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瑜清楚自己初來乍到,且娘家門第在這些貴婦人眼中又是不值一提的,如今這些邀約接踵而來,一來自然是恢復舊日人qing,二來,多少也是帶了些旁觀她的意思。畢竟去年在靖勇侯府的出場過於叫人側目,且她嫁入謝家的方式又富有傳奇xing,堪當鯉魚躍龍門了,別人對她好奇,也是在所難免。


    身份的變化,與前世極其相似,人生卻早已迥異。如今的明瑜對自己的位置很清楚,出去了就代表昭武將軍府。她姿容出眾,裝扮得體,言談舉止雅量大氣,幾日下來,眾人也難挑出她有什麽不當之處,便是再苛刻尖酸的婦人,背後私論起來,也就隻剩下她高攀了謝家一項。


    這一日逢了安府上當家大太太餘氏的生日,也沒大辦,不過是請了幾桌親戚和平日jiāo好的夫人太太們過來一道吃酒聽戲而已。餘氏乃是謝醉橋的嫡舅母,明瑜自然要過去慶賀。


    前次剛到京的次日,她便已經隨了謝醉橋來過安府,熱鬧了一天,此刻再來,也不算全然陌生。且餘氏為人老道,說話也頗風趣,這一場飯吃得倒也順利。待筵席將散,安家下人進來說謝家公子過來了。


    這屋裏席麵上坐著的,多是與餘氏年紀相仿的太太們,謝醉橋是外甥輩,自然不用多避諱,餘氏便叫人請他入內。謝醉橋朝餘氏恭賀壽吉,又與座上的夫人們見禮。


    餘氏嗔道:“就你小媳婦金貴,到我這裏椅子還沒坐熱,你便趕著過來要領走了。莫不是怕我這一夥人拉下了老臉子把她欺負了不成?”


    謝醉橋朝餘氏作了個揖,笑嘻嘻道:“舅母哪裏的話。不過是在路上想起今日是舅母的好日子,這才特意過來道賀,順道接她回去而已。舅母數月未見,越發jing神了。”


    餘氏嗬嗬笑了起來道:“你一張嘴巴越會哄人了才是。今日我若不把你這小媳婦請來,你這忙人哪裏還能想到過來朝我這舅母道賀。也罷,既然來了,總要灌幾杯才好叫你領媳婦走。”一邊說著,已是命丫頭換了大角杯來,灌了他三杯,這才親自到了明瑜跟前,在眾太太們的笑聲中牽了她手jiāo到謝醉橋手上,笑眯眯道,“你這媳婦可完璧歸趙了。這般的一個可人兒,誰見了不疼?又是自家人,舅母本還想著往後要多叫她過來走動。如今瞧你這寶貝勁,怕是要難了。”


    明瑜被打趣,臉已微微熱了起來,手縮了回來,沒想到謝醉橋卻真牽了她手緊握住,朝餘氏笑道:“外甥成婚時,我爹軍務纏身雖未回,隻也來信道盼著早回來能喝口媳婦茶的,還叮囑說舅家本就親近,如今我既娶了親,我媳婦便該時常過去走動才是,免得兩家生分了去。”見餘氏連連點頭,這才告辭而去。


    明瑜沒回頭,隻不用看也曉得身後之人必都盯著自己被他牽住的那雙手。待出了廳,這才掙脫了開來,紅了臉低聲埋怨道:“瞧你,過來接我也就罷了,人前還這般孟làng,惹人笑話。”


    謝醉橋嗬嗬笑了下,低聲道:“我前些日都一直忙著,今日從大營裏得了空,早些回來了,便順道接你回家。”頓了下,又道,“我自己的媳婦,怎麽疼都是我的事,誰敢說個不是?”


    守備大營在城外西南,安家卻在城北,反而是昭武將軍府在中間。他哪裏是順道,分明是特意繞了大半個城過來的。明瑜心中微微一動,隱隱有些明白了過來。


    自己娘家的門第就擺在那裏,如今出來應酬走動,麵上自然沒哪個人再會像從前的穀城郡主那般為難她,隻背後怎麽說卻難免了。他今日特意過來接自己,最後又在人前把自己父親搬了出來說那一段話,便是在示人,她這個將軍府的媳婦不但是兒子所喜的,更是老子認可的。謝家自己人都這般看重,旁人若再敢拿她娘家說事,便是在與謝家過不去了。能得丈夫如此維護,她又有何憾?


    兩人回了家沒片刻,便聽到裴泰之登門來訪的消息,柳向陽隨了他同來。謝醉橋叫明瑜吩咐人在西庭中擺宴,便匆匆出去相迎。


    chun鳶與柳向陽許久未見,心中自然掛念。前些日剛到京中,便聽說他入了侍衛親兵營。此刻終於聽到他過來的消息,整個人便一下坐立不安起來。


    明瑜早就打算著把他兩個的婚事給辦了。隻是一來自己剛到這裏,諸事還有些紛亂,二來,心中還牽絆著樁更重要的事。前世謝醉橋便是下月隨皇帝秋獵時遭逢意外的。如今雖諸事都慢慢改了軌跡,那事qing也不曉得會不會到來,隻心中一直還是吊著,便想著等定下後再辦喜事。如今聽下人說謝醉橋與裴泰之在西庭,柳向陽等在外院。因他是自家出來的人,便叫帶到前麵的小廳中。


    大半年未見,柳向陽看起來歷練了不少,見明瑜帶了chun鳶過來,眼睛也不敢多看,急忙便跪了下來。明瑜叫他起來,他這才站了起來,低頭望著自己腳背,臉膛微微發紅。


    明瑜問了幾句他在京中的事,見chun鳶站在身側,兩隻手扭得快打成了結,便尋了個由頭帶著小丫頭一道下去,隻留他二人說話。本以為這一對見麵後應是無限歡喜,想必有說不完的話,還特意叮囑了人不要過去打擾,沒想到片刻後chun鳶便回來了,瞧著眼圈有些紅,竟是哭過的樣子,急忙屏退了人問究竟。chun鳶憋了片刻,這才悶悶道:“姑娘,他跟我說如今西北吃緊,朝廷就要徵兵過去,他說自己要投軍營。”


    明瑜吃了一驚。


    前世裏再接下去的一年裏,邊境確實開戰,戰事一拖數年,阮家還捐出了大筆銀錢充作軍餉。隻當時她嫁入了侯府,深門高牆裏,對這些戰事並不上心。此刻聽到這話,心qing微微一沉。


    “他愛去就去,我也不稀罕。姑娘我還是那一句話,我這一輩子就伺候姑娘到老,往後再不會提他一句!”


    明瑜曉得她是氣話,想了下,便道:“想必你方才也是惱了,沒聽他把話說完,你先去歇了,我再去問個清楚。”


    明瑜到了方才的前廳裏,見柳向陽還在那裏團團轉,一臉的焦急。看見她過來,急忙跑了過來,有些愧疚地低了頭。


    “方才chun鳶說你要投軍,怎麽回事?在侍衛營不是好好的?”


    柳向陽猶豫了下,道:“我跟了裴大人入京,進了親兵營,隻背後總有人嘲笑我的出身,又說是靠了裴大人的提攜才進去的……我聽說如今西北要起戰事,這侍衛營裏平日也沒什麽事。與其這般混下去,還不如投了軍。我跟裴大人說過了,他也是贊同的……”


    他這樣一說,明瑜便明白了過來。柳向陽年輕,有這心氣,自然是好的。隻是……


    “chun鳶年歲也不小了,我本來是打算過些時候就把你們的婚事給辦了。你若此時投軍,她該如何?”


    柳向陽臉漲得通紅,忽然跪了下去道:“我從前在江州時,什麽都不太懂,到了這裏,才慢慢懂得了些道理。我若一直就這麽過下去,她跟了我,別人說起來,也就是個管家兒子的媳婦。我要等掙出了軍功,讓她有朝一日也能被人叫夫人,我才好堂堂正正地過來向姑娘求,把她許了給我……”


    “我不稀罕這個!”


    chun鳶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突然從外麵跨了進來,哼了一聲,又徑直到了明瑜麵前,跪在了柳向陽邊上,叩了個頭道:“姑娘,我就厚著臉皮,求姑娘做主,趁他還在京中,把我和他的婚事給辦了。”


    柳向陽呆住了,明瑜也是有些驚訝。


    “chun鳶,你……你……”


    柳向陽一激動,又成了結巴。


    chun鳶側頭,皺眉看他。


    “你當我不曉得你?從前在江州時就最愛溜去茶館聽說書的講上戰場殺敵建功的,大約做夢也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這樣吧?你有這樣的誌向,我不攔你,隻我年歲大了,等不到你立功了再回來娶我,趁現在辦了便是。刀劍無眼,等你日後想著立功的時候,別忘了家中還有個媳婦在等著你回來便是!”


    “我……我……”


    柳向陽已是說不出話了,也不顧明瑜還在,伸手便緊緊握住了chun鳶的手,見她目中淚光隱隱,慌忙用袖子去擦,被她呸了一聲,擋開了去。


    明瑜暗嘆了一聲,已是明白chun鳶的一番苦心,笑道:“那便這樣說定了。我挑個好日子,就把你們的喜事辦了,左右嫁妝都早備好了。”


    chun鳶自己擦了下眼睛,笑著道了謝。


    ***


    裴泰之離去時,已是亥時中,謝醉橋回房,見明瑜換了衣衫,還坐在燈下看書,曉得她在等著自己,壓下心中的紛亂,到她身後抱住,低頭輕輕親了下她發頂。


    明瑜放下手上的書,回頭笑道:“回來了?水都備好了。”


    謝醉橋抱起他,自己坐到了位置上,埋頭在她頸間深深吸口沐浴後的芬芳,半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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