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濃。


    謝亭瞳卻睡不安穩。


    夢裏,她迷失在了巨大的玫瑰莊園。


    花香清洌,浸透了整個世界。


    白色的花瓣鋪就成冰冷的浪漫,她身附白紗,光著腳慌張奔逃。


    有什麽緊追不舍。


    嘶嘶聲傳來。


    竟是一條巨大的黑蟒。


    鱗甲似鐵,猩紅的蛇信子吞吞吐吐。


    幽深不見底的瞳眸裏,是輕蔑、是鄙視、是勢在必得。


    筋疲力盡,疼痛難忍,可謝亭瞳一刻也不敢停下。


    忽然,腳踝處傳來一陣粘膩的冰涼。


    謝亭瞳來不及垂頭查看,便被一股巨大的裹挾著騰飛而起。


    等她撞在一堵柔軟的牆上時,才意識到那是什麽。


    啊——


    尖叫衝破喉嚨撕裂夢境的天空。


    睜開眼,是白茫茫一片。


    她在哪裏?


    “醒了?”


    深沉的男音在一側響起,驚得謝亭瞳轉頭去看。


    孟遲?


    “你怎麽在這?”


    話一出口,謝亭瞳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疼!


    太疼了!


    嗓子仿佛被火燒過,氣流穿過喉腔,聲帶的每一次震動都仿佛被刀割。


    “謝亭瞳,你就這麽怕我?”


    “因驚懼引起高燒且一天一夜昏迷不醒,你是我見過的頭一個。”


    “體溫一度高到40度,要不是及時送醫,我就得娶一個傻子了。”


    孟遲這話說得刻薄,可語氣卻平淡如水。


    謝亭瞳渾身有氣無力,也沒心思和他爭辯,幹脆閉上眼不搭理。


    孟遲卻不願意她做烏龜。


    “喝。”


    嘴巴裏被塞進一根吸管,謝亭瞳條件反射地吸了一口。


    溫熱的檸檬水帶著甘甜滑過喉嚨,所有的刺痛都被撫平。


    “這是什麽?”


    疼痛得到紓解,謝亭瞳也多了一絲力氣,她睜開眼望著孟遲。


    孟遲麵無表情:“毒藥。”


    謝亭瞳沒心思接他的冷幽默,隻就著他的手安安靜靜喝水。


    而孟遲,則是借機俯身過來,使兩人離得更近。


    等謝亭瞳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個姿勢的曖昧時,呼吸已經交纏在了一起。


    她甚至看到了孟遲眼中隱藏著的蓬勃欲望。


    這和夢裏的那條巨蟒眼裏的情緒並無兩樣。


    後怕湧上心頭,她向後躲了躲,卻沒有成功。


    “躲什麽?”


    孟遲單手捧住她的側臉,看著她目不轉睛。


    “想去廁所。”


    拙劣,但高低是個借口。


    孟遲似沒聽見,他視線不斷下移,眼睛,鼻子、最後是嘴巴。


    謝亭瞳燒了一天一夜,好在護士照顧妥帖,嘴唇並沒有因為缺水而幹裂。


    又因著剛才喝了水,這會兒滿是水潤的瑩光。


    視線停留過久,謝亭瞳警覺地識破了孟遲的意圖。


    她輕轉側臉準備遠離,卻在遠離的刹那被孟遲捏著下巴咬了上來。


    說是咬並不準確,因為洗亭瞳並沒有感覺到疼。


    先是唇珠被含住,留下些許溫熱和檸檬香。


    而後溫度逐漸升高,是嘴唇又被吃進去更多。


    當停擺的大腦逐漸恢複意識,牙齒又被撬開,舌頭也被強行拖走。


    推拒。


    被製止。


    後退。


    被撈回。


    掙紮。


    被抱個滿懷。


    直到手背傳來刺痛,謝亭瞳呻吟出聲,孟遲才恢複清明。


    是輸液的針頭錯位,導致血液倒流到了輸液管裏。


    “醫生——”


    孟遲急了。


    看著魚貫而入的醫生護士,謝亭瞳臉紅又尷尬。


    孟遲隻顧著看護士調整針頭,根本沒注意到她的變化。


    嘶——


    針頭被重新插入,帶來些許刺痛。


    但孟遲當場就黑了臉。


    “怎麽做事的!”


    嚇得小護士一哆嗦,呼吸都放輕了。


    謝亭瞳趕緊開口:“不疼!不疼!心理作用。”


    “換個人!”孟遲壓根兒不聽。


    看醫生的態度,這家醫院應該是孟家的產業。


    孟遲一句換人,可不是簡簡單單換個打針的護士。


    被換掉的小護士,很可能工作都沒了。


    果不其然,被換掉的小護士瞬間紅了眼。


    “別這樣,孟遲。”


    謝亭瞳不忍心,她伸出手扯扯孟遲的袖子。


    孟遲微微一怔,順勢抓住謝亭瞳的小手攥住,冷冷地撇了那護士一眼。


    “下不為例!”


    說罷他又轉頭看了謝亭瞳一眼。


    “滿意了?”


    謝亭瞳無所謂滿意不滿意,可眾人或明或暗地打量。


    卻讓她讀出了一種陌生的意味:媚主。


    更嚴重些——紅顏禍水!


    呼吸一頓,她強硬地將手抽了回來。


    孟遲皺眉看她,很是不滿。


    但礙於人多嘴雜,到底沒說什麽。


    直到滿屋的醫生護士一個不剩,他才對著謝亭瞳吐了一句。


    “沒出息!”


    謝亭瞳不為所動。


    沒出息總好過沒骨氣!


    但不得不說,今天的孟遲多少有點人樣。


    這不免又助長了謝亭瞳的小心思。


    她猶猶豫豫地轉過身,試圖以一種不激怒的態度再和孟遲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孟遲見她這般,也合上了書。


    “想說什麽?”


    “就是……孟總……”


    “孟遲!”孟遲眉頭皺得可以夾死一隻蒼蠅。


    謝亭瞳趕緊改口:“孟遲,其實這是咱們第三次見麵。”


    “所以呢?”孟遲盯著她的眼睛不放。


    “婚姻是需要感情基礎的,我們這樣屬於畸形的包辦婚姻,是不會幸福的。”


    可謝亭瞳的一腔赤誠終究是喂了狗。


    孟遲油鹽不進:“我會包容你。”


    “這不是包容不包容的問題。”謝亭瞳隻覺得雞同鴨講。


    “咱們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關於愛情和婚姻,我們都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和態度……”


    “你讀過《家庭、私有製和國家的起源》的吧!”孟遲打斷她。


    恩格斯的著作,謝亭瞳當然讀過。


    “那你應該知道,婚姻的本質是確保每一個男人都有一個自己的奴隸。”


    傲慢!


    這是絕對的傲慢!


    是父權的累積,是男性藏在骨子裏的認知。


    而孟遲就站在父權社會的頂端。


    甚至不屑對謝亭瞳掩飾他的態度:他需要的隻是一個奴隸。


    謝亭瞳沒資格和他談愛情、婚姻甚至幸福。


    窒息和絕望再次襲來。


    謝亭瞳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天真。


    她怎麽會因為他小小的柔軟,便認為他是個可以溝通的人呢?


    謝亭瞳不是個善於掩飾的人。


    孟遲很輕易從她臉上讀出了所有的情緒,望著她的呆滯有些於心不忍。


    “我會給你孟太太該有的一切。”


    唯獨不包括尊重和自由,對嗎?


    謝亭瞳陡然身心俱疲,她將自己裹在被子裏,再也不想看孟遲一眼。


    可看到這樣的她,孟遲突然想起了穆穆。


    彼時,她才十八歲。


    情竇初開的年紀,粘他粘得緊。


    他也不過二十出頭,正跟著父親學習如何管理公司、如何做決策。


    若是一天沒有去看她,她也會這般將自己裹在被子裏和自己鬧脾氣。


    回憶了的甜蜜軟化孟遲的心。


    他伸出手撫摸著謝亭瞳外露的頭頂。


    “我說錯話了,作為補償,答應你一個條件好不好?”


    突如其來的改變,讓謝亭瞳有些摸不著頭腦。


    怎麽說呢?


    像變了一個人。


    她小心翼翼拉開被子,覷了一眼孟遲。


    是意料之外的情意綿綿。


    謝亭瞳反應過來,她的行為讓孟遲發生了情感轉移。


    這並不值得欣喜,因為這剛好佐證那一句“奴隸”。


    沒有人身自由的奴隸,何談意誌自由呢?


    她的舉動必須合乎孟遲的意誌,才會得到獎勵。


    謝亭瞳應該憤怒,可憤怒前她改了主意。


    她拉下被子,小心翼翼地試探:“你可以不幹涉我的生活和工作嗎?”


    孟遲被這一眼瞧得有些愣怔。


    他突然察覺出了謝亭瞳與穆穆的不一樣來。


    出身和生長環境,使穆穆提要求時,即使撒著嬌也大大方方的。


    謝亭瞳的央求卻是小心翼翼的,甚至帶著些許驚恐。


    仿佛浪流的貓兒碰到好心人,明明渴求碗裏的食物,卻戰戰兢兢地不敢靠近。


    她遠遠地看著,眼睛裏全是不確定的試探。


    孟遲當然更愛前者,那是他長年累月嬌養出來的心頭肉。


    可也不妨,他憐憫眼前這個無家可歸的小流浪。


    甚至在這一刻,他願意付出自己百分之百的愛。


    是以,看著謝亭瞳那濕漉漉的眼睛,孟遲低低地應了一聲。


    “好!”


    有付出就要有回報,孟遲付出了自己的憐憫。


    謝亭瞳自然要付出她的柔軟與甜美。


    唇齒再次交纏,孟遲忍不住喟歎。


    謝亭瞳則又一次在敵方的強攻下丟盔棄甲。


    夜色將晚,孟遲終於走了。


    謝亭瞳望著孟遲離去的背影,逐漸陷入了空前的迷茫。


    孟遲今天的所作所為,無一不表明他的霸道和專橫。


    結婚勢在必行。


    如此婚姻,她看不到盡頭。


    更何況,她都不知道該如何與孟遲相處。


    乍看來,他吃軟不吃硬。


    可這都建立在,她像穆穆的基礎上。


    這代表著,如果謝亭瞳想要在這段婚姻中過得好一點。


    她就必須丟掉自己,然後學著另一個人活下去。


    可謝亭瞳一身反骨,怎麽可能受這樣的侮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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