,卻沒想到會有今日。


    他了外衣,風裹著雪chui進門。好一個銀裝素裹的雪夜,滿城的清冷,直到走到城中的街上遠遠望見燈火通明,望向酒樓的上擎著的布幡迎風招搖,一襲紅衣倚在門框邊上悠閑地朝外望著。


    “等了你幾天了。”秦毓說。


    “嗯。”柳非銀沒好氣地瞪他:“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我急什麽?要不是瞧他都那個樣子了,還要遭你拖累,我才懶得管你這倒黴事。”秦毓搓了搓鼻子,瞧他不如意就高興,“唉,這回你可欠我一個人qing了。”


    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倒不知還有沒有機會還。”


    秦毓黑色長髮如瀑般散開。握住柳非銀冰涼的手,笑道:“放心,我這個人隻許我欠別人的,不許別人欠我的。”不知從哪裏刮來一陣狂風,等夥計睜開眼,站在門口的秦老闆和柳公子兩大活人已經不見蹤影。


    夥計揉了揉眼,眼花了麽?熬夜真是要人命啊。


    「以往總見你得意,我就不高興,如今瞧你不如意我終於舒坦了。」


    huáng泉路的兩邊鋪滿的紅艷艷的彼岸花,香味悲切,少有人喜愛。


    這冥界他們都不陌生,秦毓是冥界的鬼差,終日守在望鄉台替人斷去三千煩惱絲。柳非銀死過一回,還泡過忘川河裏腐臭不堪的水。平常也沒少幫白老闆跑腿,還不少個小女鬼為了他鬧著不肯投胎。


    唯一不買他的帳的孟姑娘此時正坐在橋頭,悠閑地咬指甲。要人輪迴前洗淨記憶,的確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使,免不了招人記恨,所以在凡間的傳說裏,在橋頭那裏發湯的是個皺巴巴的老婆子。其實孟姑娘在鬼差裏稱不上美,卻也是眉眼細長,挺耐看的。她盯著柳非銀,頗幸災樂禍的笑:“以往總見你得意,我就不高興,如今瞧你不如意,我終於舒坦了。”


    原以為秦毓的嘴巴就夠惡毒了,這孟姑娘還能勝上三分。


    柳非銀也不惱,笑得風淡雲清:“聽聞孟姑娘在這橋頭尋了兩千年,都沒尋著那人,沒有一天舒坦日子過。如今區區在下就讓孟姑娘舒坦了,也算是功德一件啦。”


    “啪”的一聲,孟姑娘咬斷指甲,怒目而視。


    沒等孟姑娘發飆,勤於一經淋著他消失在橋頭。這孟姑娘可是惹不得的,心眼小得很,被她惦記上絕對不是什麽好事。這冥界得罪她的鬼差,都吃過些大大小小的虧,手段也有些變態,不說也罷。


    此行的目的是在冥府的深處。


    在冥府之下,有一座無垠地獄,而冥府的深處有一個地獄的入口。


    原本以為這無垠地獄的入口處荒涼無比,去沒想到穿過一片樹林,卻見到漫天遍野的彼岸花,紅的無比刺眼。美則美矣,可這花終究不大吉利。


    秦毓見他發怔,便伸手扯著他往前走:“都來到這裏,你也無需後悔,走一步算一步吧。”


    柳非銀點點頭:“我隻想著以前總跟家姐惹禍事,讓我爹在屁股後麵收拾爛攤子。我娘親還跟我爹打賭我以後的妻子必定會給她生個孫女的,如今也不知是輸是贏了……還有清明,如今怕是欠他的也還不上了……”


    若真是兩不相欠,怕是緣分也到頭了。


    秦毓笑了一下:“那就欠著吧。”


    自從白清明與柳非銀從麒麟雪山回來,秦毓就瞧出了不對勁。白清明的傷暫且不說,柳非銀魂魄的氣息確染了一股子的láng味。他覺得奇怪,細問下確發覺他原本還失了一場憶,究竟是如何失憶的卻也是糊塗的。白清明如今自然是瞧不出的,他為了查實緣由,也隻能叮囑白清明把他看緊些。


    他找了頗有見識的老判官將來龍去脈仔細jiāo代,那判官捋著鬍子說:“按你說的這樣,應該是被láng妖咬中了láng妖毒,中了這種毒的人先是失去記憶,然後就失去人xing,變成半láng半人的怪物,完全變成怪物以後,魂魄也被láng妖毒侵蝕殆盡,死後屍體沾到泥土便化成灰塵。”


    秦毓雖不知柳非銀為何突然恢復了記憶,但是他身體內的毒在發作,他身上的筋脈已盡數bào起漲成艷紅色,還覆蓋了一層金色的體毛,記xing也越來越差。不過秦毓沒把這件事告訴白清明,他已經命不久矣,說這些也隻是讓他擔憂難過,也就罷了,還是安生一些吧。可是這是拖不得,秦毓在冥府打聽了個遍終於是那個喜歡搖扇子裝瀟灑的白無常雲清給他指了條明路——在這冥府彼岸花海深處住著一隻墨狐妖,狐與láng相生相剋,那隻狐妖雖不大正派,卻還是頗有些手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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