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羅拉尤一不似草原人那般精壯,反而是個清臒的老者,隻是眼中那偶爾乍現的光芒讓他看起來比一般老者更多出幾分神采來,他與白日玉瀟然見過的夫人並肩而立在城門之下,一身戎裝迎接著即將進城的大軍,麵色陰沉。


    赫連成當先高頭大馬,走近之後一邊下馬一邊爽朗笑出聲來:“哈哈哈,烏羅拉將軍,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尤一神色肅穆,麵帶不善之色地看向赫連成:“一別多年,王爺倒是風采依舊,老夫卻已經年老體衰了!”


    赫連成麵色未改,依舊一臉笑意,走近之後微微行禮:“哪裏,將軍寶刀未老,又豈是晚輩所能相提並論的!”


    “敗軍之將不足言勇!”尤一冷哼一聲,作為一個名震天下的老將,如今卻要開城向一群後生晚輩投降,即便是自己自願,但任誰心中也不會好受的,“王爺還是莫要再笑話老夫了!”


    玉瀟然遠在一旁無奈而笑,這尤一果然如傳言那般性情耿直,連個彎也不會改,倒是個不會虛以委蛇的妙人。


    赫連成似是早已知道了這人脾性,一點也不惱,收起嬉笑之色由衷道:“老將軍說這話,倒是折煞我等後生晚輩了,想當年邊關告急,小王束手無策,若不是將軍帶兵妙計退敵,隻怕小王也沒有今日,如今開關,也是將軍順應民心行事,又何來敗軍之說!”


    他這一說,不但抬高了尤一的身份,道出兩人的情分,而且更是告知今日他絕非戰敗,而是順應天成的明智之舉。


    果不其然,尤一聽了這番話後麵色緩和了許多,但卻依舊冷著臉道:“哼,你倒是挺會說話!”


    “小王句句發自肺腑,絕無假話!”赫連成又是一揖。他的確沒有說假話,對於尤一,他心中的確是敬佩的,也知他開關,並非因為貪生怕死,而是真的是思慮再三,擇明主而投,一來是相信自己為人,而來便是為了百姓屈膝至此,怎不令人心生敬佩。


    “王爺莫要見怪,我家將軍就是這個脾性!”尤一夫人適時開口,看向赫連成,“我夫婦二人既迎你入關,那便是誠心誠意的!”


    “老夫人言重了,來,小王跟二位引見一下,這位便是先皇傳位之人,我赫連家族子孫赫連捧月!”赫連成略一側首,看向身後高頭大馬之上的玉瀟然。


    玉瀟然這才不急不緩下馬,向赫連成方向走去。


    城門下的夫婦二人這才開始細細打量這聞名天下的女子,本以為應該是不可一世冷冽狠絕的天之驕女,這一眼看去,卻大相徑庭,除卻一身戎裝,再次看去,便隻覺這姿容絕世的女子純淨如水,身形瘦弱仿佛清風可折一般,令人一看,怎麽也無法與傳聞中那個徒手降凶獸,盛怒斬貪官,一計定懷然的餘冉重合起來,更不敢想象她竟敢犀利如刀劍一般當著天下王孫公子的麵冷嘲暗諷,直將腐敗的皇權批判地麵目全非,更不敢想象令多少名門將後頭疼不已的黃甲軍會在她手下乖巧聽話。


    就這樣纖細皓白的素手,如何能在短短不到一年時間內掀起無數風濤狂瀾?這單薄羸弱的雙肩,又如何能扛起這四周虎視眈眈的目光以及重如泰山的指責?


    再看向身後嚴陣以待的將士,反而更襯得她像是一個悲天憫人的救世之神一般淡雅出塵,遺世而孤立。


    但沒有人會懷疑,這便是赫連捧月,從她如水一般清澈卻偶爾乍現出幾不可察的狡黠目光,從她看似優雅實則猶如百裏踏黃沙的堅毅步伐,從她看似弱不禁風卻隱約間透出睥睨傲居的英挺身姿,從她看似隨意卻不可侵犯的風姿神態,從她舉手投足間仿佛日月隨之而動的尊貴與高傲,都讓人有種瞬間而生的高山仰止,傳聞如她,她如傳聞,卻又超出傳聞,這是一個謎一樣的女子。


    無論如何,尤一終始還是臣子的,見到玉瀟然走來趕忙攜著夫人迎上,躬身行禮:“末將烏羅拉尤一,見過公主殿下!”


    “將軍和夫人快快免禮!”玉瀟然連忙相扶,“將軍乃是我叔叔前輩,那便更是本宮前輩,本宮又豈敢受將軍如此大禮!”


    那尤一還未曾開口,便之間他身側的婦人眼中精光乍現,就近仔仔細細將玉瀟然重新打量了一遍,疑惑道:“為何老婦見公主如此眼熟,莫非曾經見過?”


    玉瀟然眼中閃過一抹讚賞之色,白日自己易過容,不料她竟還能慧眼如炬地認出,這尤一的夫人果然不是浪得虛名的,不動聲色與赫連成對視一眼,她笑了笑,作勢捋了捋自己並不存在的胡子,神情刹那間高深莫測起來,也不再隱瞞:“一別不過幾個時辰,夫人難道不記得老夫了嗎?”


    尤一夫人未料及她竟如此爽快的承認,一愣之後便也是開懷一笑:“啊哈哈哈,公主果真是妙人啊,後生可畏啊後生可畏,看來老婦是不服老也不行嘍!”


    “夫人過謙了,本宮自以為無懈可擊的易容,誰知卻被夫人一眼看穿,倒真該是本宮服輸才是!”玉瀟然盈盈一笑,謙和有禮。


    “是啊,夫人雙目如炬,看起來依舊是這麽年輕貌美,我都十分羨慕呢!”塔雅思突然湊上前來,笑意盈盈滿臉豔羨地看向尤一夫人。


    “思思,不得無禮!”赫連成看向塔雅思。


    他這一聲看似不悅的怒喝,卻讓玉瀟然的身體跟著抖了幾抖,幾不可察地遠離了赫連成寸許。


    那婦人因人猝不及防地插話一愣,聽著赫連成的稱呼眼中的古怪之色又是一閃而過,再一看去便隻見是一個相貌可人身材高挑的女子,一身紅衫襯得笑容愈發明媚無暇,讓人看了不禁心生歡喜之意,她複又看一眼赫連成,眼中閃過了然之色,隨機按捺下心中翻湧的情愫笑了笑看向赫連成:“莫非這位便是定遠王的王妃?”


    赫連成還未開口,塔雅思便又搶先答道,聲音十分開懷:“對啊對啊,這位夫人,您真是厲害呢,先是一眼就看穿了我玉姐姐的身份,後又一眼認出我是誰,您方才還說您老了,我看一點也沒老,您比我們這些後生晚輩要厲害多了!”


    塔雅思不僅是個話嘮,恭維人的話也說得十分順暢,往日每每糾纏玉瀟然讓其講一些所見所聞時,也是把她哄得心花怒放,更何況是如今已經上了年紀的婦人,更是喜歡這種嬌俏嘴甜的丫頭。


    果不其然,她話音剛落,尤一夫人麵容之上的笑容便擴大了幾分,看向身側的尤一:“相公,你瞧瞧,如今這麽些個年輕人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這嘴巴啊,一個個跟抹了蜜似的!王爺,您可真是好福氣,娶了個這麽個妙人,老婦一看便十分喜歡!”


    後一句話,自然是對赫連成說得。


    赫連成輕輕一笑,寵溺地看了一眼塔雅思,而後對著尤一夫人道:“夫人可不要誇她,她可是個不會客氣的人!”


    “哼,夫人說的是事實啊!而且你沒看到嗎,夫人很喜歡我!”塔雅思瞥了一眼赫連成,而後親切地攀上尤一夫人的胳膊,笑容甜美,“塔雅思也很喜歡夫人,覺得夫人和和善呢,跟我娘一樣!”


    尤一夫人輕輕一笑:“你這丫頭,可把老婦叫年輕了,老婦的孫兒都比你大了!”


    “呀!”塔雅思故作詫異之色,“真的嗎?夫人這麽年輕都有孫兒了啊,真是看不出來!”


    “啊嗬嗬……”尤一夫人被塔雅思忽悠地心花怒放,笑聲不斷。


    尤一見自家夫人如此開懷,神色也漸漸回轉,帶了些許笑意看了赫連成和玉瀟然一眼:“英雄出少年,先皇和王爺都是少年成名,未曾想赫連家的女子也是如此出色!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各位還是隨末將進城吧,末將已將一切打點妥當!”


    將一切安置妥當之後,一行人便匯聚一堂。


    赫連成幽幽道:“前方探子來報,裘光柯率領的四十萬大軍已在百裏之外!”


    “難道我們要在這裏等大軍前來嗎?”尤一麵色深沉,看著上方的玉瀟然和赫連明。


    玉瀟然偏首看了赫連明一眼,恰巧赫連明也雙目放光地看了過來,二人目光一對視,立刻知道了其中深意,她看著四周麵色各異的眾人,聲音在大堂中飄蕩:“裘光柯率領四十萬大軍日夜兼程,想必早已疲憊不堪,再者,如今俾樸關的情報斷沒有送出這麽快送出,所以……”


    在座哪個不是玲瓏剔透享譽八方的人物,話已至此,便也猜到了幾分,尤一麵色一變,而後眼中的光芒漸漸大漲:“公主是想前去伏擊大軍?”


    “不錯!”玉瀟然點點頭,麵上沒有絲毫嬉笑之色,“裘光柯與將軍不同,早在永寧時我便與之相與過,可以說,他就是長安帝的左膀右臂,是斷不會倒戈相向的,所以,這一戰,不可避免,既然如此,與其等其帶兵來討伐,倒不如化被動為主動,奪得先機出兵,給其來個措手不及!”


    “話雖如此,可是就這三十萬不到的兵馬,如何抗擊來勢凶猛的四十萬大軍?”尤一皺了皺眉分析道,“而且,俾樸關的百姓原本還算富足,隻不過新皇登基之後增加賦稅,僅僅一個月他們就已經不堪重負,末將身為俾樸關守將,已經將關內囤積多年的糧草發放給了百姓,所以,如今想要出兵,倒也不是不可以,隻是日後……”


    “這個我早已想到了,我也已經派人去周邊小國購得糧草!”玉瀟然看向尤一,“這些糧草,支撐個一年半載應該不成問題!”


    尤一麵色一喜,一時間似是不可置信:“果真?”


    “行軍打仗,糧草乃是根本,本宮又豈會當做兒戲!”玉瀟然點點頭,“經費問題,將軍大可放心,本宮這裏還是有一些積蓄的!”


    那日至鈺經回來,玉瀟然便已經讓青慎悄無聲息地向永寧趕去,一方麵可以將致遠山莊旗下的產業交給周全來打點,一方麵又順便將錢財銀兩全都帶來,以做軍費之用,行軍打仗,將士們自然是要吃飽喝足的,這一點,玉瀟然自是不會忘記,這也是她向致遠山莊要來如此一大筆財富的原因,而當時遠離永寧之際,她多多少少也是知道周全已經賺了不少錢財,如今算了下來,這些錢應該至少可以供全軍吃用個半年吧!


    赫連成麵露古怪之色,其實他早就在擔憂軍費問題,隻是唯恐提出給玉瀟然徒增煩惱而作罷,想著以目前的軍費多少還是可以撐些時日的,那日幾人至鈺經回來他便發現不見了青慎,一問之後卻隻得來自家侄女的神秘一笑,丟下“保密”二字便揚長而去,他隻做是派其打聽什麽事情去了,如今想來,恐就是為這軍費之事而去,想到這裏,他便不由問道:“行軍打仗軍費可不比尋常,你一個姑娘家,哪來這麽多錢財?”


    玉瀟然眨了眨眼:“叔叔遠在邊關,一定沒有聽說過永寧四大家族,曾將他們的下屆家主交由我來管轄,試想一下,我又怎會輕易放過此等大好機會呢?”


    “哦哈哈哈!”赫連成眉目一轉,再看向自家侄女這狡黠的目光,便知四大家族一定是出了血本了,一時間心花怒放,看向玉瀟然的目光也愈發明亮,真是愈看愈喜歡自家這玲瓏剔透的侄女了,“你啊你啊,果真跟你娘一個模樣,遇善則善,遇惡則惡,你這性子啊……哈哈哈,好!”


    一旁青謹卻是撇了撇嘴,也就你赫連家的人上行下效,小的坑蒙拐騙占便宜也就算了,老的不但不悉心教誨反而還鼓勵讚賞,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青謹心有不滿不敢說,塔雅思卻是憋不住了:“玉姐姐明明是趁火打劫,你這做叔叔的還大加讚賞,果真不愧是一家人,我還是先帶著湛兒回房吧,免得你們教壞了我這可愛的小侄兒,小黑哥哥,走,我們先帶湛兒離開這是非之地!”


    塔雅思略一偏首,走到抱著赫連湛的小黑身側,小黑極為反常地沒有繼續跟隨在玉瀟然身後,大約也是覺得自家主子實在是太過大言不慚,這大堂裏詭異的思維氛圍實在是不適合小孩子成長,便乖乖地跟著塔雅思離去。


    玉瀟然同情地看了一眼赫連成,知道塔雅思這是因為赫連成方才提到了自己母親而吃醋了,便無奈搖了搖頭,塔雅思這是多慮了,而今赫連成既能坦然提及自己的娘親,那便說明他是真正的放下了,但是塔雅思如此,或許便是女人的通病,便看了赫連成一眼道:“叔叔還是跟過去看看吧,我怕塔雅思照顧不好湛兒!”


    她一語雙關,給赫連成在眾人麵前一個順暢的台階。


    “也好!”赫連成也不推辭,幽幽起身,“這裏,你就多擔待幾分吧!”


    “叔叔放心!”玉瀟然微微頷首,她自然知道,赫連成有心讓她獨當一麵。


    青謹打了個嗬欠,也跟著向外走去:“一連幾天奔波勞累,真是要好好休息一番!”


    一時間,大堂中便隻剩下尤一夫婦、玉瀟然三人。


    尤一看著瞬間有些空蕩的大堂,自然不知赫連成因何著急離去,隻得看向玉瀟然:“這……”


    “隨他們去吧!”玉瀟然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怎麽,將軍不相信本宮?”


    “啊,不不不,公主大才,末將已領略幾分,又怎敢有如此心思!”尤一趕忙擺手。


    玉瀟然拿出一張簡要地圖,剛剛攤開,眼前便人影一晃:“將軍莫要著急,本宮跟將軍開玩笑呢,來,我們……咦,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玉瀟然說到一半,便見大堂之中悄無聲息出現了青慎的身影,疑惑看向那人,永寧據此千裏,即便以青慎的腳程,來去少說也要個三四天,這才不到一日,這人怎麽就回來了,她麵色一沉:“莫非是出了什麽事情?”


    青慎沒有說話,隻微微側身看向門外,大開的房門現出一人的身形來,那人呢麵目清秀,身形高大,但卻是獨臂,此刻正雙目水澤滋生,麵帶激動之色地看向玉瀟然:“老大!”


    “楊大哥!”玉瀟然喜出望外,驚喜出聲,三步兩步奔了過去一把抓住來人上上下下看了個仔細,“你怎麽在這裏?”


    來人正是楊之帆,他看著麵帶激動之色的玉瀟然,麵色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隨後將身上的包裹取下塞入玉瀟然手中:“如今你舉事,天下誰人不知,我們四個商議著或許你會用錢,他們三個在永寧又有事務無暇分身,就隻有我每日除卻練習小師父給我的武功秘籍之外無所事事,所以就來這尋你來了,正愁不知你的具體方位,恰巧半路遇到了小師父,我也就隨他來了!”


    玉瀟然攥著手中沉甸甸的行囊,心中為這幾人的情義而感動,拍了拍楊之帆的肩膀:“瀟然此生能有你們這幾個莫逆之交,死而無憾!”


    “老大,說什麽死不死的!我們幾個應該感謝你才是!”楊之帆麵色漸漸平緩了下來。


    “這位是?”尤一看著突兀進來的兩人疑惑道。


    玉瀟然看著青慎和楊之帆:“這位是我師弟青慎,這位是我朋友楊之帆,將軍,方才我們還在說經費問題,這下我們可不用愁了!”


    玉瀟然舉了舉手中的包裹,笑了笑,漫不經心打開來去,這一看不要緊,饒是見慣了不少驚世駭俗的大場麵,也使之不得不震驚得張大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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