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營帳。


    “抱歉,老大!”隻有一隻臂膀的清秀男子低首凝視著床榻之上的角色女子,聲音裏是無盡的憂傷,“或許,從此以後,你再也不會原諒我!縱然你將任何事都埋在心底,但是我知道,你是個從不容許別人欺騙你的人!但是,我不得不如此!”


    “瀟然,一直都想這樣稱呼你,但是,你太耀眼,而我,太卑微!想不到,今日能與你這般親近,竟是在敵軍的大營裏,若非如此,隻怕我此生都不敢凝視你的萬丈光華!”楊之帆自顧自說道,眼神溫軟,片刻未曾離開過女子的安靜麵頰,“你和我,一個是天上的皎皎明月,一個是低進塵埃的螻蟻,嗬,我一直都知道,我是在癡心妄想!但是,我多麽慶幸,我曾經為你失去過一條臂膀,也因此讓你對我有一絲與其他人的不同,哪怕是憐憫和愧疚,也讓我為之欣喜不已!沒有人知道,我有多麽感謝上蒼的眷顧,以致讓我結識了你,卻又,讓我卑微地,對你動了心!”


    “如今,就讓我用生命為你做一件事,不求別的,但願此生,我能在你的心底有一個卑微的位置!”男子將單手提著的大刀靠在床邊,緩緩伸出手去,卻在半空中凝滯,而後來來回回猶豫不決,“我會以死,來謝罪那晚因偷襲而死傷的無數將士亡魂!”


    “瀟然,你……多保重,待我將裘光柯的人頭砍下,一切,就可以了結了!”楊之帆沉重的聲音落在大帳之中,最終他鼓足了勇氣單手輕輕執起女子纖瘦的素手,落下蜻蜓點水一般的吻,將之輕輕放在床榻,深深地看了一眼絕色寧靜的女子,已大步向外而去,身影決絕。


    卻未曾注意到,身後女子早已睜開了雙目,眼中雲霧翻滾,淚水最終簌簌而落,這個女子,正是玉瀟然,大義凜然離去的那人,便是楊之帆。


    她早已在那人絮絮叨叨低聲呢喃之中醒來,心中冰涼一片,當時耳邊傳來衣衫簌簌的聲音,她卻是故意裝睡,未曾有過分毫動作。


    那日被無故偷襲,她就有些奇怪,以裘光柯的性情,又怎會選擇貿然偷襲?再者,那晚偷襲的士兵,似乎對軍營的崗哨十分熟悉,隻是她一直不肯相信有人會出賣消息而已,但還是留了個心眼,所以在楊之帆遞過水來之際,她又無意間瞥到他有些閃躲的眼神,莫名地想到他最近的反常表現,便將口中的水順著山石岩縫盡數流出,盡管如此,卻不料這水中的迷藥如此霸道,隻粘了些許便讓她昏睡了過去,千算萬算,最後竟然是他將消息透露給了裘光柯,怪不得拔營的當晚,她看到他獨自一人向著西南方向跪拜良久,當時隻做是他在祭拜永寧的親人,卻不料原來是因為內疚而謝罪於那些死傷的將士,她心中一片苦澀。


    裘光柯大營。


    裘光柯滿麵紅光,笑意不斷地看向自營帳外走近的獨臂男子,自座上起身:“哈哈哈,楊將軍,來來來,本將早已經將軍準備好了美酒佳肴為將軍接風,楊將軍可算是來了!”


    楊之帆麵無表情單膝跪下:“末將見過裘大將軍!”


    裘光柯也不在乎他的態度,傳聞中這人異常鐵血,想必本就是個不愛說話的人,見之下跪麵上立刻又閃過得意之色,出手將之扶起:“楊將軍快快請起,楊將軍今日立了大功,待本將破了敵軍班師回朝,一定向皇上為將軍頒功請命,給將軍加官進爵!”


    “將軍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楊之帆淡淡回答道。


    裘光柯一愣,而後又哈哈大笑,對著帳中的其他主將到:“看到沒有,這才是大將之風,不驕不躁,不急不緩,你們多學學!”


    四周主將連連笑著起身附和,卻在偏首之際眼中換上了毫不掩飾的鄙夷之色。


    楊之帆自然是沒有遺落掉這些人眼中的鄙夷,卻依舊淡淡道:“將軍過譽了,隻不過末將不喜說話,還請大將軍多擔待幾分!”


    “嗬嗬嗬!”裘光柯又是一陣大笑,一邊將楊之帆引向早已備好的筵席之上一邊道,“楊將軍初來乍到,未免有幾分生分,待吃了這頓慶功宴,就慢慢熟絡了,來來來,將軍請入座,來人啊,倒酒!”


    楊之帆卻在裘光柯靠近之際手中的大刀一轉,已是用了十分力氣,他本就是學的是近身武功,內力倒不是十分深厚,但是手法的精妙卻是經過青慎千錘百煉的,如今又身經多戰,身手愈發敏捷,況且裘光柯本就沒有防備之心,還未曾回過神來,身經百戰而依舊健在的頭顱便已經離開了身體,骨碌碌在地上滾了一圈。


    四方將士被此異變震驚了良久,恍若夢中。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在上方座前一直默默站立的中年人,他被這異變也是震驚得一愣,而後眼眸一斂便身如鬼魅一般掠了過來,一掌拍向楊之帆,氣勢驚人。


    “爹啊……”旁邊這才傳來裘安的一聲慘叫,而後聲音咬牙切齒,逐漸歇斯底裏,“常叔叔,殺了他,殺了他!”


    楊之帆對著這雷霆之勢一掌,隻覺絲毫不曾下於青慎曾試探自己掌勢的威力,身體略傾,無奈還是懸殊過大,胸口處便已接上了這一掌,“噗”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後退數步,但卻是因為他敏銳的洞察力的閃躲而減輕了這一掌的來勢,否則必定喪命於這一掌之下。


    但是這一掌雖未曾斃命,更為淩厲的一掌已攜雷霆之勢再度襲來,無處可躲,他苦笑一聲閉上雙目,腦海中卻不自覺浮現絕色女子的容顏,嬉笑的、憤怒的、自信的、同情的、愧疚的、決絕的,但無論是何種樣子,都是讓他傾心的模樣。


    最終等來的,不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是耳邊呼嘯的風聲,隨即他已被人扶起,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楊大哥,你怎麽樣?”


    是夢嗎?還是在臨死前的幻覺。


    不,手臂上的觸感如此清晰,身側的氣息如此怡人,感覺也如此真實,他睜開雙目,落入一方清澈的幽潭之中,他嘴唇微動,似是不可置信一般:“老大……”


    看到他眼中的不可置信,身著士兵服的玉瀟然微微一笑:“楊大哥,是我!我和慎來了!”


    餘光瞥到與那人鬥得不可開交的少年身影,亦是同樣一身士兵服,想必兩人喬裝而來,他又是一愣:“小師父?”


    “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快隨我走!”玉瀟然一把扯過有些呆愣的楊之帆,聲音急促。


    四周將士這才有所反應,紛紛提起兵器向兩人襲來,玉瀟然毫不遲疑抽出腰間軟劍便是一劍,兩方交戰許久,自然也是知道這絕世神兵的厲害的,立刻紛紛躲開,這一躲開,便給玉瀟然二人騰出了空隙,閃身出了軍營。


    異變太快,四周軍營的將士未能得到風聲,一見陌生人出入,這才有所反應,大呼一聲“抓刺客”便齊齊湧來,與此同時,隻聽軍營四周號角聲四起以及哨兵的大呼:“敵軍襲營了,敵軍襲營了!”


    裘光柯的大軍,頓時亂了陣腳,軍營的主將連忙出營,麵色齊齊一變,沒有了大將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正對上被重重士兵圍堵的玉瀟然兩人,心中有氣,紛紛大手一擺:“弓箭手準備!”


    楊之帆身受重傷,玉瀟然分心應對,麵對一邊湧上的大軍和一邊準備的弓箭手,心中大急,一劍劈開這一波洶湧而來的將士,下一波已經傾身而上,令人應接不暇。


    “老大,你先走吧,我來斷後!”楊之帆一把抽開自己的手臂,一刀砍下身後一個士兵的頭顱,卻是氣喘籲籲。


    玉瀟然看也未看他一眼,聲音卻不容拒絕:“要走一起走!”


    說話間,那邊弓箭手已經準備妥當,士兵退去,箭雨便配合地低分默契開始下了起來,身在漫天箭雨之中,即便再高的功夫,也隻能找機會逃脫。


    千鈞一發之際,隻聽四周一聲慘叫傳來,接著便有兩道形如鬼魅的黑影落在兩人身側,為其擋去箭雨,隻說一聲“我們是來救你的”便提起一人帶起一人一邊劈開箭雨一邊衝出重圍,看著身法,獨特異常,玉瀟然看著這從上到下包裹得異常嚴密的兩人,卻恍然間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兩人一人帶著一人,瞬息便衝出了保衛,毫不停留,帶著二人向軍營外圍衝去,遠遠地,與喜愛日便看見自己的大軍氣勢洶洶而來,當先的,正是塔雅思,她的身側,是消失不久的鍾懷仁。


    那兩人身法奇快,與青謹相比竟有過之而無不及,迅速將二人送至塔雅思身側又一言不發轉身離去,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玉姐姐!”塔雅思一聲驚喜地呼喚,“你可回來了,擔心死我了!”


    玉瀟然皺了皺眉:“你怎麽來了?”


    “我不來誰來接應你啊!”塔雅思故意曲解她話中的意思。


    “胡鬧,你身懷有孕,怎麽能隨意上戰場!”玉瀟然一聲厲喝,看著高頭大馬之上的塔雅思,“你謹待在一起,不許去攻打大營!”


    “過河拆橋!”塔雅思小聲嘟囔一聲,而後興致勃勃看向那兩人離去的方向,“方才救你那兩人是誰啊?”


    “不知道!”玉瀟然搖了搖頭。


    “該不會是那誰派來的吧!”塔雅思眨了眨眼,眼神曖昧。


    玉瀟然搖了搖頭:“應該不會!”


    當日她有言在先,不許龍延拓插手北牧之事,這是她國內政,是她赫連家的尊嚴,若真讓龍延拓以私情插手,九泉之下的成元帝,必定覺得顏麵無光。


    塔雅思正欲說話,玉瀟然看一眼鍾懷仁:“此刻不宜多說,裘光柯大軍已亂,正是出擊的好時機!”


    楊之帆靜立不動。


    玉瀟然神色如常:“大軍已動,先鋒不動更待何時!”


    楊之帆麵上一愣後,目光中滿是震驚和不可思議,他以為,他會被趕出軍營。


    玉瀟然麵色依舊,聲音毫無改變:“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縱然心中早有準備,但是她如此直接了當的說出,依舊是讓楊之帆羞憤交加,語無倫次道:“老大,我……我……”


    “先鋒官何在!”玉瀟然打斷他的話,氣震山河出聲。


    楊之帆立刻麵肅然之色,嚴陣以待:“末將在!”


    “本宮命你速速歸隊,帶領先鋒部隊打頭陣,不得有誤!”


    “是!”


    玉瀟然看著奔向前方趕上先頭部隊的背影,眼神中這才流露出片刻的愧疚與疼惜,楊之帆所做,皆是為她,為了戰事的勝利,自己有何顏麵去責怪他,即便軍令如山,那自己便悄悄徇一回私情又當如何讓!


    楊之帆以數以萬計的將士生命作為籌碼,裘光柯豈有不信之理,更何況,自己這個主謀都已經被之送到了這裏!他以將士生命做餌,身涉險境,企圖與裘光柯玉石俱焚,以期裘光柯大軍群龍無首不戰而敗,的確是個陰狠又有奇效的計謀,他對自己太狠,如此一來,他身上要背負多少血債,心頭要有多少罪孽,夢中又有多少魘魔啊!


    從未想過,他會有如此魄力,亦會如此狠心。


    她在裘光柯軍營醒來之際,便起身看了看營帳外,插翅難飛,正躊躇怎麽逃脫之際便見青慎潛了進來,帶來一封書信,是楊之帆親筆,交代了整個事情的始末,隻不過卻是讓代轉書信那人在伏擊敵軍當晚也就是自己失蹤之後才交給塔雅思。


    他交代自己欲殺裘光柯,讓塔雅思以及眾人得知消息時做好襲軍的準備,並囑咐青慎一定要去軍營救玉瀟然雲雲,卻並不提到自己,可見是已經打算與之玉石俱焚了,但是玉瀟然既已知情,又如何會讓其隻身赴死,幸而趕到及時,否則後果必定不堪設想。


    這一戰,因為裘光柯的突然之死而使敵軍方寸大亂,將士們早已失了對抗之心,兩軍對壘,士氣自然是成敗的關鍵,所以裘光柯的二十萬在死傷之中紛紛落荒而逃,最後裘安帶領不到五萬人馬逃向永寧。


    玉瀟然手中長劍一收:“窮寇莫追,收集敵人糧草,打掃戰場!”


    “噢,我們贏了,贏了!”士兵們舉起兵器歡呼雀躍,紛紛以炙熱的目光看向玉瀟然。


    玉瀟然卻眯起眼睛看著遠處並肩走來的一男一女,對著那麵色清冷卻含幾分笑意的男子道:“鍾兄,數日不見,別來無恙!”


    鍾懷仁麵色未改:“抱歉,讓你擔心了!”


    “鍾兄的確應該說抱歉!”玉瀟然一點也不推辭,心中有氣,麵色不善,“我們還以為鍾兄遭遇了不測!”


    鍾懷仁看她這等模樣,不自然摸了摸鼻子:“那晚敵軍偷襲,我看敵軍不但有備而來,而且仿佛是對我們大營十分熟悉,便懷疑泄露了消息,便將計就計隱了蹤跡想去追查這人是誰,誰知剛有了眉目回營你便已經去伏擊敵軍了,我正與王妃商議對策的時候,便有人送來了楊將軍留下的一封信,這才知道真相!”


    “原來如此!”玉瀟然眼中光芒一斂,不動聲色點了點頭,鍾懷仁說到底,還是沒有交代他是如何從那山丘之上逃脫的,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暗箭在側,是怎麽離開的,莫非這人其實也是身懷武藝,但卻不肯外見於人,想到此,她也就沒有再發問,每個人或許都有自己的秘密,即便是自己,曾經不也是隱藏了身份許久?


    鍾懷仁將她若有所思的神色收進眼底,唇邊仿佛掠一抹無奈的苦笑。


    自此,玉瀟然這方戰場順利結束,她帶領軍隊開始以軍營駐守之地為中心收攏四方州郡,所到之處州郡守將或是因為害怕,或是因為久仰,無不臣服。


    赫連成一方也已派了兵馬前去援助高懸,使之戰事節節勝利,而敵軍距離永寧又十分遙遠,自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所以高懸那方得勝,隻是早晚的事。


    此戰過後三日,玉瀟然帶領大軍已經駐守在一個叫做維牙子的城市,這是北牧北方一個較為繁華的城鎮,此刻,州郡府上便迎來了以為不速之客,自然,這位不速之客是對於塔雅思來說的。


    赫連成。


    自他接到玉瀟然的飛鴿傳書,就已經二話不說牽起馬匹日夜兼程而來,以致楚關不得不獨自坐鎮駐地調遣大軍前去援助高懸,定遠王閣下第一次在戰爭中不管不顧地做了逃兵,為了她的王妃,但是,他的王妃似乎是不怎麽領情。


    “我不回去,我說過了,我要留在這裏和玉姐姐並肩作戰,我們草原人一向說一不二的!”塔雅思一撅嘴,恨恨地瞪著大眼睛看著赫連成,說什麽也不肯離開。


    “思思!”赫連成急了,“說一不二沒有錯,這是你們草原人的優良傳統,可是你也要分個時候嗎,若是你動了胎氣,那可如何了得!”


    “我不管,我就是不回!”塔雅思怒目圓睜。


    “好好好,不回就不回,不要生氣,免得動了胎氣!”赫連成連忙上前拍了拍塔雅思的後背以做撫慰,但在下一刻卻是一把將塔雅思撈起抱在了懷裏,使之動彈不得。


    被赫連成緊緊環抱不得的走向門外的塔雅思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將要被人強行帶走,立刻破口大罵:“赫連成,你這個出爾反爾的小人,我恨死你了,快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我不走……嗚嗚,玉姐姐,救我!”


    最後一句,她可憐兮兮看向一邊環胸斜靠在門口張望的玉瀟然,向之求救,哪知玉姑娘雙手一攤,學著赫連成的口吻:“思思,你就從了我家叔叔吧!”


    “月兒,叔叔這就帶你叔母去了,八個月之後,叔叔讓你見見你白白胖胖的弟弟!”赫連成毫不在意懷中女子的破口大罵,滿臉笑意向著玉瀟然告別。


    “月兒靜候佳音,恭送叔叔叔母!”玉瀟然盈盈一笑。


    遠處傳來塔雅思的怒罵聲:“赫連捧月,叛徒!你們赫連家沒有一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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