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瑜暗中攥緊了袖中的手,緩緩轉身朝向穀城郡主,迎上了她目光。


    “商家重利,倒也未說錯。天下熙攘,皆為利一字。隻商家雖重利,自古卻也不乏赤膽丹心之士。郡主見識廣博,想必也知曉《呂氏》所載的弦高奚施。他二人雖不過區區鄭國商人,卻大智大勇,用自己當做生意之本的肥牛玉璧擋住了秦國偷襲之師,教鄭國之民免了場兵災。我父親常說,天下各行,自有其道。兵有兵道,文有文道,佛有佛道,人有人道。行商之人,自然亦有商道。老子曾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商道便是教行商之人要有這能納百川之水般的胸襟,重利亦重道,利人亦利己。我家世代行商,雖不敢自比古時的鄭國商人,卻也不敢如郡主所言的那般唯利是圖。從前的自不好再提,便是此次我被破格提為秀女,那皋陶館下來的聖旨中亦說得分明,乃是因了我父親八月中協助官府大力護住江堤有功,這才賞了這天恩下來的。日後我家的商鋪若真開遍了京中的街麵,那也全仗當今皇上之聖明,治下萬民安居樂業,才教我家生意興隆。郡主往後若願照拂,我自然感激。入不了眼,我更不敢相怨。”


    這一番話一口氣說完,華堂裏再次鴉雀無聲。方才那些麵露譏嘲之色的婦人們都是收了笑意,定定望著明瑜。穀城郡主張了下嘴,想再說話扳回,卻又不曉得該說什麽,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極是難看。


    忽然一聲輕笑,打破了凝固的氣氛。明瑜望了過去,見是鬆陽公主,望著自己笑吟吟道:“江南榮蔭堂從來還曾是我皇兄的駐蹕之地,天下誰人不知。穀城本不過是想贊下的,隻不會說話,這才叫人誤會了。今日老太君大壽,我就厚著張臉皮先舉杯,在座的姑姑奶奶們都隨我再敬老太君一杯。”


    有她這一番話,眾貴婦們忙舉杯起身齊齊恭賀,方才那場麵一下便圓了過去。明瑜略微一笑,也不去看穀城郡主的那張臉了,轉身與眾人一道恭賀。


    王老太君隨了眾人,待都重新坐定了,這才長長看了一眼明瑜,道:“謝家那孩子我也時常見的,將門虎子,往後想必也是國之棟樑。我本還有些奇怪,安老大人怎的不聲不響就替他孫兒訂了門這般遠的親事,如今親眼見了人,才曉得也是有緣由的,果然嫻靜貞惠,也算是對璧人了。”


    她本是當今太後的胞姐,又是一等國公夫人,連正德見了她也不敢怠慢,份位極高。這般開口說話,算是給了明瑜極大臉麵了。明瑜自然曉得見好就收的理,忙又道謝,這才退了下去。


    68第六十八章


    似這般的筵席,從來最是冗長無趣。好在謝醉橋身邊幾人素日都還算是投機,飲酒敘話之間,酒席便已過了大半。醉意漸起,邊上幾個又都是少年人,話題難免便又扯到了京中的花街艷幟之上。謝醉橋聽了片刻,眼前便浮現出了今日到四井路高宅去接明瑜時的一幕。她麵覆薄紗,叫他看不到她臉,隻見她往馬車而去時,身姿輕盈。也不知怎的,他當時忽然就又想起前次自己抱她入懷時,她的前額堪堪隻抵到自己的下顎處,他要低頭才能親到她。等明年chun定親了,照了時下禮俗,最快要半年後才好成親。等那半年再過去,她也滿了十五。那時自己再似前次那樣抱住她的話,也不曉得是怎樣一番光景。


    許是酒意上來的緣故,他有些耳熱心跳。生平第一回覺得,最難熬的其實便是等待了。聽耳邊那些話越說越是露骨,一陣血氣翻湧,忽地站了起來。


    “醉橋這是要去哪裏,來,來,再喝一杯……”


    邊上陳閣老府上的陳勛見他起身,伸手要拉。


    “我酒喝多了些,有些頭重腳輕,到外麵站下,諸位自便。”謝醉橋應了句,便撇下了人往堂外而去。


    壽筵華堂用十數麵丈高的鎏金槅扇分出東西二廳,中間一道走廊,男東女西,供男賓與女客各自進出。謝醉橋出了東廳,剛到走廊之上要往庭院去時,忽然聽到槅扇那頭的西廳裏,隱隱傳來個年輕女子的說話聲。四周雖嘈音不斷,隻他常年習武自律,聽力較常人更為敏銳,略一凝神,便聽得清清楚楚。


    “……往後見了她家的鋪子,該不該叫下人進去。若進了,怕掃將軍府顏麵,若不去,又怕她娘家怪我們不照拂生意……”


    朝中將軍數位,隻論品階,唯昭武將軍最高。故而京中人若提及將軍府,前頭未言明封銜的話,便都指的是謝家。


    謝醉橋覺那發話的年輕女子聲音陌生,隻話中之意,卻聽得清清楚楚,腳步驟然停下,雙眉微蹙。此時正好有個侯府丫頭手執托碟從西廳裏出來,謝醉橋攔了下來。


    “方才說話的是誰?出了何事?”


    那丫頭不認得謝醉橋,隻見他服色,也曉得是侯府今日的貴客,低聲道:“老太君傳榮蔭堂阮家的小姐過來敘話。方才說話的,便是穀城郡主。”


    謝醉橋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穀城郡主之名,他也是略知一二。想到明瑜此時竟這般被她在眾貴婦麵前羞ru,又是惱怒又是心疼。西廳裏一gān女眷在座,他不好qiáng闖進去,疾走幾步靠近,正要出聲喝止那無禮的郡主,已是聽到明瑜開口說話。越聽下去,越是驚訝,待她說完,他腳步也定在了那裏一動不動。愛慕之心、自豪之qing,瞬間油然而發,一時竟不可遏製。


    他十六歲第一次見到十歲的她,到現在近四年,對她的印象便是溫婉、柔韌、神秘、雅致,他被她漸漸吸引住,以致無法自拔。卻未想到,她竟也會有這樣的機變和膽識……


    不不,她其實一直就有這樣的機變膽識。當年江州瑜園之中,她現身引開兆維鈞注意力的一幕,到現在他還歷歷在目。隻是她的這種膽識,平日被她的溫婉所掩蓋,叫人難以覺察而已。


    這樣的一個女孩,以後會成為他的妻,與他攜手白頭……


    他側耳聽著王老太君的話,仔細捕捉著她漸漸離去的輕盈腳步聲,唇邊浮出了一絲笑意。轉身正要離開,一怔,看見身後竟負手立著裴泰之,神qing有些古怪。看他樣子,應也是經過此地,聽到了西廳裏方才的動靜,這才停下腳步的。自己方才太過凝神,竟未覺察。


    謝醉橋立刻便捕捉到了他眼中的異樣神色,自己心中忽然竟也有些別扭,仿佛珍藏的寶藏無意被人看去了般的感覺。自己也頗覺荒唐,立時撇開了去,笑道:“你這主人怎的也遁席而去?”


    裴泰之揚眉,道:“覺氣悶,覷了個空脫身出來,無意見你在此處,便過來了。不若一道到外麵透口氣?”


    “正合我意。”


    兩人一道出去,竟似極有默契,誰都沒提方才聽到的西廳中那一幕女子間的你來我往。


    “阮姐姐,方才如何?”


    明瑜回來再度落座的時候,謝靜竹和裴文瑩小聲問道。其餘眾女客目光也齊刷刷望了過來。


    “老太君極是和善。方才傳我過去,不過問了幾句話而已。”


    明瑜含笑應道,若無其事。


    這裏是偏廳,華堂裏發出的響動傳不到此處。見她神qing自若,眾人不疑有它,繼續宴飲。


    直到此時,明瑜方才一直緊緊攥著的手才終於慢慢鬆了開來。


    現在她還能對謝靜竹裴文瑩她們說沒事,但再沒多久,或許不用等筵席散後,她和穀城郡主方才的一幕想必便會傳到此處每一個人的耳朵裏,明天不定就連皇帝也會曉得了。


    她起初聽到挑釁之言的時候,想的是不能叫謝家因了自己,往後在背地遭人恥笑。此刻事qing過去了,另個念頭卻慢慢又浮上了心頭。


    她方才直麵應對,固然是扳回了局麵,隻想來已是得罪了滎靖王府,王府不定連謝家也會一道記恨。還沒嫁進謝家,因了她的緣故,就已經憑空就開罪了一門權貴。謝家人知道了,會是什麽想法?


    明瑜長長籲出一口氣,心底裏微微發澀。


    69、第六十九章


    他二人信步往東行到華堂側廂的庭院中,已近戌時末了,耳邊依稀仍能聽到那裏發出的盛宴歡聲舉目望去,夜色之下的侯府更顯闊宇深軒,不遠處通往華堂的走廊上燈火亮如白晝,下人往來不絕遞送著盛宴饈饌。所謂人間極致繁盛,大約也就是如此了。


    “醉橋,不瞞你說,近來我時常想著辭官離京。隻是自小與太子jiāo好,眼見皇上被妖道所惑,有些放不下而已。”


    二人站定,閑說了幾句,裴泰之這般說道。


    謝醉橋略微一怔,側頭看去,見他正微微仰頭,目光投向夜空中的那輪明月,神qing間帶了絲蕭瑟。


    數年前他便曾生過離京之意,隻後來被壓下了,並未成行,謝醉橋知道這一點。沒想到時隔數年,他竟還有這般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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