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栗的小兔崽子!”老乞丐罵道,嘴上吃著烤鴨,滿嘴都油汪汪的。“就知道弄些蛇蟲鼠蟻,還得讓老乞丐給他們擦屁股。”


    顧秀兒沒有動碗筷,她不動聲色的聽著老乞丐說的話,看樣子,老乞丐先前與栗氏族人打過交道,而且讓對方,大大的吃了虧。


    “小丫頭,你這果木烤鴨做的甚好。”老乞丐真心誇讚道,顧玉兒攪了攪手帕,“您過獎了。”


    “唉……不是過獎,老乞丐什麽沒吃過,這果木烤鴨,需得用幹幹的果木炙烤,鴨子身上和腹腔之中,都抹了一層槐花蜜,這樣炙烤出來,鴨肉味道甜中帶香,甜而不膩,乃是上上佳品。你小小年紀,能將果木烤鴨火候控製的分毫不差,你師傅是誰?”


    老乞丐言下之意,是打聽這顧玉兒廚藝之道,師從何人。


    “小女不才,並未拜過師傅。不過這些酒宴上的珍饈果點,都是祖母教授的。”


    “你祖母還在?”


    “祖母天元六年便去了。”


    “可惜,可惜。”老乞丐深知,能把一個年幼的孩子,調教為這樣的廚藝高手,實乃難得,顧玉兒這位祖母,必然是隱市的烹飪大家,可惜他年輕時沒有口福,未曾認得,這麽幾十年過來,竟也不知道果木烤鴨,也能烤製的如此焦脆甜香。上回顧秀兒拿著那柿子葉泡茶和柿餅來,他就該想到,這顧家必然深藏著一位烹調高手才是。可是因為幫中有要事,他去了大漠一段時間,若非今次收到九斤的傳書,他還不會這麽快就連夜趕回來。“你祖母一雙巧手。你才能做得這些美味出來,丫頭,你祖母姓甚名誰啊。”


    “祖母姓李,未嫁人前,是江州李家嫡親的三小姐,閨名夢丹。”


    江州李家?老乞丐細細的品味著這個姓氏。隨即大笑道,“好個江州李家嫡出的三小姐,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哪裏會懂得這些灶間的事物。隻有江州李家……”老乞丐所言,似乎有什麽顧秀兒不知道的秘密隱藏其中,她不禁好奇起來,“師傅莫非識得祖母?”


    “江州李家在庖丁界的聲望,就如同信州王家在商賈界,羅家在方士界,孟家在朝官之中一樣。”


    顧秀兒啞然。未曾想到,自己這個祖母竟然有些來頭。


    “江州李家早年出過一位神廚李趕,後來沒落了,如今人丁零落,不剩幾個嘍。”


    “確實,祖母娘家如今還剩一位舅公。”


    “師傅。既然您知道那栗氏人的手段,能否助我們一臂之力。”


    老乞丐抹抹嘴,“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更何況,你是我半個徒兒。栗氏小賊,在老乞丐眼中,還算不上人物。”


    燕痕在一旁看著,也不知道這乞丐翁說的是吹牛皮的話,還是實情。


    “這次來的八成是個丫頭,手段還嫩了點兒啊。”老乞丐說道。“若是栗鋒來,那可就不好辦了。”


    栗鋒是現任栗氏的族長,栗氏雖然沒有稱國,但是也算雄踞一方,隻是沒有冠上這個名稱而已。原先有狼族赫蘭氏與其製衡。如今赫蘭氏隻餘赫蘭燕痕一人,那麽栗氏便是蛇島的主人,這一點,中土幾國都沒有任何異議。


    “栗家的幾個子女中,善於使用馭蛇術的,又用得起這紅果豆蔻,恐怕隻有一人。”


    九斤追問道,“師傅,那人是誰?”


    “毒觀音—栗小蓮。”


    見眾人不解,老乞丐繼續解釋道,“栗小蓮乃是老毒物栗鋒的親生女兒,你們遠在中土,從未聽過她的名號,若是靠近江州一帶,這栗小蓮可是比栗鋒還要來的有名。她生的貌美無比,嬌弱無比,可是那心腸,嘖嘖,當真是狠毒極了。”


    老乞丐將鴨骨頭在桌上排了個栗字,“她綽號毒觀音,就是因為那一副慈眉善目,堪比觀音大士的相貌,這毒,一來說的是她的毒術,二來,說的是她的用心之毒。自古,用毒之人都有上中下三等,下等乃是毒術低微,又不具毒心的;中等則是毒術高超,其心不毒,用毒之人,若想闖出名堂,這心毒,比其用毒之術還要重要的多。”


    顧秀兒點頭受教,“師傅,既然你猜出了對方是誰,可有對付她的良策。”


    “栗小蓮?”


    夤夜時分,顧府外頭一片靜寂,微風劃過,空氣中飄來一陣鈴鐺碰撞之聲,聲聲悅耳。一十六七歲的少女,雪足白膚,立在顧府前頭,她眉心有顆朱砂痣,生的體態豐腴,明眸皓齒,一頭赤色紅發,顯然不是中原人士。


    這少女一身薄紗紫衣,隱隱露出豐腴的上圍,身段兒曼妙迷人,足上也是用輕紗包裹,並未著履。


    “顧秀兒?”


    少女紅唇輕扯,別有深意的笑了笑,“犯我栗氏者,雖遠必誅。”


    她提裙往顧家大門走去,夤夜十分,這大門卻並未闔上,府裏也陷入一片死寂,栗小蓮聞著空氣中淡淡的血腥氣味兒,甚是滿意。


    “唉……好好一個小丫頭,非得逞能,這可不怪我呀。”


    “你說,不怪誰?”


    “不怪……”栗小蓮還沒說完,聽見外人的說話聲,“是誰!?”


    “哈哈,小丫頭片子,你還沒有資格知道我是誰,讓你爹來找我。”


    栗小蓮聽見這話,不怒反笑,“我當是誰,原是乞丐前輩。”


    “害怕就直說,莫要死撐著,跟你阿爹一般,死要麵子活受罪,蛤蛤蛤。”


    栗小蓮忍下心中怒意,淡淡道,“乞丐前輩說笑了,阿爹這些年來住在島上,連個對手都沒有,甚是懷念與前輩往日切磋的時候。”


    “懷念?”老乞丐靠在樹背上,“我與老毒物相看兩生厭,還是不見麵的好。”


    “哪裏,乞丐前輩也是江湖上的老前輩了……”


    “打住!你這小丫頭片子嘴上抹了蜜,心中卻藏著刀劍,你當我不知道?你殺過的人,那可比老乞丐的歲數都大。這府上的丫頭是老乞丐的閉門弟子,你們若是為難她,就是與老乞丐過不去。你阿爹雖然在蛇島稱霸一方,中原武林,卻還沒有他栗鋒說話的地方。”


    栗小蓮見軟的不行,所以半含笑意,“既然如此……”


    “前輩得罪了!”她方才與老乞丐交談的過程中,辨明了他所處的方位。袖口一伸,一隻帶毒的金環蛇便彈射出去,直奔老乞丐脈門咬去。


    “哈哈,你這放蛇的功夫比你阿爹可磕磣多了,起碼老毒物放蛇的時候,不會讓人曉得他放了蛇,到底是後輩,嫩的就跟青蒜一樣。”


    栗小蓮額上流下一滴香汗,滲入土壤之中,足下的星星草便瞬間枯萎。


    “毒人。”老乞丐難掩心中驚訝神色,“老毒物數十年前同我說過,有種偏方,可養出毒人,哈哈,他竟然毒到拿自己的女兒做試驗品。老毒物為養毒人,怕是費了不少功夫。”


    “知道就好,前輩殺不了我。不如各退一步,讓我把那個赫蘭家的小畜生帶回去,至於顧家,我承諾,必不為難他們。”


    “你承諾?你的承諾有用?你阿爹的承諾有用?你們當老乞丐是小娃娃嚒,若是你們姓栗的說話管用,老乞丐會淪到今日這不田地?我放你回去自然可以,不過要……”


    “要什麽?”便是老乞丐不說,栗小蓮大致也知道,這老乞丐是要拿她威脅栗鋒。她自然是打不過老乞丐的,連栗鋒來了,也僅能跟這乞丐打個平手罷了。


    “你們的承諾老乞丐不會相信,讓你的毒蛇傳信回去,教你阿爹拿天香笸籮來換他閨女。”


    天香笸籮,乃是栗氏重寶。可是這與有毒人體質的栗小蓮相比,倒也算不得什麽。隻是,卻遠比將赫蘭家最後一個人斬殺,要值錢的多。


    “原來打的是這主意。”


    顧秀兒坐在床榻上,沒有睡著。老乞丐說那栗小蓮狡猾刁鑽的很,拿捆仙索將她縛了,她還有方法逃出去,她善於馭蛇,可以讓蛇蟲鼠蟻聽懂她的一切命令,所以要將此女的五感封住,喊她阿爹栗鋒拿蛇島的寶物來換,這寶物,便保了燕痕的性命。


    如此一來,折騰了半宿,才將那女子關押住。顧秀兒沒敢讓燕痕出手,她怕,燕痕將那女子殺了。這極有可能。


    “你要開鋪子?”


    老乞丐聽言,點了點頭,“經營一道,老乞丐不懂,你這丫頭機靈的很。老乞丐此番前來,便在青州小住一陣,指點指點你的功夫。”


    “秀兒謝過師傅。”


    “不用,上回本該老乞丐先來尋你,可是攤上了事兒,老乞丐失信與你,你心裏莫要怨我才是。你這醫術是同誰學的?”


    顧秀兒如實答道,“安樂鎮‘回春堂’的陸大夫,秀兒的醫術,盡是從他處學來。”


    “陸大夫?既然你拜他為師在先,那老乞丐也懂得先來後到的道理,往後你便叫我二師父,可好?”


    顧秀兒給老乞丐端了盞茶,算是拜師禮。


    直到很多年以後,顧秀兒的師傅越來越多,到第七個師傅跟她說這樣的話時,她早已嫁做人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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