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驥看著齊慈霖的表情,心中發冷,搭在身側劍鞘上的手一抬,就要起身去讓外麵人都閉嘴。


    誰知齊慈霖卻手一抬,陰驥隻好又停住。


    外麵那個女聲依舊清晰,或許是因為害怕,又或者因為別的,語調已經在抖了。


    “你不把她當人,”嫦善攥緊衣袖,“口蜜腹劍,騙的她對你信以為真,她一個官女,跟著你遠離故土,身無依仗,卻沒想到被你隨意拋下,如何能活下來,她到底是怎麽死的!你敢說嗎!”


    嫦善手心抽痛的要命,向後踉蹌半步,扶住桌子,看著朱大的臉因為暴怒抽搐不已,外麵也開始有人砸門,“裏麵的客人,可別傷了和氣啊!”


    “您也說過,”嫦善已經達到目的,語氣重新變得又輕又飄,“外麵不知是有多少人看著您進來的,流言可畏。”


    大夫人嫁女心切,怎麽會允許身邊有人出差錯呢?


    朱大這才明白自己被擺了一道,氣的抬手指著嫦善,半天說不出話來,“你……你……”


    “要怪就怪你之前非要強娶……”嫦善見這裏鬧成這樣,翠煙都還沒回來,冷笑著繼續開口,意有所指。


    “我也隻是奴仆,忠人之事,朱大管事以後行事可要小心些。”


    這簡直是明擺著,就是有人故意安排,專門來敗壞他名聲,朱大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皮肉一抖一抖的,“讓你們主子給我等著!”


    說完轉身摔門出去,很快外麵傳來他的怒喝聲,“看什麽看!想死不成?”


    嫦善一下子脫力,扶著桌子緩了好半天,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掌櫃的姍姍來遲,敲門進來送了幾碟茶點。


    “誤會一場,誤會一場,那個管事說隻是找錯人了,姑娘沒事吧?”


    嫦善見朱大果然自己把事情圓過去了,勉強笑笑,“讓您見笑了。”


    “我剛剛也聽個差不多,這事在京城也算口口相傳,今天才知道其中原委,”掌櫃的笑笑,突然抬頭。


    “姑娘是有些膽識的,若你是那官女發妻,身陷囹圄的時候,如何自渡?”


    嫦善奇怪,這人沒頭沒腦問這些奇怪的。


    “姑娘別嫌我話多,我就喜歡看道經佛經的,大師說我悟不透,不肯讓我入門,所以才開了這畫局,這些年就愛聽聽熱鬧,沒什麽惡意,自渡而已。”


    嫦善緩緩坐下,半晌才又開口,“掌櫃的說笑了,我才十幾歲,剛剛也都是胡說。”


    “如果我是她,”嫦善語氣漸漸低下來,“最開始,就該好好看清楚,自己的丈夫是不是良人。”


    “要是一時走錯路,就應該盡早掉頭,而不是自己騙自己,想稀裏糊塗的把日子過下去。”


    “要是再蠢一點,直到被拋棄時才發現不對勁,那就隻能自食苦果,但大約也還能自救,忍辱偷生,也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掌櫃的這才好好打量了一番她,這女孩家看起來瘦弱,說起話來竟然有些風骨。


    “橫豎不過一死,”嫦善的語氣小到隻有自己能聽見,“多哄哄自己忘記,也就算了。”


    掌櫃的耳朵尖,聞言吃驚,“這種血仇,怎麽能算了?”


    嫦善卻已經不願意再多說,將茶碗倒扣再桌上,“也許是……曾經死的時候太疼了吧,嚇破了膽。”


    掌櫃的哈哈大笑,連連拍掌,“姑娘真是有意思,這話說的跟死過一樣。”


    確實死過。


    所以她隻想逃。


    在這公府的每一天,嫦善都覺著煎熬。


    齊慈霖的心狠,永遠是懸在她頭上的一柄利劍,仿佛那種痛楚恐懼從未遠離。


    公府的下人房比當年她的小院,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可惜嫦善住進去後,從沒安枕過。


    小丫頭們喜歡在一起閑聊,笑說,“嫦善真像個紙美人,風一吹就要飄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天上供的哪個神仙下來了。”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這裏麵的滋味。


    掌櫃拱手告辭,出門後順著樓梯朝下走,念念叨叨的,“看起來年紀不大,說起話來氣沉,可憐啊……”


    翠煙與他擦肩而過,剛才她在樓下,親眼看著朱大上了樓,本以為這事就這麽成了,沒成想一會人又出來了!


    看這掌櫃的語氣,大約是……


    翠煙的心一沉再沉,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竟然心裏有點害怕嫦善,在門口徘徊良久,才勉強鼓足勇氣推門。


    一進去,翠煙就看見嫦善趴在桌上閉著眼,好像睡著了。


    聽到動靜,她才撐起身來,神色如常,“是不是裱好了?那我們先走吧?”


    嫦善一向沒心眼,有點什麽事都在麵上擺著,翠煙見她一點都沒異樣,結結巴巴的,“啊……啊,一會就好,你,你沒事?”


    “什麽事?”嫦善有點茫然,“不過剛剛有人闖進來說要找人,找錯了,我看他喝酒了,就直接報了咱們公府還有姨娘的名字,幸好把人給嚇走了。”


    “啊?你說了林姨娘?”翠煙大驚失色,這怎麽能說出去!要是被大夫人知道小林氏算計她,還不直接殺上門來?


    這朱大管事更不是好惹的,等他回去想清楚這些事,隻會變本加厲的找場子!


    一旦擺到明麵上,無論如何喻氏都會保住嫦善,那她怎麽辦?


    翠煙兩下就反應過來,麵色一下子蒼白了,連傲慢的姿態都顧不上裝,突然上前死死捏住嫦善的肩膀。


    “你!你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的?”


    嫦善不動聲色,低垂著頭,任由翠煙使勁晃自己,“翠煙姐姐,你想多了,我不過自保而已。”


    翠煙眼睛瞪大,半晌難以置信的搖頭,卻又一個字不敢再多說,膝蓋一軟,竟然直接跪在了嫦善身前。


    她抱著身前女孩子的膝頭,一個勁的掉眼淚,“我不能嫁啊!我沒有親眷撐腰,嫁過去隻有一個死!我真的會死的,嫦善,嫦善,你知道的,我家中有年邁的祖母!她受不了這些。”


    翠煙跟拽著救命稻草一樣,“但是你可以!喻氏會給你求情,大夫人也不會讓朱大怠慢你,隻要你過去了,我們都能活,這樣不好嗎?我一定會報答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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