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瑜嗯了一聲,把臉貼在了他胸口。謝醉橋緊緊抱了下她,終是鬆開,牽了她手笑道:“走,去吃你做的丸子。”


    深秋夜漸長,明瑜和謝靜竹等人一道把謝醉橋送出將軍府時,天際曙光仍是溟濛。謝靜竹隻道自己哥哥這一趟滕茨之行不過是普通的公差,雖去的日子要長些,隻自己在家中有嫂嫂相陪,日子也不會無聊。見哥哥背影早不見了,身邊


    的嫂嫂還怔怔相望,笑道:“嫂嫂莫掛念。哥哥不是說要趕回來吃十一月望的黍臛和豆飯嗎?一晃眼就過去了。且哥哥不在,家中還有我陪著嫂嫂呢。”


    十一月望是入冬的第一個節次,當日要吃黍臛和豆飯。明瑜見謝靜竹笑容甜美,心無城府,點頭牽住了她手,笑道:“說的是。你哥哥說話算話,咱們在家等著他回來一道過節便是。”


    轉眼小半個月便過去了,將近十月末,雖還未正式入冬,天色已一下轉冷了。


    金京的冬天和江南大不相同,gān冷異常。一入夜,將軍府的房中便燃起了銀炭暖爐取暖。京中此時還如往日一般太平,處處宴樂笙歌。明瑜初到京中時,出於需作為將軍府新女主人露臉的往來需要,收到貼子,大多都是應邀而去。如今各王府、四個世襲罔替的侯府和另些該過場的府邸,都已一一去過了。她本就不是好動的人,加上也沒心緒,gān脆便閉門不出,一般的宴飲請帖,都用身體不適為由辭了去。明瑜白日裏和謝靜竹一道,或刺繡,或讀書,偶爾裴文瑩會過來拜訪,日子過得也算平靜。暗地裏算算腳程,天子獵駕一行,此時也應到滕茨了,隻是不知道此時那邊的qing況到底如何,夜間時時難以入眠,便是睡著了,也常從混沌夢境中驚醒,隻覺陣陣心驚rou跳。


    十月二十七,天子離京整二十天。這日是鬆陽公主的壽日。明瑜早便收到過來自公主府的邀貼。這公主來頭大,不像別的人,可以用身子不好推脫了去,且明瑜對她印象也還不錯,所以到了這日,備好了賀禮,裝扮妥當,便帶了謝靜竹一道登上馬車出門。


    鬆陽是公主的封地,所以才以此命名。隻她是如今老太後的最小女兒,深得眷寵,所以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留在京中承天門的公主府,離將軍府不過一炷香的路程。馬車行到半路的時候,明瑜聽到外麵由遠而近傳來一陣急促而紛亂的馬蹄聲,有人在大聲吼叫,說什麽卻聽不大清楚,感覺到馬車漸漸停了下來。


    “嫂嫂……”


    謝靜竹有些不安地看了明瑜一眼。


    “高叔,外麵出了什麽事?”


    明瑜掀開簾子一角,看見街道上的行人正麵帶驚慌地四散逃去,連邊上的店鋪也正忙著關門打烊,便問在外護送的高峻。


    高峻朝她做了個稍候的手勢,迎向對麵疾馳而來的一隊人馬。片刻後回來,臉色凝重,隔著簾子對明瑜道:“少夫人,出事了。方才提督署劉大人發令,即刻起封鎖四門,京中宵禁。公主府怕是去不成了。”


    明瑜想起謝醉橋臨走前對自己的叮囑,心猛地一跳。


    果然來了。


    “趕快回府,閉上大門!”


    她立刻說道。


    高峻應了一聲,指揮著車夫掉頭而返。


    鬆陽公主府的花廳裏,盛裝的公主正與應邀早到的一些貴婦言笑晏晏,廳外忽然起了陣異動。皺眉正要叫人去看下,花廳裏已經闖進了一隊著了甲冑的士兵。她一眼便認了出來,是掌京師衛戎的提督署之人。


    絲弦之樂戛然而斷,花廳裏鴉雀無聲。這樣無禮而突然的闖入,仿似肅殺刀劍出鞘於花團錦簇之地,人人麵上現出了一絲不安之色,公主心中亦驟然浮出一絲不詳的預兆,卻端坐椅中,看著來人冷笑道:“膽子不小,竟敢這樣闖入我的府邸。你們的劉大人是活不耐煩了?都給我滾出去!”


    當先的領隊朝她下跪見禮,未聽叫起身,便自己站起,仍是恭謹道:“擾了公主殿下雅興,實在罪該萬死。隻是京中生變,為防叛黨作亂,劉大人奉嚴丞相之命,暫領京中統管之職。公主金枝玉葉,為安全起見,小人奉命護送公主暫返封地,待平安之後,再迎回公主。”


    他說話時神qing恭謹,隻口氣卻極其qiáng硬。


    廳中的貴婦們大吃一驚,麵麵相覷。


    “我皇兄和太子怎麽了?!”


    鬆陽公主猛地拍案而起,柳眉倒豎。


    “公主殿下,這就起身吧,車已經在外等著了。莫叫小人為難。”那頭領避而不答,隻是朝她這樣道,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鬆陽公主臉色大變。


    提督署的劉襄和嚴家竟這樣公然控製京城,又對自己發難,唯一的可能就是皇帝已經出了意外!


    “我要入宮去見我母後!”


    鬆陽公主豁然而立,朝廳外走了幾步,那頭目做了個眼色,身後的士兵已經拔刀攔住了她的去路。


    “公主殿下,太後已被保護了起來,公主放心便是。這就請吧。”頭領不緊不慢說了一聲,又朝公主身後的一gān婦人們大聲道,“即日起京中戒嚴,請太太夫人們回去後管束好家人,莫要上街亂闖,被當做叛黨抓起來就不妙了。”


    京中的貴婦們都是人jing,早和公主想到了一處去。此時隻想早些趕回去朝自家男人打聽消息,聞言立刻紛紛起身匆忙而去。


    “公主,這就請吧。”


    頭領朝她伸出了手。


    “滾開,我自己會走。”


    鬆陽提起了勾繡了金絲鳳鳥穿花紋的長裙,往外慢慢而去。庭院甬道之上,倒著幾個公主府的護衛,身下一片血泊。她鼻端中仿佛聞到了那令人作嘔的血腥之氣,長長的指甲深陷進掌心之中。


    毫無疑問,接下來會是一段叫人難熬的壓抑日子。


    覺得難熬的不隻是鬆陽公主,明瑜更甚。


    半路折回後,將軍府的四門便緊閉。白日裏,平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上人跡寥寥,不時可見掌著守衛稽查之職的提督署士兵在來回巡城,入夜,整個金京更是寂靜如一座死城。沒有消息,各種傳言卻在金京的朱門高牆裏流竄了開來。人人都在猜測皇帝是否突遭變故,惴惴地等待著一場即將變天的血雨腥風。不過數日,連將軍府裏的下人也開始在私下裏議論紛紛。明瑜叫魯大和安媽媽傳話下去,一概不準枉論朝政,有發現再議論者,當場杖斃,闔府這才終於安靜了下來。


    “嫂嫂,我能留下和你同睡嗎?前幾晚,我一個人睡有些怕……”


    這一晚,謝靜竹遲遲不願回房,終於看著明瑜低聲道。


    明瑜應了下來。


    熄燈了,四下寂寂無聲。不知道多久過去,耳畔忽然傳來窗外雨打芭蕉的聲音,起先不過窸窸窣窣,很快便一陣緊過一陣。


    第一場冬雨就這樣來了……


    不知道此時,他正在何處……


    明瑜暗嘆一聲,閉上了眼睛正要睡去,身邊的謝靜竹忽然動了下。


    “嫂嫂,你睡了嗎?皇上要是真出了事,我哥哥一定會獲罪,是不是?說不定,我哥哥現在也已經出了事……我爹又不在家,怎麽辦才好……”


    明瑜聽見她用壓抑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問自己。再嘆口氣,摸索著握住了她有些涼的手。


    “放心睡吧。你哥哥答應過我們要趕回來一道吃黍臛豆飯的。他說話算話,咱們等著便是。”


    謝靜竹朝她靠了過來。明瑜抱住她纖細的身子,像有時謝醉橋哄自己那樣,輕輕拍她後背。


    “嫂嫂,我信你的話,咱們等哥哥回來……”低低咕噥了一聲,她縮明瑜懷中漸漸睡去了。


    明瑜替她拉嚴了被,自己卻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她知道他們的計劃,就連這一場京中的變亂,他也早提醒過她了。但是現在,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恐懼還是日益加重。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意識到他對自己的重要。如果他真的遇到不測,或者他們的計劃失敗了——她無法想像自己接下來往後的日子該怎麽過……


    她忍不住抱緊了靠在自己懷裏的謝靜竹,用力汲取著來自於她身體的溫暖。


    他會好好回來的,她對自己說。


    同一時刻,滕茨行宮。


    夜已深,闊大高軒的宮室裏,手臂粗的牛油燭仗仍燃得正旺,照得牆壁上人影瞳瞳。


    宮室裏,一場激烈的爭辯正在進行著。


    三天前,正德到達滕茨圍場的第一日,坐車前往祭壇的路上,在山穀中遭遇了大批刺客伏擊,身中毒弩。刺客得手後借了地形遁逃,正德被送回行宮,太醫雖極力挽救,卻敵不過毒氣攻心,一夜之間,便傳出消息,正德已駕崩而去。時任侍衛統領的謝醉橋因救駕不力,被同行的三皇子下令捉拿投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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