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西軍務整頓的過程,正如嶽飛之前對張浚所預言的那樣,分毫不爽。


    “淮西一軍多叛亡盜賊,變亂反掌間耳。王德與酈瓊故等夷,素不相下,一旦揠之在上,則必爭。呂尚書(呂祉以兵部尚書兼都督府參謀軍事)雖通才,然書生不習軍旅,不以足以服其眾。飛謂必擇諸大將之可任者付之,然後可定,不然,此曹未可測也。”


    當酈瓊被迫叛變之後,再回來讀一讀嶽飛的這段話,方知嶽飛用心之良苦。


    可惜的是,因為張浚的狂妄自大,嶽飛的努力付諸流水。


    ......


    無論如何,淮西的兵變已經成為不可逆轉的事實。這件事情給南宋朝廷造成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影響一、南宋朝廷因為兵變的緣故而損失了四萬多精銳大軍。


    淮西大軍大多是由陝西人組成,從某種意義上說,說淮西大軍屬於西被軍也並不過分。劉光世本人也是西被軍將門出身,在南宋軍界中位高權重,也是中興四將中第一個獲得三鎮節度使稱號的人。


    淮西軍並不是不能打,隻是因為劉光世受了父親意外戰死沙場的影響,實行保存實力的逃跑政策,因此後來給淮西軍帶來了極壞的名聲。


    實際上,淮西軍個人戰鬥之強,甚至讓嶽飛也垂涎三尺。


    影響二、淮西軍的兵變,導致了南宋長江防區不戰而被金齊撕開一個巨大的防禦空洞,這造成了南宋朝廷沿江防禦的空虛。


    為此,後來南宋朝廷不得不命令嶽飛派遣四千多水軍進駐池州和江州防線,嶽飛本人也必須擴大防區,親自率領軍隊前往江州駐紮。


    而另一方麵,張俊、楊沂中等人也必須分兵來駐屯在淮西地區,以填補這一地區的防禦空白。


    盡管如此,這一地區的防禦依舊處於空白狀態。紹興七年即將防秋之時發生兵變,對南宋整體的軍事布局構成了重大影響。


    影響三、淮西兵變之後,宋廷的戰略舉措發生了重大變化。


    在此之前,宋高宗坐擁雄師三十萬。在張浚的極力鼓動下,宋廷從紹興三年開始至於紹興七年頗有進去之態。尤其是紹興六年、七年的動作最大。


    這從宋高宗行在所處的地理位置便可見端倪:


    越州府、臨安府、平江府,最後抵達長江邊上的建康府。這一路北上前移的行在也說明南宋朝廷和高宗皇帝此時的進取之態。


    我們姑且不談南宋朝廷在這一時期中,張浚如何與趙鼎鬥法,張浚獨相後又如何激進,最起碼高宗皇帝本人還是默許和放手讓張浚幹的。


    從宏觀的角度,張浚的政策還是正確的。


    無論是前期在川陝的安排,後期在長江防線的次第防守,整體的方針和布局都是非常的巧妙合理,也取得很大的成績。


    假如沒有這次淮西兵變。以張浚的進取勢頭和對皇帝趙構的影響,以韓世忠、嶽飛大軍的進圖中原態勢,以劉光世、張俊、楊沂中對既有土地的鞏固和占領,以吳玠兄弟對川陝的守禦。


    按照這種形勢繼續穩步發展,則光複中原並非沒有可能。甚至更樂觀一點說,即便是收服幽燕諸州府也大有希望。


    隻可惜,張浚做事長於宏觀管理而弱於細節的調控能力。之前在陝西的富平大戰如此,這次在淮西軍的收編問題上也是如此。


    當然,每個人都有他的優缺點,所以張浚有缺點並不是問題,而問題在於他有缺點而不自知。


    沒有自知之明、剛愎自用、自私心強。這三個缺點要了張浚的命。


    試想想,如果讓嶽飛掌握了淮西大軍;假如王德能夠懂點人情世故,安撫住酈瓊和他的部下;如若不是派呂祉這位書生去收編;假如呂祉的公函不是酈瓊所截獲,淮西大軍被順利分兵……


    以上的假設隨便出現一個,則淮西兵變絕無可能出現。


    但是,曆史沒有如果。


    淮西兵變讓張浚的政治主張逐漸淹沒在南宋行朝的政治鬥爭之中。


    先是趙鼎把皇帝的行在搬回臨安。待到趙鼎被秦檜鬥下台去以後。高宗一朝完全走向了妥協和投降為主導的政治路線上去。


    淮西兵變給宋人留下的教訓是慘痛的,高宗之後,不少宋人反思這次兵變,其分析頗為一針見血,茲引用於此:


    “朝廷乃以呂祉代劉光世。遂致酈瓊之叛。蓋光世之軍,多陝西之盜賊,最為揉雜而難治。西人重世族,光世乃世將,故僅能總統之。酈瓊、王德皆光世之愛將也。二人平日不相下,若得威名之將以代之,則可以駕馭而立功。朝廷始以公(嶽飛)代光世,得之矣。已而中變,易以呂祉,故二將無所忌憚而鬥,瓊懼而謀叛,劉豫又以高官重祿以誘之,所以喪淮西之一軍。不然,公(嶽飛)成恢複之功矣。今天下庸人孺子皆知公之威名,至於公(嶽飛)之大計,與夫功之所以不遂者,士大夫蓋未知也。”


    ........................


    淮西兵變之後,舉國一片罵聲,矛頭直指張浚,其中也包括我們的嶽大帥。


    對於張浚,嶽飛恨不得親手砍了他。


    淮西兵變不僅是南宋丟了四萬多軍隊那麽簡單,五大軍區之一空了,全盤的形勢瞬間改變,南宋再沒有進攻的資本。


    嶽飛想要北伐,隻能再等機會。而機會……等到軍隊再次強大,所謂的條件成熟,那會是哪一年的事呢?


    以上可能是嶽飛的看法。至於其他的南宋人民,看法就更簡單了。


    本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之前為了拿下左護軍,皇帝親自出麵,再配以最強將軍親身蒞臨,去壓伏那幫兵痞;可張浚居然隻是派去一個從未上過戰場殺過人見過血的白麵書生。


    ……兩者對比,傻子也能知道會出事!


    張浚白癡到了何等程度,真是不知所謂,被豬油蒙了心。


    因此,朝廷對張浚發出了正式的評價。也就是禦史台長官的彈劾詞,


    “……張浚輕而無謀,愚而自用。德不足以服人,而惟恃其權;誠不足以用眾。而專任其數。若喜而怒,若怒而喜,雖本無疑貳者,皆使有疑貳之心。予而複奪,奪而複予,雖本無怨望者,皆使有急望之意。無事則張威恃勢,使上下有睽隔之情;有急則甘言美辭,使將士有輕侮之誌。”


    ......


    關於張浚的處分決定很快就下來了。


    高宗皇帝親自下令,解除張浚一切職務。降為散官,流放嶺南。從力度上講,這是僅次於殺頭的重罰了。


    即便這樣,高宗皇帝還嫌不夠,後來又添加了一句話:


    ---永不複用。


    富平決戰、淮西兵變。這兩件事哪個都是足以決定國家命運的悲劇,居然連續發生在同一個人的身上,這除了說明這個人本身太操蛋之外,用這個人的領導們又是怎麽一回事?


    高宗皇帝抓狂了,恨不得在牆上貼塊豆腐撞死算了,為什麽自己如此發昏,看不清這個絕世蠢貨呢?


    恨歸恨。高宗皇帝還是把張浚單獨召進了皇宮,最後谘詢了一下行政問題:


    “張卿家,你看誰來接替你的位置好呢?”


    高宗皇帝真的長大了,政務處理也越來越成熟了。


    他能忍住出離的怒火,理智地做每一件事。張浚雖然把事情辦得一塌糊塗,但是他還有一項不錯的能力---看人。


    對於高宗皇帝的問話。張浚突然愣住了。因為在這一刹那,他突然回想起在都督府中與嶽飛的那段對話。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張浚現在是後悔莫及了。


    見張浚居然不做聲,高宗皇帝便問道:““秦檜何如?”


    高宗皇帝這麽問,並不是對秦檜有什麽想法。隻因此時秦檜位居右相。左相出事,右相接位也是應份之舉。


    對於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秦檜,張浚真是啞巴吃黃連,有口難言。


    在淮西兵變中,這個陰柔詭詐的家夥在背後搞了很多的小動作:比如把王德調離淮西大軍,比如在風聲不對的時候,勸阻張浚親自去淮西軍探視,等等。


    其實,淮西兵變真要追究,主兵的樞密使秦檜也難辭其咎。秦檜依憑其做事隱蔽,不僅沒有挨受一支彈劾之箭,反而把所有問題轉移到張浚身上。


    隻不過,秦檜做事太絕了,滴水不漏,讓張浚無法抓住他的把柄。


    無奈之下,張浚隻有對高宗皇帝說道:““近與共事,始知其暗。”


    之前不了解,現在共事了一段,才知道這人真是太黑了。


    張浚的這個說法,實在是沒辦法的辦法。


    高宗皇帝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那就選趙鼎吧,他還算有經驗。


    張浚點頭同意了。


    趙構於是給了他最後一個任務,由他執筆,去都堂寫趙鼎的拜相製。


    當天深夜,張浚在都堂端坐,一筆一劃地寫著關於趙鼎的讚美詩。拜相製嘛,一定要花團錦簇歌功頌德,要不是國家最有才有德的人,怎麽能當上朝廷首相呢?這樣寫著,張浚的心像刀子在割著一樣疼。


    突然間想起了崔健的一首歌:象一把刀子。


    jinjinjin......


    光禿禿的刀子它放著光輝


    照得那個老頭子露出恨悔


    他緊皺著眉他還撅著嘴


    不知是憤怒還是受罪


    不要著急我的寶貝


    我們天生就不是為了作對


    可我身上的權力就象一把刀子


    它要牢牢地插在這塊土地


    張浚明白了,這是高宗皇帝給他的懲罰之一。


    你不是想要官嗎,你不是喜歡權勢嗎?就由你親手寫著扔別人上位的詔書,以最近的距離看著別人得到你失去的!


    。


    ps:謝謝zhuxyhh01大大、0拈香一朵0大大的打賞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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