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過了半小時,也許隻有五分鍾。


    這個擁抱持續的時間,比常希音想象之中要長得多。又或者說時間在這一刻脫離了線性,反而變成了一個混沌體。依托著他們漂浮起來。


    男人的呼吸依然很急促,像瀕死的野獸。他身上散發出的酒氣,仿佛變成了厚重的繭,將她也包裹了起來。


    她幾乎覺得自己要被悶死在這個密不透風的懷裏。


    “丁一。”常希音喊他的名字,“丁一。”


    她的聲音如此溫和與平靜,好似也帶著某種安撫的魔力。


    他的呼吸漸漸平複下來。


    “我弄疼了你嗎。”他問她。


    常希音說:“有一點。”


    他的力氣變小了一些,但還是很緊地抱著她,大手按著她的後頸。好似是刻意壓著她,不讓她看清自己的臉。


    “我小的時候,老師曾經讓我在手腕上戴一個橡皮圈。”丁一很平靜地說。


    “如果我做了不對的事情,或者想要做的不對的事,就用橡皮圈彈自己一下。”


    “如果一下還不疼的話,就再彈一下。”


    “直到我覺得很疼,才能夠停止。”


    常希音:“你今晚做了不對的事。”


    丁一“嗯”了一聲。


    她沒有問他,在他的定義裏,那些是不對的事情。


    常希音:“然後呢?”


    丁一笑了一下,“然後橡皮圈就斷了。”


    他說話時的語氣很輕,脊背單薄而挺直,嘴唇也抿得很緊。


    整個人都像一根很冷很硬的弦,已經被拉到了最滿,隨時會斷掉。


    而常希音卻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盈滿,充斥著酸脹而冰冷的液體,像黎明前鉛灰色的海水。


    她伸出手指,在對方的手腕上輕輕碰了一下,好似那裏還有一根看不見的橡皮圈。


    “那你的手也一定很疼。”她說。


    丁一說:“第一次有人這樣說。”


    第一次有人關心他是不是很疼,而不是他是不是在做對的事。


    “你很幹淨。”常希音再一次重複,用平靜的、篤定的語氣,“你很幹淨。”


    “不要再懲罰自己。”


    丁一說“好”。


    這個字的發音是如此之輕,好似根本沒有存在過。


    但它的確存在過。聲音變成了形狀,化成了掌紋,在常希音的手掌上生長出來。再順著血管,一直蔓延到心髒。


    他按在她後頸的手輕了一些,緩慢地往下滑。


    她抬起頭。在盥洗室並不明亮的光線下,她注意到對方眼窩極深,眼形很完美。目光很冷靜,似乎不帶一絲感情。


    他緊緊地抱著她,不是情人之間、愛撫式的擁抱,更像是一個渴望依戀的野獸,在泥濘中抓著自己最後的浮力。他們就像兩顆錯誤生長的樹,從藤蔓到枝條都聯結在一起。


    常希音突然有種無法呼吸的感覺。


    下一秒鍾,丁一神情一變,猛地推開了她。


    “你該走了。”他說。


    他轉身走出盥洗室,隨手推開一扇門,走進去,背影亦顯得十分冷峻。


    門在常希音麵前重重關上。


    他把自己鎖了起來。


    常希音試著敲門,對麵沒有反應。


    她抬高聲音,反複問他:“你在裏麵幹什麽。”


    他沉默半晌才回答:“你走吧。”


    常希音回憶他關門前最後的神情。那張英俊的臉被陰影分割開,一半明一半暗,一半清醒一半沉淪。


    但無論如何,她不可能放任現在的他獨自一人。她有專業判斷,他喝醉了,情緒不穩定,有明顯的強迫傾向,如果再把自己關起來,狀態會更加危險。


    她為什麽要幫他?


    是出於醫生的責任感,還是某種難以言說的感激……甚至於愧疚。


    可能都不太重要。


    常希音又輕輕地叩了叩門。


    “開門。”她說。


    他不理她。


    “我要回家了。”她說,“你不送一送我麽。”


    他還是沉默。


    “那我就去找路弛了。”


    常希音說完這句話,是真的毫無留戀地轉身。


    門在她身後打開了。


    男人站在背光處,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他眼睛裏有紅血絲,所以盯著她看的時候,顯得尤其凶猛。


    “不許找他。”他一字一句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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