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希音最後還是將剩下的半盒炸雞吃掉了。


    冷掉的炸雞口感並不好,外皮變得幹癟冷硬,原本鮮嫩的雞肉也食而無味。一口咬下去,隻能咬到滿嘴的不新鮮的油。


    她回到宴會廳,急需喝一些溫熱的東西,來壓下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我們有咖啡和茶。”經理熱情介紹,“當然……還有香檳。”


    他已經認出了常希音是宴會的主角,還讚美了她的著裝。


    “這條裙子很襯您。”對方如是說道。


    常希音本該坦然接受讚美,但是回想起方才丁一女伴的古怪態度,又有種十分微妙的不自在。


    最後她隻笑笑說:“給我一杯茶,謝謝。”


    經理再一次確認:“這就夠了嗎?”好像有些失望,不能再為她提供更多。


    她點了點頭。


    麵對滿桌精致的冷餐,蛋糕,曲奇,馬卡龍,水果……她也已經很難再產生食欲。冷卻的半份炸雞還在她的胃裏翻騰,產生糟糕的化學反應。


    甚至這杯茶都還沒有喝完的時候,父親就找了過來。


    “你遲到了。”對方不太滿意地說,“你剛才幹什麽去了?”


    ‘我剛才見到了丁一。’


    話到了嘴邊,常希音麵不改色地改口:“我剛才接到了妹妹的電話。”


    父親蹙起眉:“你說潔媖?她給你打電話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常希音做出無奈的表情。


    父親“哼”了一聲:“我讓她今晚在家反省,不必過來了——她媽媽也在家陪著她。你不必多想,音音,今夜你是唯一的主角。”


    說到這裏,父親的一隻大掌,很寬和地落在了常希音光裸的肩上:“來,爸爸先帶你見幾個朋友。”


    -


    含笑的眼神。客套的寒暄。由下至上的掃視。言語裏隱晦而明顯的暗示。


    常希音與許多人的眼睛對視。有人直勾勾地看著她,有人則將自己的欲望隱藏在厚厚的鏡片背後。


    常希音與許多人進行過短暫的交談。他們的嘴像一張一合的、肥厚的金魚唇,在水裏規律地吐著泡泡,貪婪地吸取著氧氣。所說出的每一句話,都不會產生任何意義。


    這和相親並不一樣。


    相親隻是一個人的審視,是在空間開放、並不封閉的谘詢室裏,展開一對一的、主體與客體之間的對話。她尚且能從中得到安全感,找到微薄的主控權。


    而這場宴會。


    她就像是唯一的魚餌,被懸掛在空氣裏。很多隻鉤子都在虎視眈眈地、居高臨下地盯著她,很多隻魚唇都從水裏浮現出來,張得大大的,要將她咬碎下去。


    待價而沽的眼神。廉價討好的話語。


    常希音又想起了自己匆匆咽下的、來不及消化的那一半炸雞。如鯁在喉,冷卻的油凝固在身體裏,不願乖乖地被消化掉。


    她有點想吐。


    “常小姐,您還好嗎?”她聽見身邊有人假裝關切地問自己,“你看起來好像不是很舒服。”


    “我還好,謝謝你——張先生。”常希音按了按嘴唇,低聲說。


    “您還記得我的名字!”對方有些驚喜地說。


    “當然。”


    記住對方的名字,讓對方有種“被看到”的感覺——這是心理谘詢師必需掌握的技能。這種技能已經完全地融進了她的骨血裏。


    “那……我扶你去旁邊休息吧。”張先生很客氣地說。


    他隔著鏡片,自以為不算明顯地打量著她。一隻很燙的手,不著痕跡地蹭過她的腰間。


    他似乎認為自己抓住了一個很好的時機——在美人感到疲憊時趁虛而入,更容易博得對方的芳心。


    常希音不動聲色地躲開了:“不用了,多謝你。我自己來就好。”


    張先生“哦”了一聲,有些失望地推了推眼鏡。


    他的時間到了。很快就被下一位胡先生取而代之。


    胡先生比起楊先生,風格要直接得多。


    他飛快地說明了自己的工作、固定資產和銀行存款,很有信心地表示:“常小姐,我有能力讓你過上很好的生活。”


    常希音說:“我靠自己也能過上很好的生活。”


    對方臉上露出模糊的笑意:“那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呢?”


    “你看——”


    他與她站得很近,又刻意將聲線壓得很低。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排著隊要跟你說話,討你歡心……最後將你娶回家,將你當做戰利品。”


    宴會廳裏的光線太亮了,亮堂堂地掃過每一張臉。諸多青年才俊,西裝革履,笑盈盈地交換著信息。好像三言兩語之間,一個幾億的生意就談成了。他們並不是來尋歡作樂,而是野心勃勃,在為了自己的事業和前程來打拚。


    常希音明白父親已經改變了擇婿的標準。


    父親似乎改變了標準。


    從前他更偏向那些富二代、大公子,門當戶對的聯姻。但這一回叫來的,似乎都是所謂的寒門貴子,沒權沒勢、企業中層、空有一個高管的頭銜和一腔無處安放的野心。


    “常小姐”這三個字對他們來說,與其說是一張美麗的臉,倒不是說是一架梯子,一張入場券,能幫助他們跨越階級、實現夢想。


    這是否意味著在父親眼裏,她已經是一個貶值的女兒,需要“打折出售”?


    不過也沒關係。哪怕夠不上最頂級的家世,賣一個女兒,換一個為家族企業賣命的好女婿,也不算是虧本。


    常希音斂下眼眸,對麵前的男人說:“胡先生,你說話倒是很直接。”


    胡先生深深凝視著她:“你好像不是很討厭我的直接。”


    “但我也沒有很喜歡。”


    她對他淡淡地一笑,徑直地走向了下一位虎視眈眈的年輕人。對方一臉驚喜地望著她,忙不迭地開始介紹自己。


    胡先生凝視著她雪白的後背,目光深沉,竟露出了幾分咬牙之色。


    他快步追了上去,低聲問她:“那你喜歡誰?丁一?”


    後麵兩個字一出口,常希音立刻回過頭,皺眉望著對方。


    胡先生不動聲色,露出滿意的神情。


    “你知道嗎?”他說,“今天來這裏的人,一半是為你的家世;另一半,則是因為丁一。”


    “人人都羨慕丁一。夠不上他的高度,那麽,占有他的女人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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