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眼睛長得像他娘親,漂亮得緊,仿似會說話。”


    謝醉橋應道。


    芝兒看見父親過來,依依呀呀作聲,高興得手舞足蹈,順手一把扯住了謝南錦的鬍鬚。謝醉橋正要上前去救助,見父親已經自己輕輕掰開芝兒肥嘟嘟的小手,哈哈笑道:“手勁不小。”


    明瑜曉得謝醉橋回來便去了書房,曉得他應有事,便尋了過來,敲了下門,進去笑道:“媳婦過來接芝兒回去吃睡了。”也不用ru母,自己接過了兒子,朝謝醉橋笑了下,便抱著出去了。


    書房裏少了芝兒的咿呀聲響,一下空寂了不少。謝醉橋到了父親近前,遲疑片刻,終於道:“今日皇上宣了我,道太子長子六歲整,明年起要進學,yu封我太傅,被我尋了個由頭推了去。”


    謝南錦沉吟片刻,道:“醉橋,爹向來覺你行事穩重,今日能拒掉這太傅頭銜,可見我平日沒看錯,我放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很抱歉這兩天因為回了老家,雜七雜八的事很多,隻碼了這麽點字,暫時先這麽發上來了。


    下一章是結局,我明晚會發,但大概會比較晚。


    謝謝大家!


    清歌留。


    第九十八章


    父子二人沉默,心中卻各自雪亮。


    大昭奪回被西廷占據了數十年的雲城及周遭地界,迫對方議和,謝家功高,近來不但朝野內外言必提及,甚至連民間也在傳揚昭武將軍的威名。但這於謝家,絕非好事。


    自嚴黨事變後,正德疑心大增。作為帝王,剛拔除了一顆幾近蔽日的巨樹,如今又怎會容忍新的外姓勢力崛起?封爵、加九錫、直至今天的皇太孫太傅,富貴雖潑天,帝王的心思與權術卻表露無疑——他這是在迂迴地試探。謝家人如果聰明,就該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麽做。


    “爹的一雙眼睛雖然廢了,隻有時細想,這就如塞翁失馬。爹與你二叔不同。你二叔是官場中人,向來遊刃有餘。爹卻從未把這官場看作畢生之求。你是我兒子,我多少也有些知道你的。醉橋,你對往後可有打算?”


    謝醉橋望向自己的父親,鄭重道:“爹既然問起,我便照實說了。京中官場之事繁雜,於我心如同囹圄,我在,不過是盡我之責,我去,自有能人取代。河西卻是我家自祖父起就戍衛過的地方,形同我謝家的第二故鄉。如今西廷皇帝雖接受議和,隻以我看來,不過是他年事已高,jing匱力乏之故。兩個年長些的王子俱是野心勃勃,不論往後哪個繼位,風雲再起,也難料定。我謝家與其頂著九錫之榮華,被皇上忌憚在朝堂結黨營私,不如盡一將門臣子應盡之職。河西乍定,朝廷要在那裏設立新州,委派州牧。我yu自請赴職,一來避開京中紛擾,二來,也是代祖父和父親繼續戍守那地,監察西廷的動靜。”


    謝南錦靠在椅背之上,神qing蕭索,慢慢道:“鳥盡弓藏,古來皆然。你年歲不大,於前次京中變亂時卻立了大功,我如今又枉搏幾分虛名。你我雖問心無愧,卻也怕眾口鑠金。你有這樣的想法,未嚐不是明智之舉。隻是……河西那裏不比金京繁華,更不似江南,你倒無礙,你媳婦自小是嬌養大的,可受得住?”


    謝醉橋道:“阿瑜早知道我的想法,與我心意相通。如今唯一放不下的便是父親你和靜竹妹子。我們若去了河西,撇下你們,心中委實難安。”


    “我前幾日剛收到親家阮老爺的書信,”謝南錦笑道,“他曉得我眼睛的事,邀我下江南長居,道太醫既然無法,他會留意各地名醫。我這雙眼睛能不能再看見東西,自有天定,我亦不會qiáng求,隻對阮老爺的提議倒頗有興趣。前次代你提親時下過一趟江南,見風物確實宜人。從前東奔西走,哪裏安定得下,如今託了這雙眼睛的福,不如藉機回去定居,也好陪伴你母親。至於靜竹……她過了年也十四,再陪我兩年,江南地靈人秀,尋個合適的人家好生嫁出去,我也算了樁心事。”


    謝醉橋躊躇了下,終於還是看著父親,誠懇道:“爹,靜竹遲早是要嫁人的,我和阿瑜也不能長伴你身邊盡孝。兒子聽阿瑜說,前兩日太後宮中又來了個嬤嬤,賞了阿瑜和芝兒不少年禮。爹若是……”


    “醉橋,爹曉得你的意思,隻是,”謝南錦打斷了他話,道,“你推去皇太孫太傅之職,意yu遠離京城,不過是不yu與皇家有太多gān係。兒子如此,做老子的,又怎會與皇家公主牽扯上關係?我已修書一封jiāo給阿瑜,過幾日她隨旁人一道入宮拜賀之時,代我轉呈太後,謝過天恩便是。”


    謝醉橋見父親說話時神態輕鬆,口氣卻很堅決,暗嘆口氣,不再說話。


    ***


    舊年的最後一日。明瑜著了吉服,隨朝中命婦們一道入宮賀拜。到太後宮中時,敬上了早備好的賀禮與書信。待禮畢後,便告退辭去。行至宮門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趕了上來叫留步,回頭見是鬆陽公主,正麵上含笑過來,忙停了下來。


    明瑜已經猜到她這般趕來,必定是因為自己代為轉呈的那封信。雖未看過信裏到底寫了什麽,隻隱約也能猜到些內容。二度被拒,她神色仍是這般從容,心中有些納罕,麵上卻未現出什麽,隻是立著待她行近,恭敬見禮。


    鬆陽公主道:“不必多禮。”又屏退了左右,隻剩她與明瑜兩個。


    鬆陽公主看向明瑜,微微笑道:“我與你雖無什麽深jiāo,隻當初一見你,便覺如故。我聽說你要隨你夫君年後一道赴河西任職。河西雖不比京中繁華,隻那裏天地廣闊,能陪在你夫君身側,想必你也是甘之如飴的,實在叫人欣羨。”


    明瑜笑著應了幾句,忽然聽她嘆了口氣,仿似自嘲道:“我這般不顧臉皮地貼上去,偏人家還不領qing。你心中有些輕看我吧?”


    明瑜一怔,沒想到她說話這般直白,忙搖頭鄭重道:“公主敢於隨心而行,我心中十分欽佩。”


    鬆陽公主擺了擺手,笑道:“什麽欽佩,不過是我臉皮比旁人厚了三分而已。”又凝視她片刻,麵上笑容漸漸消隱而去,嘆道:“我曉得他對你故去的婆婆意重,這才屢拒於我。隻越這樣的男子,我便越是稀罕。我早立誓,此生若非得遇勘嫁之人,寧可孤寡到老,也絕不再胡亂另結姻緣。他前次用邊事未定,無暇顧及私事的藉口拒我,這次又致信我母後,道自己雙目有疾,非我良配,又說要為你已去的婆母守陵,以補從前未盡之責。我既已經認定了他,他若以為我會因此而退卻,那便是真錯看我了。莫說三年守陵,便是五年,十年,我也等得下去。這三年裏,我自不會再去煩擾於他,待三年之後,我再去江南,親自問他。”


    她說話時,起先麵上還略有悵惘之色,漸漸卻又帶出笑意,目光閃亮。


    明瑜方才對她說欽佩,多少還有些客套的意思。此時卻是真的了,想了下,便道:“公主方才之話,可要我代你轉給我公公?”


    鬆陽公主略微搖頭,道:“謝家男兒,如玉謙潤,卻自有種頂天立地的風範,最叫女子傾心。我方才對你說這些,並非是想你代我傳話。隻是見了那信,心中覺得悶,想尋你說下話而已。他既存心為亡妻再守陵三年,我此時再在他麵前多說什麽,於你過去了的婆母也是種不敬。有什麽話,等三年後我再親自跟他說便是。”又端詳了下明瑜,含笑道:“我過完年後便會離開京城回我封地,想來也沒機會再送你了。臨別之際,無以為贈,唯願你二人神仙眷侶,到了那裏萬事順心。”


    明瑜謝過了,目送她離去。望她背影之時,心中一時感觸萬千,直至那纖娜背影消失在宮牆盡頭,這才微籲口氣,轉身而去。


    ***


    入chun,昭武將軍府裏一番忙亂,先是每日裏不斷有京中官員前來相送,待人qing完結,便是上下家人的去留安排。魯管家奉命留下守著宅邸,安媽媽雖願到江南隨伺老爺,隻考慮到她年歲已高,給了一筆豐厚銀錢,送她去了兒子那裏頤養天年。謝家的護衛中,高峻與高弦兄弟二人隨謝南錦到江南,剩餘人都與家人一道隨謝醉橋到河西。


    柳向陽立下軍功,升任驍騎尉,chun鳶兩個月前也生了個兒子,自然要隨謝醉橋和明瑜一道赴河西去。


    二月,理完了京中諸事,被賜過宮宴,謝家人終於往江南而去。


    此趟南下,一是送謝南錦,二來,也是謝醉橋陪著明瑜回娘家。去過江南,他們便要帶著半歲大的兒子往河西赴任。


    阮洪天與早兩個月前回了江州的江氏得知了此事,等到謝家人到了那日,親自到碼頭相迎。同去的還有聞訊特意趕來的謝如chun一家人。眾人見麵,分外親熱。


    明瑜在娘家盤桓的數日,阮洪天和江氏想到往後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女兒和外孫,恨不得把這幾天當幾年來過,百般疼寵都嫌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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