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竹老人一死,猶如千層浪平地起,迅速且迅猛地覆蓋了之前所有關於池岫白的流言。


    畢竟比起一個飽受爭議的人,一個常年位列眾多學子心中精神領袖之首之人之死,更能掀起一致波瀾。


    無數人爭先恐後地著素衣,吃素食,湧入熠都,悼念古竹老人。


    兩日後,才逐漸有人從這場全民性的悲哀中緩過神,琢磨起了古竹老人生前最後一句話。


    古竹老人拚盡了最後一口氣,就為了一句“池岫白真君子也”!


    此話一出,效果完全壓倒了此前拿出來的證據。


    風聲逐漸一致,所有人似乎都在這一刻擰成了一股繩,朝一個地方打去。


    彼時,已經到了半月之期,沉重的鐐銬枷鎖加身,池岫白重新見到了熠都城上空的太陽藍天。


    刑場外圍滿了人,似乎格外躁動。


    池岫白很想去想他們躁動的原因是因為對他恨之入骨,對他今日即將入地獄而大快人心。


    可這半月來時暇鈺的疲累他日日看在眼裏,又不忍心見她失敗沮喪落淚,便也閉眼不去可以聽了。


    可他不聽是不行的。


    隨著他越發的靠近刑場中央,人群中一聲聲激烈嘶啞聲也入了耳。


    “池岫白,風華未散,真君子也,今朝豈能枉死!”


    “池岫白今朝豈能枉死!”


    “池岫白今朝豈能枉死!”


    “……”


    聲聲入耳,真真切切,池岫白怔然,目光複雜地看著下方烏壓壓的人群,那些赤紅著一張臉要為他正名之人。


    心口一直積壓著的一股氣忽而,就散開了。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身上也輕了許多。


    突然,他眨眨眼,與人群中那雙璀璨明眸對視。


    他彎了彎眉眼,無聲與她道謝。


    時暇鈺嘴角含笑,眼含淚意,無聲告訴他,“她在家等他。”


    ——


    後麵的事便輕鬆許多了,執刑當日,由於百姓們實在是太過於激動,衝破了柵欄,齊齊朝台上衝了上去。


    有人去奪刀,有人去砸鐐銬,有人褪了衣衫替他遮蓋滿身傷痕……


    “不得已”之下,萬崢嶸派人稟告陛下,死刑緩後執刑。


    陛下在聽說了此事後,“無奈之下”,隻好命人徹查池岫白一事,很快,便水落石出,還了池岫白一個清白,放他歸家。


    聖旨下達的當日,熠都上空蕩起了層層疊疊的歡呼慶祝聲,久久不絕。


    就連熠都城外的林子上空棲息的鳥兒都受到感染,齊齊翱翔天際,落入隱匿清雅的書院裏。


    ……


    暮靄昏暗,天際橙紅,古竹書院後院上方升騰起嫋嫋炊煙。


    時隔四年,這裏終於再次架起了火鍋。


    明黃的舞動的火焰咬噬著鐵鍋,湯汁沸騰,香味濃鬱撲鼻。


    蕭詞安執勺輕幅度地攪動著,看了看火候,差不多是可以吃了。


    他目光透過如霧輕煙落在大門方向,“怎得還未到,難不成是路上耽擱了?”


    玉衡起身,“我出去看看。”


    說罷,他對著一旁的秦庚禮、時暇錦、樓宿微微一笑示意。


    夜色如水,他剛一走到門口,遠遠地便看見了自黑夜中緩緩駛出的馬車,馬車方向,正是古竹書院。


    他心中有了答案,思量片刻,還是不去打擾她們二人獨處了,便轉身往回走了。


    裏頭秦庚禮看他一人回來,往他身後望了望,根本無一人,便問,“你不是去接人了嗎,怎得這麽快你就一人回來了?”


    玉衡盤腿坐下,拿了玉著給她夾了一筷子肉,道:“開飯了。”


    開飯?


    秦庚禮還未想明白,碗中的肉便被一雙筷子給夾走了,秦庚禮順著手望過去,就見時暇錦一臉正色,“你懷孕了,不能吃辣的。”


    此話一出,在場皆驚了,就連剛剛入門的時暇鈺池岫白也驚了。


    所有人目光齊齊射向秦庚禮的小腹,看那裏依舊平坦,卻孕育了一個小生命。


    饒是秦庚禮平日裏再大大咧咧,此刻麵對眾人的目光,也是難得的害了羞,扭頭埋頭於時暇錦懷中。


    時暇錦失笑,寵溺地扶住她的肩,在眾人目光之下,含笑承認了此事。


    眾人連忙恭喜。


    “早知師妹有孕,今日便不組織這場火鍋了。”


    好不容易苦盡甘來,秦庚禮不想因她一人掃了興,忙起身解釋,“這都是我不讓阿錦告訴你們的,今日……高興……又難得能團聚一部分人,隻有火鍋才能詮釋,還望師兄勿怪我隱瞞才是。”


    由於秦庚禮懷有身孕,便另外安排了小食獨食,而池岫白又是一個大病患,也不好食腥辣,便也被安排和秦庚禮一處了。


    大家都四年未聚了,這四年又發生了不少的事情,幾乎每一個人都經曆了巨變,體驗了痛苦悲愴,踉踉蹌蹌,跌跌撞撞,才有了這一次小聚。


    眾人皆不提苦難事,專挑趣事或小時候的事暢聊。


    聊著聊著,大家似乎都回到了那個時候。


    黃木香花香嫋嫋,秋千架隨風蕩漾,雪花落下時,古竹書院的弟子們紛紛驚喜地站出來迎接一年之末……


    古竹書院掛了白,古竹老人靜靜躺著,麵容祥和,似乎也是看到了這樣一副其樂融融的模樣。


    月色朦朧,池岫白身形瘦削,麵色蒼白的很。他越過他與秦庚禮的小桌,執起酒壺便給自己甄了滿滿一杯清酒。


    蕭詞安要去攔他,卻被他躲開,蕭詞安又不敢大力碰他,隻好把求救目光投向時暇鈺。


    可時暇鈺倒好,一直嘴角含笑,溫和地注視著池岫白。


    蕭詞安又去看玉衡,見他半垂著眸子,直直盯著手中的酒杯,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而時暇錦呢?仿若未聞般自顧自吃著火鍋。


    大家都不對勁兒,蕭詞安就算是於人情世故之上再笨拙木訥,也該反應過來了。


    他猛地回頭,“你要離開?”


    “是。”


    池岫白笑容依舊溫和,但卻與以往的溫和有所不同。


    以往的他,雖如清風明月,但內裏埋葬了太多的痛苦,咽下了無數血肉,他的底色是悲傷的。


    但今日的他,笑容卻是真正地發自內心。


    是釋然,是解脫,也是自由。


    他忽然明白了池岫白的選擇。


    池岫白眼底的笑意深了深,退後一步朝所有人拱手道:“這第一杯酒,敬在座的各位,白平生最慶幸之事,便是於年少時遇到了諸位,蒙危難不棄,奮力相助,白再此,謝過諸位。”


    說罷,他仰頭飲盡杯中酒。


    月色微涼,竹葉沙沙。


    玉衡亦仰頭一飲而盡,蕭詞安,時暇錦,樓宿緊隨其後,


    喉間略有不適,被強行忍了下去,他給自己甄了第二杯酒。


    “這第二杯,敬陛下,”他麵對時暇錦,“白前半生夙願,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天下開太平,白已以身軀,以全心搏之,往後,望陛下能開創一個盛世未來!”


    時暇錦回敬他,“一定,岫白隻需安心等著看!”


    池岫白又給自己甄了第三杯酒,彼時他已麵色染紅,目光略有些迷離,時暇鈺想要去阻止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池岫白執起第三杯酒,目光在每一張臉上流連,低聲道:“第三杯酒,敬我們,祝我們春祺夏安,秋綏冬禧。”


    時暇錦起身與他碰杯,清酒微漾,在月光下折射出溫暖的光芒。


    “初心如磐,奮楫篤行。”


    玉衡和蕭詞安亦起身,


    “淺予深深,長樂未央。”


    “歡愉勝意,萬事可期。”


    所有人眼中皆重新燃起了光輝,比月色更美。


    然,樓宿卻久久未曾參與其中。


    時暇鈺朝他看過去,就見他一人攤在座椅之上,垂首把玩空空酒杯,眼神迷離,早已神遊九天。


    時暇鈺走過去輕輕推了推他,好半天他才緩過神來。


    揉了揉眼睛,他環顧四周才知曉自己該做些什麽。


    給自己斟滿了酒,他與他們碰杯,隻道一句,“祝未來。”


    說罷,他便仰頭一飲而盡。


    所有人都麵麵相覷不明所以,唯有時暇鈺想起了之前在神澤宮地牢裏的場景。


    那時的樓宿強殺了時暇嵐,便是為了給池洛初報仇,他願意為她所用,參與這場大戰之中來,也是為了池洛初……


    時暇鈺抿唇不語,隔空與池岫白對視。


    若是洛初姐姐當初不要對自己那麽狠一點,是不是一切都還有轉機?


    ……


    幸好,他還在。


    但其實,時暇鈺也曾失去過他一回,如今再看樓宿,似乎也能理解他。


    她默了默,隻道:“她可還有什麽心願?”


    樓宿沉默好久,思緒如生鏽九年不用的廢鐵一般轉動,拉到三年前的那場雪,拉到那抹刺眼鮮紅,他痛苦閉上眼,苦澀道:“她……要我記住她。”


    “……她的意思是,要你好好活著,隻有活著,才能長久記住她,才能透過你看到她努力過的盛世。”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慘了!清冷反派看我眼神不清白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圓不溜秋琴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圓不溜秋琴並收藏慘了!清冷反派看我眼神不清白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