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大夫人院子劍拔弩張,點個火星子進去就能燒個十裏地,嫦善卻不急不慢的回到了自己那個小屋子裏,把自己頭頂上的絨花拆了。


    這些東西都是翠煙的,她現在一點都不想要。


    拆完後,嫦善把自己的兩個花苞發髻,改成了螺髻,仙仙嫋嫋的,看起來細肩贏弱,一陣風能吹歪她。


    過了沒一會,她聽見外麵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聲,有丫頭急的大喊。


    “抱扇姐姐讓我來問,趕緊看看咱們大人怎麽還沒回來,那邊吵起來了,咱們姨娘要吃虧的!”


    嫦善知道早晚要牽扯到自己身上的,但是心裏也沒慌,反倒有點抽離感。


    想到這裏,她無奈自歎,估計是自己連死都死過了,也就沒這麽怕了,畢竟這世上沒幾件事,是比被活活燒死更痛苦的。


    桌上擺著一盤杏仁酪,軟乎乎的,撒了一層幹碎的果核,嫦善剛想吃一個墊墊,外麵傳來急切的拍門聲。


    “嫦善!你快去看看!你養娘也不知道怎麽了,在大夫人院子裏跪著哭呢!”


    嫦善一驚,她明明把這事來回琢磨了好幾遍,怎麽都跟喻氏扯不上關係,不應該會有事啊。


    她趕緊開門,來人氣喘籲籲,手指頭拉著嫦善就往外走。


    “我問了,是公爺回府,直接去了喻氏那邊,結果大夫人跟林姨娘大吵,還要把林姨娘打死!公爺聽說鬧大了,就帶著喻氏過去看一眼。”


    “然後我就聽見哭喊著什麽妾不妾的,你養娘哭的好可憐,跪在地上起不來,好多下人都看著呢……”


    嫦善聽到這裏,一時間明白了個七七八八,她想著大夫人這些奇怪的態度,又想起那位大小姐的婚事。


    果然,一進大夫人院子,嫦善就看見喻氏兩個胳膊都跪趴在地上,前院有尖棱的石子路,喻氏又實誠,正跪在路上。


    嫦善兩步衝過去,將喻氏扶起來,慌張的給她擦淚,“娘,你哭什麽啊……公爺在裏麵呢,有什麽事想別的辦法就行了……”


    喻氏哭的說不出話,又看著女兒白淨漂亮的臉蛋,急的腦間一陣陣的發暈。


    屋子裏麵大夫人的聲音尖銳的傳出來,“公爺大約覺著我刻薄,隻是今天都鬧到這一步了,您幹脆直接問個明白。”


    “那邊那個丫頭,叫翠煙,林氏身邊的婢女,公爺你去問問,那個嫦善是不是到處爭尖,跑到外麵,自己偷著見朱大!想把手伸進我這院子裏!”


    “就是這樣的女孩,我還是得給她瞞著!這樣沒教養的人品,給盧家做妾,喻氏有什麽好哭的!這是盧家!他家裏泰山都能陪著聖上爬!不是什麽趙錢孫李,公爺也知道,連我都是費盡心思才促成的婚事!”


    喻氏聽的很清楚,哽咽的一把抱住嫦善,“她這是……這是讓你去給她女兒鋪路,要不是剛剛她著急說漏了嘴,我都不知道這事,怪不得她最近對我這麽奇怪……”


    嫦善默然,她隻能先勸住喻氏,“娘,沒事的,你聽大夫人說的話,也沒全定下,公爺萬一不答應呢?”


    喻氏搖頭,摸著嫦善的鬢發,像幼雀一樣的絨毛。


    “沒用的,沒用的,但你別怕,我一定不讓她們帶你走,”


    而喻氏心裏清楚,剛剛自己在裏麵聽明白此事後,下意識就看向了齊濤林,那時候,他的神色很平靜。


    他是早就知道的。


    喻氏心寒的渾身哆嗦,一著急,掌心又被磨出一道血痕,嫦善急的哭腔都出來了,“娘……”


    門口的簾子被掀起來了,嫦善餘光看見了雙官靴。


    喻氏是個軟弱性格,此刻卻強撐著膽子,“她是個好孩子,一定不會幹那些事情的,大夫人何必非要折騰她,實在不行,讓她遠遠離開京城,以後不許回來,但是別讓她去受罪……”


    齊濤林皺眉,喻氏一直是很聽話的,怎麽這次這麽強,茗春的婚事重要,更何況也不是讓這個女孩去送死。


    “大夫人是正室,她說什麽你聽著就對了,為什麽非要哭鬧,”他看著喻氏慘白的臉,“趕緊起來,既然現在都知道了,也趕緊準備吧。”


    至於這嫦善,齊濤林看了一眼,雖然看不清楚眼神,但是一直埋著頭,也不說話,瘦的像小貓,怎麽著也不像大夫人說的那樣不堪。


    “大夫人跟那個婢女,說你勾結林氏,想謀害這裏的人,有沒有這種事?”


    嫦善早就想好了應對的話,隻是現在有變故,她強裝鎮靜,左手食指下意識屈蜷,右手手掌包住左手,攥成一個小拳頭,搖頭道。


    “我不知道,我今天遇見朱大管事,是他衝進來茶室找我的,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誰能證明!”大夫人從裏麵衝出來,居高臨下,“知情的人都說了,說是你自己去見朱大的,難道現在你隨口說句沒有就是沒有了?”


    嫦善眼一閉,知道自己要是不受罰,喻氏肯定不得安寧。


    那就罰吧,反正即便自己被打一頓,這院中所有人也沒人能輕快。


    翠煙,林氏,大夫人,都有要心煩的事,那她的目的就達到了。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到底也是殺了。


    想到這裏,嫦善將喻氏擋在身後,“我沒有證據,既然這樣,您就罰吧,是我做事不周。”


    齊濤林看在眼裏,這女孩兒竟然有點風骨,不卑不亢的,


    隻是到底年紀還小,雖然強撐著無所謂,可是站起來行禮時有點顫,還是在害怕的。


    “禮數倒是學的很好,誰教你的?”


    齊濤林誇了她一句,很聽話,知道不讓主人家生氣,自己受罰息事寧人。


    嫦善卻沒回話,隻把喻氏扶起來,齊濤林一頓,這才看見喻氏掌心小臂上,都是擦出來的血痕。


    “可是喻姨娘沒有做錯什麽,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嫦善抹掉臉上的淚,肩背挺的直直的。


    “吃飯喝水都小心翼翼,她隻是害怕,公爺擔心自己女兒,想把路給她鋪平,奴婢很敬重,但我養娘以前很疼我的,她也是擔心女兒,所以求您別怪她。”


    這話說的很懂事,隻是這懂事卻反逼過來,讓人心頭發悶。


    齊濤林看了一眼喻氏,她一言不發,沒有再開口乞求。


    這讓人心口更悶疼了,齊濤林表情微變,一時沒有說話。


    這沉默又奇怪的對峙,看的大夫人驚慌,她沒料到這個小丫頭幾句話,就能讓公爺有鬆動的意思,大夫人倒吸一口氣。


    “既然這樣,我看不罰難以服眾……”


    “父親。”


    後麵突然傳來個不鹹不淡的男聲,這次話音一落,嫦善才是真正的寒僵住了。


    大夫人說到一半的話突然又吞回了肚子裏,扭頭看了一眼丈夫,勉強擠出一絲假笑。


    “慈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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